《与妖行[聊斋]》神木栾华

9、第九章 妖游中秋

　　中秋的平江比想象中热闹，街上行人如奔流之川，挤得密密麻麻。平江城虽小，却也有五百户。人聚在一起，却也是摩肩接踵，丝毫不差于其他大县。

　　子姽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见了什么都停下观摩。

　　一条街市，彩带齐飘，灯火通明，百姓们面带欢喜，行走在人群中，怡然自得地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江子游与子栾一同行在街上，认识二人的都过来寒嘘一番。五丈宽街，支满立柱，以细绳相连，上挂花灯，外面写着灯迷，里面挂着纸条，写着谜底，若是猜对，便可取走花灯。

　　子栾看着那花灯，皱眉，人世间的灯迷，她竟是一个也猜不出来。这灯谜非常杂，有经史子集，也有俗话俚语，一个刚接触人世的妖猜不出来也正常。

　　“这里虽不如京城繁华，却同京城一样热闹。”江子游望着街上行人感叹。

　　子姽提着两盏花灯找到两人，将花灯递给两人。子栾接过来一盏细细观赏一番，这花灯制作虽简陋，上面绘制的图案却相当精美。

　　江子游见子姽将灯递过来，却不接，“上仙可知这灯是要猜对了才能取走的吗？”

　　“我当然知道，”子姽觉得受到了轻视，不满的说:“小道士，你不会以为我盗来的两盏灯吧，我告诉你，我猜对了的。”
　　子栾捧着灯，看了看上面的灯迷，一窍不通，便问:“你是如何知道迷底的？”

　　“上次文殊星君讲他在人间趣闻时，便说了几句灯谜。”子姽从袖中掏出一块月饼吃了起来，月饼真好吃。

　　子栾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面，这几个月不是在医馆就是在肃正司衙门，所以这次难得的出现，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四位非人都长的很美，只不过三位上仙都使用了让人不会注意的法术，众人的注意力便集中到子栾身上。

　　子栾的美不耀眼，也不妩媚，只是给人一种很清新的感觉。子栾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她看人看物的眼神从来都带任何感情，总是冷冷的，淡淡的。江子游跟她待了几个月，也只见过她冷笑或淡笑，其余时候都是面无表情，让人总是猜测着，这个人生气或是羞涩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然后你会发现，你怎样想都想不出来。

　　子栾笑起来真的很美，嘴巴轻轻地抿着，嘴角微弯，双眉舒展，看着就像是冬雪一瞬间融化，桃花开放。哪怕是冷笑也给人一种与众不同，难以言表的美感。

　　江子游一直觉得子栾那碧绿色的眼睛比狐妖的眼睛更摄人心魄。不同于狐妖的魅惑，子栾的眼睛只会让人或平静或被吸引，而不产生欲望，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泉。

　　美人走在路上，被人注意，也是应该的。

　　子栾停在一个小摊子前，这是一个卖伞的小摊子，一位女子坐在摊后的竹椅上，见子栾过来，她便站起来。她眉目很淡，宛如江南的烟雨，发轻轻地挽着，笑容淡淡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上有淡淡的似泼墨一般的绣纹。
　　摊上摆了几把伞，上面绘着精美的图样或山水画，伞的材质也不一样，有桐油纸伞，或是绸面等等。

　　卖伞的女子开口问子栾:“这位小姐……要买伞吗？”她的声音很小，气息也很弱，好似患了什么病。

　　江子游也走了过来，那女子见江子游身上的道袍，紧张起来，嘴唇微微颤抖，却什么都没说。

　　“她虽是妖，身上却没有戾气。”

　　“我知道，”江子游在子栾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卖伞女子是妖，只要不是修为高深刻意隐藏的大妖，江子游都能一眼看出来，“放心，在下不是不分善恶之人。”

　　那女子稍稍安下心来，子栾伸出手，女子以为子栾要挑伞，忙准备介绍，没想到子栾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女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急忙要抽回手，两手并用想要脱离子栾的掌控。

　　子栾握住女子手腕说:“别动，你病了。”女子不知其意，却感觉手腕处涌入清澈的灵力，滋润着她受损的七魂六魄。

　　通过这灵力，她知道子栾也是妖，她们俩的区别在于子栾修为远高于她，她非常弱。

　　“明日可到清平医馆找我，你耗自己的灵气魂魄是救不了你所爱的人的，我可以帮你。”子栾收回手，拿起一把十八骨青绸面伞和一把桐油伞，淡淡的说，“我买两把伞，多少钱？”

　　“十文一把，一共二十文，你真的有办法吗？”

　　“信，便来。”子栾将钱放在摊上，拿着伞走了。

　　江子游也看出来那女子魂魄有损，灵气几乎枯竭，却不知道为何，便问:“她怎么了？”

　　“用妖力给人续命，受了天罚。”

　　有些人未到生死簿上的死期或因急病或因特殊的意外死了，这时钩走亡人的魂魄不是阴司的工作，但是即使不去阴司投状，冥王发现人死了之后一样会派阴差来勾魂，不退还阳寿，最多让人投个好胎。

　　急病一类的乃是司命天神定下的，若用妖术强行改之，便会遭受天罚，顺带一提栾华上神便是司天罚之神。

　　那卖伞女子本是得了一分灵气的绸布伞，三道天雷原本可令她魂飞魄散的，代理栾华之职的子冥怜她，替她挡下一道。可剩下两道还是让她本源受损。

　　第二日外面下着小雨，江南的一年四季都多雨。

　　下午，那女子果然来了，子栾正在拟清单，准备去买一下消耗较大草药。

　　子栾见她来了，将纸笔收起来，“你来了，请坐。”

　　“说一下你们的故事，我看看应该怎么帮你。”子栾一边说，一边在柜子里找着什么。

　　女子轻声讲述，子栾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静静听那女子讲完。

　　“我有两个法子，第一，”子栾说着打开盒子，盒子中是一颗用绸布包裹丹药，“你现在这躯体时日已经不多了，这是一颗修补魂魄，增进修为的丹药，你可以等她的来世。”

　　“来世和今生是同一个人吗？即使有相同的灵魂，也不一样了吧。”

　　“那还有一个法子，移花接木之法，以命换命，用你的命格去换她的。”

　　“之后我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几日，之后便是魂飞魄散。”

　　“那便几日吧。”女子叹了一口气，“你做此事想必会有什么代价吧。”

　　“当然，我不会做吃亏的买卖，我会取走等价的东西。”

　　“你要什么？我除了伞什么都没有，想来伞也不可能等价吧。”

　　子栾轻笑:“我要你的一魂一魄和……全部的记忆。”

　　“多谢成全。”

　　……

　　过了几日，秋雨还在下，那卖伞的摊子也还在，只不过卖伞的人换了。

　　那是一名秀气白净的女子，脸盘儿很小，弧线走到下巴变成尖尖的瓜子型。杏核似的双眼，烟黛眉细细两条，她坐在那里，很安静。她不曾向人搭话，自然也不会对别人说：“小姐，要买伞吗？”她毕竟，不是那个女子。

　　那女子撑着一把很漂亮的伞，一阵风吹过，那女没能握住，那伞悠悠地飘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越飘越高，渐渐的化作一缕轻烟，那女子茫然的看着空中，泪水布满了她的脸颊。

　　人道世间妖孽无情，殊不知，偏偏那些妖孽，一个个都痴情得要命。因为只有那些妖孽，才能真正地不理会世俗，抛却人的那些妄念，真正地付出自己所有，去成就一段让人奢望，又让人嗤笑的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