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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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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
一阵晚风掠过长廊,留下点点浅淡的桂香,只是随风而来的却并不只有花香。
细细密密的杀机缠附上来,好似一张无形的蛛网,张良的瞳仁骤缩了一下,膝盖一弯,往后凌空一个下腰,泛着寒光的剑身擦着他的鼻尖堪堪而过,而刃口凝成的剑风却未散,呼啸着横扫而过,削去了他鬓边飘起的一缕散发。
他屏着呼息,脚尖在身侧的廊柱上一记反踢借力,于半空中一旋身,凌虚剑顺着他的手势当空划过一个飘逸的长弧,直朝对方的咽喉指去。
浸着寒意的江风倏而大起,漫山红枫簌簌而鸣,掀起层层红涛似海。临江的水榭中,血色的斜阳攀上雕梁,染红了两人的侧脸。
卫庄持着剑轻笑了一声:“别来无恙啊,子房。”
一阵尖锐的触感自颈间传来,张良垂目一瞥,只见鲨齿冰冷的剑尖已然分毫不差地抵在了他的喉口。
“你也是,”他抬起眼,朝来人盈盈一笑,“卫庄兄。”
卫庄盯了他那张笑脸片刻,手中的鲨齿沿着张良的颈部缓缓下移了半寸,刀尖原先抵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隐约的红痕,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似乎刚刚见过面。”
“当然,”张良对上他的视线,笑着说,“如果一个月前能称得上‘刚刚’的话。”
卫庄的眉梢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倏而一撤,转身面向了沐浴在夕阳中的江面:“你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
张良上前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前些日子,你似乎离开了一阵桑海城。”
“看起来,小圣贤庄的三当家果然不同凡响,”卫庄侧头看向他,“就连桑海城内的一个杀手头目的行踪,也了如指掌。”
“我要是有那样的本事......”张良顿了一下,继而叹了口气,“要是你身在桑海,她这回大概也不至于伤成那样。”
卫庄沉默了片刻:“对一个杀手而言,死伤犹如家常便饭,这一点,自她加入流沙的第一天起就很清楚。”
“或许,”张良眺望着对岸的群山,山脊连绵,蜿蜒好似美人脊背,“自从李斯来到桑海,罗网的蜘蛛们在城内现身地愈加频繁了。”
卫庄看了他一眼,直言说:“前天夜里,我去了一趟李斯的府邸。”
“夜袭?”张良的目光一转,“这可真像是你的风格。”
卫庄反问:“你难道很意外?”
“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张良顿了一下,“所以这次丞相府之行,有什么收获?”
“苍龙七宿,”卫庄抬眼看着面前茫茫水色,“很显然,除了嬴政,这个秘密在帝国的朝堂之上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觊觎者。”
“七个国家,七方星宿,”张良说,“相传当年七国的继承人各自掌握了其中的一环,唯有将碎片拼凑在一起,方能一窥‘苍龙七宿’的全貌。”
卫庄嗤了一声:“你真的觉得这世上有一种名为‘苍龙七宿’的神力?”
“我相信与否,从来无关紧要,”张良说,“关键在于,这世上太多无稽之言,传得人多了,竟比无数确凿之事还要令人深信不疑。”
他顿了一下,抬眼朝卫庄看去:“何况他当年......可并非韩国的太子,更谈不上所谓‘唯一’的继承人。”
卫庄:“但昔日的六国公子中,可不止他一人死于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你是说燕丹?”张良说,“六魂恐咒发作的关键,在于催动内力,但谁都清楚,韩兄自小未曾习武,体内何来真气运转?”
卫庄若有所思地说:“你想说明什么?”
“有时候我也在想,”张良说,“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误导了,从一个错误的方向起步,得到的结果只会是南辕北辙。”
“一个有趣的消息,”卫庄没有接过这个话茬,“前夜里李斯府中,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
“哦?”张良一抬眼,“没想到李大人就算来到了桑海这样的边陲之地,也依旧是公务繁忙。”
卫庄:“是中车府令,赵高。”
“是他,”张良想了想,“他们谈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卫庄说,“因为出来了接见这位访客的,并非李斯,而是逆流沙中的一员。”
张良知道所谓的逆流沙,是流沙中一个特殊的小队,其中成员各有神通,没有多问:“既然是深夜造访,赵高想必自有其来意?”
“据说,是府中有杀手入侵,已被就地处理了,”卫庄冷哼了一声,“子房,你看这个托词如何?”
“罗网归属帝国,又间接为李斯效命,寻常刺客夜袭丞相府,确实无异于自投罗网,”张良沉吟了片刻,“不过——”
卫庄:“不过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张良摇了摇头,“流沙与帝国,似乎越走越近了。”
卫庄:“是吗?”
“毕竟,”张良说,“成为帝国对外的爪牙,这似乎并非流沙创立的原意吧?”
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江面上,夕阳的万顷光辉早已散去,粼粼的江面上唯余一层淡紫色的雾气,显得虚无而缥缈:“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法度的贯彻,正是他从始至终所强调的。流沙的存在,并非妄图替天行道,而是......”
“所谓天地之法,执行不怠,”卫庄缓缓抬起视线,冷笑了一声,“只是子房,你现在难道想用一个死人定的规矩来勒令我?”
