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剪梅 ...
-
【一剪梅】
残阳渐黯,夜色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裹覆上来,连绵的群山尽头,一弯勾刀似的冷月孤悬天际。
一阵夜风拂过山谷,漫山遍野的层林簌簌而鸣,卫庄的身影掠过梢头,宽阔的大氅在他的身后迎风展开,荡开一条流畅的长弧,却连一丝极细微的动静也不曾响起。
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浓郁了起来,初时只是游丝般若有若无的一点,不过瞬息的功夫,血水的气息已浓重得令人无法忽视,争先恐后地刺激着他的鼻腔。
卫庄的目光轻轻一闪,除了司空见惯的血腥气,夜风中夹带的还有一抹浅淡的梅花香,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九月下旬,太行山的东麓处自然不会有什么梅花,这股幽深而奇异的暗香分明就是他多年来熟知的——常年浸润在赤练剑上,西施毒的味道。
层叠的流云随着夜风飘然而至,笼住了当空的皎月,槐树的阴影下,一个魁梧的男人猛然提起了手中的重剑,看也不看地横空一记斜劈,剑身上缠绕的青铜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
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极细的血线自它的天灵处一路而下,抵达尾尖的那一刻,只听“嘶啦”一声,上一秒还在扭动的蛇身顺着细线陡然炸开,血水混着肉末一齐分扬四散,像是于半空中落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血雨。
赤练的瞳仁微缩了一下,纷飞的血水飞溅到她的脸上,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她狠狠地一咬牙关,十指发力划过身下的泥地,挣扎着想要支起身来。
胜七瞥了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一眼,一甩巨阙上滚落的血水,转身就要离开。
“你......”赤练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咯出一口浓稠的血水来,喘息着抬头看向他,“你为什么......不给我最后一击?”
胜七停下脚步,淡淡地说:“我说了,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赤练嵌在泥里的手指骤然收紧了,纤细的指尖混杂着变黑的血水和沙土,早已看不出平日里精心勾描蔻丹的颜色。
肋骨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拧着眉头闷哼了一声,干涩的双唇苍白得尽失了血色:“......因为你看我可怜,觉得我不过一届女流......”
胜七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这战火纷飞的乱世本就不是女人的时代,权谋算计,势力倾轧,所有这些统统不过是男人的权力角逐,荣光属于他们,权柄亦属于他们,就连失败者背负的千古骂名,也照例轮不到女人头上。那么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又留给女人什么呢?
不过是家破人亡的泪水与无穷无尽的屈辱罢了。
他宽厚的双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从前他不杀女人,是觉得她们可怜,终其一生也不过是男人的附庸,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然而此刻他望着眼前负隅顽抗的红衣女人,忽而意识到,其实他们都一样。
六国残存的流亡者中,谁不是伶仃无依的失路之人,谁不是身如萍草的他乡之客?
国仇家恨面前,女人如何,男人又能如何?
就像是他,饶是来日大仇得报,农家也早已江河日下,纵有名声在外,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魁隗堂更是名存实亡,那些逝去的手足兄弟,曾蒙的不白之屈,又岂能随着仇人的鲜血烟消云散?
胜七摇了摇头,转身迈开了步子:“你也好自为之吧。”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寒光一闪,迎头直朝他的天灵盖上劈来。
胜七的眼皮轻跳了一下,凌空往后一仰,同时脚下步法变换,蓦地朝边上一撤,他的体格壮硕,但行动起来竟敏捷得匪夷所思,胸前佩戴的铁链随着他闪避的动作飞扬起来,与横空而出的青锋相撞,发出了“哐”一声刺耳的锐响。
赤练猛地抬起头来,是卫庄!
胜七抽出了身后的重剑,拇指摩挲过锈红的剑柄:“是你。”
卫庄抬起眼,腕骨一转,零星的木屑顺着鲨齿的剑刃无声地洒落下来,在脚下被鲜血染红的草地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末。
“当日居庸谷中一别,”他缓缓转过身,天际的流云不知何时散尽了,清冷的月光照拂下来,在鲨齿的锋刃上聚成了一道细细的银光,“你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胜七长眉一挑,唇边竟现出了一点难以自抑般的笑,“逃兵败将可没资格跟我说这个。”
话音未落,脚下轻踏一步,猛地纵身而起,重剑上的锁链为澎湃的真气所激,发出一阵哐啷的脆响,低喝一声,巨阙的剑光忽而凌空汇成了一点,以劈山斩石之势朝人竖劈而去。
卫庄从容不迫地闪身一退,鲨齿顺着他的手势反转了一圈,接着大臂陡然发力,宽阔的剑身一时竟犹如一条莫测的长蛇,自下方迎头一记上挑,在昏暗的夜幕中拉开了一条雪亮的长弧。
这一击来得猝不及防,胜七横剑朝身前一挡,避让不及只好正面接下了这一剑,两柄名剑错锋相交,剑身上激荡的真气翻滚呼啸着,扬起了两人额角飘飞的散发。
胜七紧盯着他,眼角因充血而泛起根根血丝:“上回见你,你左臂的伤势看起来可像是不乐观。”
“那又如何?”卫庄冷笑了一声,骤然撤力,交锋的双剑顷刻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鲨齿剑一侧的排齿擦过巨阙上繁复的铭文,瞬间爆出一串迸发的火星。
灼目的火光在夜黑中升腾骤起,照亮了两人的眸心,胜七倏地一矮身,闪过了鲨齿闪着寒芒的剑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卫庄的左臂:“要是我没想错,这偏僻的太行山脉里别说什么几日内医得好重伤的名医,连个马马虎虎的赤脚大夫都实属难得。”
