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群像）苦昼短》殷栩

2、蝶恋花

　　【蝶恋花】
　　韩非在这阴潮的地牢里呆了有段时日了。

　　腹部的伤口大概是化脓了，一阵阵钝痛从小腹传来，那感觉就像是被人用尖刀搅着肠胃，韩非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的嘴唇发干，也许早已开裂，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皱起眉头，分不清那是否是自己身上散出的。

　　这几日他似是得了伤寒，身子时冷时热，唯有额头和两颊处始终很烫，韩非想，自己或许是熬不过这遭了。然而其实熬不熬地过都无所谓，他终于勉力睁开了双眼，周围还是一片昏暗，仅有墙角的一点烛火幽幽燃着。

　　这地牢嘛，其实也不算太糟，左右他还有潇湘君和梧桐君作伴，倒也算不上无聊，对了，这潇湘君和梧桐君是他牢里两只蛐蛐，名字呢也是他给取的。除此之外，每日还有两次配饭，此处暗不透光的，他也分不出具体的时辰，不过想来，应当是让人定时送的。

　　韩非倒也不在意这菜里下没下毒，但凡卫兵送来了，便挑挑拣拣地吃上几口，老实说，味道还算不赖。只是这几日，他的身子越发不行了，昨日夜里，双手抖地厉害，竟连筷子也拿不住了。

　　这段日子里，左右他也无事可做，干脆放空脑袋胡思乱想，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想了许多事，竟是将心中那些长久的郁结统统给搞明白了。

　　再早几年的时候，恰逢故国风雨飘摇之际，他匆匆别过恩师，便头也不回地回了韩国。彼时的他自持几分难得的聪明才智，认定这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有心力挽狂澜，救那广厦于将倾之时，仿佛若非如此，便是对不起天下，更对不起自己了。

　　如今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才晓得什么心有九窍，雄才大略，不过都是他自封的——那都是算不了数的。他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他看着墙上那一点幽幽的火光，想道，让他做个出谋划策的门客，使得；让他乱一乱朝野人心，也使得；可他大概生来便不是做君主的材料，空有一个灵光的头恼，却无那份帝王的狠辣果决。卫庄当时有心助他一举登顶，他婉拒了，那是他彼时心有傲气，可如今想来，却只是个笑话。

　　此番来秦，一半是形势所迫，剩下一半，却是他心存一方希冀，或许在韩国找不到的答案，可以在此处寻得。他叹了口气，或许这根本就只是一番说给自己听的托词罢了。

　　自己最后究竟又得来了什么呢？别了一干故国亲友，舍了一副自由之躯，再到眼下，这一条烂命都要悉数赔了进去，简直蠢到家了，哪有半分他当年自诩的聪明才智？

　　韩非叹了口气，当日两人在紫兰轩的初见，不，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他便知道嬴政是潜龙在渊，实在不忍心见那真龙搁浅，有心助其一臂之力。可他怎么就没想到那周易里的第一爻——潜龙勿用呢？

　　多年前的那一方小院里，他看到了嬴政的野心与谋略，却未见其心头的悲苦与多疑......只是任他如何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终究亦不过是个凡人啊，他受得了殚精竭虑，受得了枕戈而眠，却独独受不了无边的猜忌与防备。

　　一个肉体凡胎的凡人，又能有多少真心可以拿去给火炼呢？

　　这一腔的热血仿佛是扑在了一滩冰水之上，还未熊熊燃起，便熄灭了。

　　他的眼睛又酸涩了起来，恍惚之间，眼前像是站了一人。这人好像他当年的师弟，这会是临死前的惘象吗？

　　一时间，他恍惚有种今夕何夕的错觉，大脑昏昏沉沉，仿佛此刻还是在荀子门下，他因偷跑去山下买酒，被关禁闭，还是师弟给他送饭。

　　然而等来的不是烤熟的山鸡，而是一盏清酒。

　　此刻他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可又仿佛极端的不清醒。他心中有许多问题想要开口求证，比如那齐王如今是否尚在人世，又或者这天下是不是已经一统？韩非再次阖上了眼睛，他忽而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倘若真有什么需要了解，他也只想知道昨夜的月色美不美，外头的茶花开的艳不艳。

　　“师兄，时辰已至。”他听见李斯这般说道。

　　这是在催自己上路了。

　　方才他将醒未醒之际，似乎听到师弟在身侧叹了一句“你这又是何苦呢？”是啊，他又是何苦呢？回首这一生，纵有许多不足之处，却也称的上一句问心无愧。真要说遗憾的话，也许是他这一生，为家国社稷而活，为黎民百姓而活，却独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次。

　　韩非伸手拿起了那精雕细琢的青铜酒盅，这等做工的酒盅，他大概只在那人桌上见过。说来也怪，他此刻居然不觉苦闷，倒觉得一身轻松。他这辈子，殚精竭虑的时候有之，苦思不得解的时候有之，身处刀光剑影的时候更有之，却仿佛再没有似此刻一般的开怀。

　　世人皆言秦国严刑峻法，使人生不如死，便是能活着出狱，大抵也是疯子一个了，韩非想，这其实是不对的，他现在不但没疯，还开心的很，他放声大笑，畅快非凡——

　　原来这就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