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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虞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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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
“嬴政那边看来是有动作了。”
靠在窗棂上的男子合上了手中的黄绢,将杯里的浊酒一饮而尽了,又不紧不慢地为自己重新斟上了一盅。嬴政是当朝皇帝的名讳,却被他这般轻轻松松地叫了出来。
盖聂擦剑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对面倚栏而坐的男人。
荆轲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看向他:“盖兄,你可是有话想说?”
盖聂摇头,起身将绢布放到了一边:“你既已决定,我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他说着,手中的长剑忽而于半空中挽过一个飘逸的剑花,就好似寒芒一闪,未曾看清他的手势,三尺青锋便已悄无声息地归入鞘中。
“好剑,好剑!”荆轲放声大笑,鼓起掌来,也不知究竟是在夸此剑,还是赞许持剑之人。
“荆弟,此行势必凶险异常,你——”,盖聂望向荆轲清亮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多加保重。”
荆轲从一侧的窗上跃了下来,冲盖聂一笑:“有了盖兄的这句保重,荆轲定当不辱使命。”
盖聂叹了口气,递出了手中的长剑:“此剑名为残虹,是徐家名匠当年取陨铁所铸,机缘巧合下到了我的手里,如今交由荆弟,便当是临别赠礼吧。”
玄铁原石何其稀有,要铸成这等成色的利刃更是难如登天,荆轲看着对方递来的宝剑,他知道盖聂平日里没有收集名剑的喜好,所以这是专门替他寻来的?
他的心中略微动了一下,抬头却见那号称天下第一剑的男人面色如常,神情平静得像是无风之夜的水面,便笑着一拱手,“那荆轲便谢过盖兄了。”
盖聂一点头,转身朝窗外望去,时下正值人间四月,这酒楼地处咸阳闹市,放眼望去,街道上熙熙攘攘,游人如织,点点芳菲缀于枝头,清风过处,送来阵阵扑鼻的幽香。
然而,这普天之下,除了这歌舞升平的咸阳城,又还有何处能看见如此一番自欺欺人的盛世之景呢?
盖聂定定地看着窗口那一束倾泻如瀑的梨花,忽而想起,当年似乎也有这么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有那么一个男人,立于一方小院之中,头顶便是那苍苍翠竹.......
如今回想,那名为紫兰轩的风月之地,虽一样有躲不开的明枪暗箭,逃不了的恩怨情仇,却还真是热闹非凡,各路英杰齐聚一堂,好似朗月之夜的银河,群星璀璨。
彼时他夜夜枕戈而眠,心中却觉得前途光明无限,就连那书中描绘的太平盛世,似乎也并非那么遥不可及。
这一切到底是世事无常,还是人心易改?
一晃又是几轮寒暑交替,如今,连荆轲也要踏上那条回不了头的绝路了吗?
他本不是一个容易感伤的人,但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无可抑制的悲——他原有一个情同手足师弟,可时过境迁,昔日手足亦成陌路;现在好不容易得来一位知己,却又要眼睁睁地看着荆轲只身赴险。
他不愿再忍受离别之痛了。
世人常言,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有那么一瞬间,盖聂却无端觉得百无一用的,分明就是他们这群武夫。看似手执利器,无所不能,然而从始至终,也不过是为政者手中一柄铲除异己的兵器罢了。
锋利时大杀四方,一朝刃口起锈,便如弃敝屣——反正这天下的利刃太多,多一把不算多,少一把也不算少。
荆轲无声地注视着他,忽而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这咸阳城确乎是热闹,可我在此处呆了几日,也不觉有什么特别的趣味,盖兄难道就没想过离开此处?”
盖聂回过头:“离开此处?”
“是啊,”荆轲说,“天下名山大川无数,若不登一登三山五岳,览一览洞庭风光,盖兄不觉得可惜吗?”
盖聂心知他只是在说笑,眉梢一舒:“听说荆弟不日就要大婚,不知尊夫人可知你这番鸿鹄之志?”
“我与丽儿自幼相识,等了却这一干杂事,定是要相携游山玩水的,”荆轲笑道,“届时只怕盖兄是要‘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盖聂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注定要形单影只了,可如今看见友人觅得了佳偶,竟仿佛自己也活的有滋有味。
荆轲点燃了桌角的一方烛台,将传信的绢布放到摇曳的火苗上,浅色的布料被火焰烧灼,发出一股淡淡的焦味。荆轲注视着那缓缓转黑的一角,突然说:“咸阳宫里的那位,原本也只是个可怜人。”
盖聂抬头,正对上了荆轲的眼睛,就见他摇了摇头,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嬴政自称是真龙天子,又从三皇五帝中取了‘皇帝’之称,其实那是他心中害怕的很,唯恐这皇位得的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话音一顿,几乎是在叹息:“可饶是得了这千里江山,又能如何呢?只不过是把原来有的统统赔进去,换来一座金子做的牢笼罢了。”
盖聂静静地凝视着那跃动的火苗,是啊,嬴政这些年里,与朝臣斗,斗的你死我活;与六国拼,拼的头破血流,又有什么意思呢?便是最后得了那千里江山,换了个千秋万代,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吃一个人的饭,睡一个人的觉?
他定了定神,清楚这个话题不可深究,抬起眼却见那摇曳的烛火映在荆轲的眼眸中,忽明忽灭,竟显出几分不可名状的幽深来。
盖聂眼皮一跳,心头忽而升起了一股无端的不详之感,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任他搜肠刮肚,居然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托词,只好伸手满上了两人目前的酒盅,一板一眼地说道:“秦地不产美酒,这蜀中的极品秋露白,整个咸阳也只有此处一家饮得。”
这本是一番风雅的句子,可从盖聂嘴里出来,也不知怎么,却像是干巴巴地背书,荆轲的眼角弯了一下,笑着说:“盖兄挑的地方,自然没有出错的道理。”他顿了顿,“不过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人。”
盖聂:“是谁?”
“一杯酒的缘分罢了,”荆轲站起身来,举杯朝他致意,“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够再会,荆弟在此,先敬盖兄一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朝盖聂一抱拳,接着单手朝窗框上一撑,翻身一跃,身影没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儿女,从来离多聚少。只是谁又能想到,这一别,居然就成了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