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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霖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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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铃】
哗啦!
身穿龙袍的男人将案前的一干竹简统统扫到了地上,发出阵阵闷响,七零八落的竹简顺着铺了华毯的台阶翻滚而下,辘辘地停在了立于殿前的男人身前。
盖聂静静地注视着台上的男人,也不开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神态几乎称得上放松。嬴政看着他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无名火自心口一路蹿升而上,喝道:“你再说一遍!”
盖聂重新作了一揖,语调平平道:“臣是来向陛下辞行的。”
“好一个辞行!”嬴政怒极反笑,“那你倒是告诉寡人,离开咸阳,从今往后你要往何处去?”
盖聂径直道:“往宫外去。”
嬴政重重地捶了一下案桌,精雕细琢的檀木案竟像是受不住这一拳的力道,发出了一声“吱嘎”的呻吟:“朕问你往何处去!”
盖聂一掀眼皮:“出了这咸阳宫,天高地阔,又有何处不能去?”
“天高地阔,”嬴政冷笑了一声,目光死锁在盖聂身上,“你就不怕寡人不肯放行。”
盖聂淡淡道:“那便要看陛下有没有这等本事了。”
他说是来告辞,竟真的只是赴殿前言简意赅地留下一句“告辞”,这一语毕了,嬴政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好似虚晃了一下,不等他反应,灯火昭昭的大殿内便已再无第二人的身影。
算上今日,咸阳已连下三日滂沱大雨了。早春里的第一场甘霖纷纷扬扬,冲尽了冬日里余下的最后一点残雪,像是将王城从里到外统统洗刷了一遍。
濛濛雨幕中,有一道身影飞快地穿梭而过,他的身法飘逸,宛若飞鸿踏雪,脚尖落在河畔新芽的柳梢上,居然连叶间沾染的雨珠也不曾溅起。
莫约一炷香的功夫,盖聂在山腰一处道馆的飞檐上停了下来。他回头遥望了一眼远处几乎缩成一个小点的咸阳宫,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处浩大而奢靡的宫殿分明就是一座无形的囚牢,囚禁着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连那身着龙袍的天子也不能例外。
咸阳宫中,龙椅上的男人阖上了眼睛。
此刻的帝王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眉眼中隐隐透出了几分疲惫。他还那么年轻,却做到了前人所没有做到的一切,他将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从此名垂青史——可那又如何呢?
是啊,嬴政心想,那又如何呢?
这么多年,他步步为营,他苦心孤诣,无数个殚精竭虑的日日夜夜,终于换来了今日的天下一统......可当年站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却一个一个都不见了。先是韩非,如今又是盖聂,仔细想来,这偌大的咸阳宫中,竟是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现在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殿内的一干侍从早已退了出去,此刻大殿里静的出奇,耳畔唯余缠绵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抹化不开的愁。嬴政睁开了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转头朝一侧望去。
那个位置,曾经站过一个人。
他并指揉了揉紧皱的眉头,似是想将那连绵多日的偏头痛也一并拂去。潇潇的雨声中,他垂目看着屏风上的苍苍翠竹,恍惚间又回想起了他初入韩国的那段时光。
那可真算不得一个好时候,彼时他虽贵为太子,却腹背受敌,好似削爪之龙。那时他怀着三分忐忑,七分希冀隐姓埋名造访新郑,却不想竟被带到了一处名为紫兰轩的风月之地。
温柔乡,肠断处,自古最是英雄冢。他独坐在小院的一隅,静静看着满园幽篁随风而舞,身后不知何时传来了一阵琴曲,空灵婉转,如山涧清泉般淌过他的身畔,竟有种传闻中绕梁三日而不散的风韵。
嬴政闭上眼睛,那清越的琴声却骤然停了,只余一丝颤动的尾音,消散在了这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