张良看着卫庄的眼睛,心中忽而升起了某种特殊感受,觉得眼前的银发男人就像一片平湖,湖面本身风平浪静,让人错觉其四季时时如此。
但不同的人来到湖边,会在其中映出不同的倒影,唯有将这些碎影拼凑在一起,才能察觉出那些他平日里隐匿于深深的湖水之下的性格与动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轻不重地说:“原来你还知道,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卫庄无声地移开了视线,漆黑的板指上有流光一闪,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我追寻他的死因,只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你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罢,不用跟我讲那套‘往者不谏,来者可追’的空话。”
夜风倏而鼓起,吹散了当空层层的浮云,冰冷的月光照拂下来,淌到青苔横生的石板路上,如夜后的桑海城,寂无人声。
荆天明踢了脚路边的石子,大大咧咧地将双臂抱于脑后:“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一晃间连桑海也到处都是军队,害我们出行——”
就在这时,打头的项少羽猛地转身,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到了一边的暗巷。
荆天明挣了挣,到底技不如人,黑暗之中,项少羽朝他无声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几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朝对街一条狭小的弄堂望去。
月下的街道一派寂静,间或有水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项少羽死死地盯着那条不起眼的弄堂,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这一带明明那样安静,静得像一座死城,可他却没有由来得感到了压迫,这或是战场带给他的直觉。
突然间,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起,只见巷子的尽头走出了一位身量颀长的年轻男人。
荆天明的眼角一弯,一声响亮的“三师公”就要脱口,却被项少羽猛然止住。他愤愤地瞪了项少羽一眼,却见对方的视线从始至终就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荆天明撇撇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张良仍和寻常一样,着了袭白色的长衫,长发用布带束起来,扎成了一个马尾。
但又有什么不太一样。
荆天明定了定神,意识到今夜张良居然佩了一柄长剑,碧色的剑鞘上折着一抹淡淡的月光。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张良顾盼了片刻,接着转身拾级而下,荆天明张了张嘴,不满地看了项少羽一眼,却见对方的瞳仁骤缩了一下,整个人的身躯像是瞬间绷紧了。
他迟疑着回头看去,就见之前的那条巷中,不知何时又出来了一位罩着夜行衣的男人,面容匿于兜帽的阴影下,一身黑衣下,襟前那缕垂落的银发突兀得近乎扎眼。
荆天明倒吸了口冷气:“他......他是......”
他开口的瞬间,着着夜行衣的男人若有所感般,蓦然转头望向了两人藏身的小弄,项少羽的心脏登时狂跳起来,他今夜出行匆忙,竟连一样趁手的兵器也没带在身上。
一阵呼啸的北风倏而吹过,卷起了满地堆积的尘土,风中夹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卫庄的目光沉了沉,认出自上风向处而来的,是大秦年轻的护国法师。
他看了眼不远处暗巷里阴影,转身离开了此地。
有冷汗自后脊滑落,沾湿了他身上的布衫,荆天明回过神来,飞快地与项少羽对视一眼:“刚才后面的那个人,难道是......卫、卫庄?”
项少羽思量着说:“确实,但他刚才似乎注意到了我们,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了方向?”
荆天明此刻还意识到自己的心率竟快得骇人,压低声音说:“三师公为什么会和那种人呆在一起?”
项少羽望着空空荡荡的街道,嘴唇开合了一下:“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曲折,”荆天明握紧了拳头笃定地说,又或许,这话从一开始,就只是说给他自己听,“卫庄那种货色......”
项少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流沙之主多年来十恶不赦,杀人如麻,不过......”
“不过什么?”荆天明抬头追问。
“我倒是曾听叔父说起,”项少羽想了想说,“似乎三师公和卫庄当年都是韩国人。”
“韩国?”荆天明一皱眉,“那有什么特别的吗?”
项少羽:“韩国毗邻咸阳,当年秦国通过连横之术逐一击破六国之时,它可谓是首当其冲。”
荆天明眨了一下眼睛:“这么说来,韩国不是很可怜?”
项少羽暗叹了一声,没有答话,这乱世之中,昔日六国流离失所的子民们,又有谁人不可怜呢?
荆天明的目光一转:“就算他们二人都是韩国人,那又能说明什么?”
“你及不及得流沙里那个红衣服的女人,”项少羽说,“我听族人谈起,她似乎是什么前朝公主——”
荆天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公主?那个用毒杀死了墨家机关城内千余人的蛇蝎女人?”
项少羽一皱眉,示意他小声:“道听途说而已,”他顿了一下,“只是若真如此......三师公的家族在韩时,据说是朝中显贵,那他与流沙中人,未尝不是旧识。”
荆天明挠头思量了片刻,却依旧是一团雾水:“我不明白,好人难道不该和好人呆在一起吗,大叔说过,那什么,这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项少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良久,伸手一拍荆天明的肩头:“走了。”
“去哪?”荆天明跟上他的步子,一边抱怨说,“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项少羽走在前面,看着月光下自己晃动的影子,善与恶,难道真的那般黑白分明吗?他并不觉得如此。
毕竟,一个如今的恶徒,或许正是个曾经的好人。更何况,一个人就算一念之差误入歧途,也未尝不能改邪归正。
然而......那些犯下的过错,屠戮的生灵,难道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他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