赤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卫庄先前失踪的几日若是离开了太行一带,又是转而去了哪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倏而涌上了喉口,她咳了两声,伸手朝腹部探去,左边的肋骨也不知断了几根,低头看去,被重剑刺破的衣襟处隐约有白骨外翻出来,混杂着刺鼻的血臭,一阵阵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强提了一口气,并起食中二指试图伸手封穴,然而沾满黄土的指尖颤抖得却像是风中飘叶,含在胸口的那股气还没来得及提起,被动作牵扯到的伤口就已裂开,血水缓缓地自裂口淌出,带起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她的眼前一黑,哆嗦着呛了一声,咯出一口浓稠的黑血来,再睁眼时,视野早已变得模糊一片。
卫庄的目光一转,两把重剑分开的那一刻,单脚朝身侧的槐木上一个飞踢,整个人瞬间借力凌空而起,宽大的袖袍似蝶翼般迎风展开,在半空中旋身将长剑一亮。
下一刻,如雪的剑光倏而刺破夜色,萧萧剑气升腾回转,满枝的树叶随之扑簌簌地颤动起来,胜七屏住呼息,以左脚为轴,压低重心旋身半周,接着低叱一声,双手持剑悍然迎头直面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翻滚的真气在剑锋处短兵相接,巨阙上缠绕的铁链瞬间震颤起来,发出铮铮清响,一股劲力顺着剑柄传到了卫庄的手腕,他一咬牙根,手背上青筋暴起,鲨齿的剑尖登时微微轻颤起来,胜七大喝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力震开了这一剑。
卫庄微眯了一下眼睛,脚尖未曾落地,借着随暴起的真气荡开的飞沙走石于半空中借力一跃,凌厉的剑风呼啸着奔腾向前,随着剑光一起,在胜七一侧的脖颈出割开了一道近两寸长的裂口。
殷红的鲜血顺着颈侧的动脉缓缓淌下,模糊了他胸前醒目的刺字,卫庄却并没有步步紧逼的打算,提着剑立于三步开外之处,面无表情地朝胜七看去。
胜七用手背一抹嘴角渗出的血丝,直起身来:“就在不日之前,墨家截获了帝国的黑龙卷轴,这件事——”
卫庄一抬眼,漠然地说:“你的问题太多了。”
“你若是还想交手,我胜七定当奉陪到底,”胜七一瞥不远处因痛楚而缩成一团的赤练,“只不过那个女人的生死么,看来你是并不在意了。”
卫庄的眉心轻蹙了一下,侧头一望,就见高大的槐木之下,赤练的身躯蜷缩着,面容隐匿在疏影下,看不分明。月光下她身遭的草地竟是殷红的一片,好似刚下过一场濛濛的血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身沉重的闷响,卫庄猛然回头,后方的丈余高的榆木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在这寂无人声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扎耳,他紧握着剑柄,盯了谷中幽深的茂林片刻,直到再也听不到有人运功于林间穿行的响声,才缓缓转过身,朝树下的女人走去。
山川无言,草木不语。月下的太行寂无人声,唯有几只受惊的寒雀自梢头拍动翅膀,高啼着飞入了夜空之中。
大地在震动,赤练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挣扎着支起眼皮,恍惚间却又疑心这一切只是她濒死前的错觉。她周身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地流失,冷意自心房蹿升而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蔓延至了四肢百骸。
冷,好冷。
她的视野渐渐黯淡下去,连胸口刻骨的疼痛忽然间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这时,忽而有人拨开了垂在她颈间的发丝,伸手封住了她周身的几处要穴,接着,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此刻她的大脑浑浑噩噩,挣扎着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面容,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那个力气——
会是哥哥来接她了么?
赤练无力地靠在那人的胸膛上,苍白的双唇颤了颤,拼尽力气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说些什么呢?
一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倏而滚落,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赤练强睁着眼睛,弥留之际,却发现她的心头空空荡荡,儿时生活的故园故地早已淡出了她的记忆,那些年里歌舞升平的韩王宫,比起她的家,倒更像一场荒唐的梦。
蓦然惊醒,才发现如今铭刻于她心头的,竟只有仇恨。
当年她的哥哥客死他乡,她的故国一朝易主,多年来她隐名埋姓,刀尖舔血,然而......可笑是凄风苦雨多年过去,她竟连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
她好恨,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一届女儿身,又好悔,悔年少懵懂,韶华一场空付流水。
赤练的指尖颤了颤,颤抖着攥住了来人的胸前的衣襟,喃喃道:“我哥......”
卫庄止住了步子,垂着眼帘无声地注视着她:“他怎么了?”
“我哥他......一定不想让我死,”她的眼角尚残着一点泪水,双唇喏嚅着,几乎微不可闻地说,“可我这一回......真的活不下去了。”
沙沙的晚风之中,赤练的眼皮越来越沉,耳畔的风声、虫鸣声变得愈发含糊,所有的一切于她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轻柔的纱。
“哐当”一声,她手上的力道一松,蜷曲的赤练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谁人心头幽幽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