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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玉案 ...

  •   【青玉案】
      早春的寒意还未散尽,庭院里的山茶花却早已竞相绽放。时辰尚早,殷红的花瓣上还留着些许昨夜的残雪,空气中弥漫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清香,在这料峭的春日里显得格外沁人心脾。

      然而李斯却无心欣赏这满园春色,他的步子迈的极快,一旁半大的少年侍从几乎要小跑着方能跟上。

      这地处城郊的小院远不像它表面那般可爱,在雕栏画栋的连廊尽头,有一间平平无奇的小室,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冲他行了一礼,“李大人。”

      李斯这一路上快马加鞭,恨不得插翅飞身至此,此刻,却突然有了一丝犹豫。他回望了一眼身后盛放的茶花,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寒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将这关押死囚的地牢建在这般诗情画意的美景之下?

      打开了墙后的暗门,一股阴潮之气扑面而来,这种感觉他是熟悉的——那是将死之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李斯顺着石阶而下,这地牢里幽暗非常,视线所及之处仅有手持的火把发出的一点微光。

      这地牢的构造倒不算复杂,总共就只有一条主道,可李斯冷眼旁观,却觉得此处简直比以往那些盘根错杂的牢房还要压抑,就像是直直白白地告诉了你此处有来无回一般。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便越重,那是血水和腐肉混杂的味道。

      前面引路的卫兵停了下来,向他一鞠躬,“大人,就是这里了。”

      李斯眯起眼睛,这才看到那牢房的一角好似躺了一人,他转身接过了身后侍从手上的木盒,便摆摆手示意周围一干人等退下。

      他的袖子里还放着当今圣上的口谕,可如今看来,是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李斯把那黑底朱漆的木盒摆在了一边,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惊觉自己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他苦笑了一下。

      他本是楚国人,可李斯心里明白,自离开故国的那一天起,他便是没有家乡的人了。一个连家乡都没有的人,又哪来的“情怯”一说呢?

      此时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地牢中昏暗的光线,借着手中烛火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半躺在墙角的男人。

      韩非,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短短两个音节,却似有千斤重的分量,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在他将近十年的求学生涯里,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攀无可攀的高峰,纵使他抬头仰望,也只能看见那深入云层的山腰,不见其顶。后来他来到秦国,辗转拜于秦王麾下,以为终于等来了自己一展拳脚的那天,却不料那秦王嬴政从始至终便只对韩非一人的文章赞誉有加。他?他李斯只不过是条会说人话的狗罢了。兴致来了,也可谈上两句,兴致走了,便踹上两脚,对一只家犬,这么做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番道理,韩非在他初赴秦国之时便点醒过他。可他心中更明白,若想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必先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

      思及此处,李斯的嘴角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那好心的师兄啊,伴君如伴虎这简单的道理,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便瞧不明白了呢?事到如今,也休怪他李斯无情,要怪,便怪你对那金銮殿上的天子存的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罢!

      李斯打开了一侧的木盒,盒中放的是一壶数倍于平日浓度的鸩酒,莫说是饮上一盏,便是抿上那么一口,也要的人十死无生。他取了边上的青铜酒盅,不动声色地斟上了一盏,接近透明的液体在盏内轻轻一荡,便归于沉寂。李斯注视了一会琼浆中摇曳的火苗,这才起身拿起了边上的烛台,去照墙角那个男人的脸。

      角落里的男人没有换上寻常牢犯的白色囚衣,身上着的还是那件贯穿的紫色锦袍,然而那原本华美的锦缎此刻早已被道道鞭痕划地支离破碎,上面的斑斑血迹与地牢里阴潮的露水交融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它原有的颜色来。

      男人头上的簪子早已不知去向,一头青丝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此刻披散下来,仿佛一蓬枯草,死气沉沉地搭在肩上。

      李斯俯下身来,那跳动的火光映在男人清癯的侧脸上。韩非双眉紧锁,嘴唇发白,唇角起了一圈死皮,额角间或渗出点点冷汗,脸颊上却泛着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他确乎是瘦了,颧骨高高凸起,一张面皮简直是堪堪架在骨架上,整个人几乎称的上一句形销骨立。

      “你这又是何苦呢?”李斯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

      那倚在墙角的男人此时终于有了反应,浓密的睫毛小幅度地眨了几下。李斯将手上的烛台置于一侧,朝那男人作了一揖,开口唤了一声:“师兄。”

      韩非仿佛刚刚从一个长久的梦魇中脱出身来,视线几乎无法聚焦。他的一双眼睛生的实在好看,饶是此刻目光涣散,却显出几分别样的脆弱来。韩非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半晌,才冲李斯道:“原来是师弟。”

      韩非的声音十分平和,若不是那带着沙哑的嗓音,根本听不出来说话者竟是位久居囹圄之人。李斯注意到韩非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可惜没有成功。他知道这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的肌肉萎缩,垂下眼睑,几乎不忍心瞧见这一幕,沉声道:“李斯此番前来,所为一事——”

      他顿了一下,抬头去望韩非,却见墙角那个男人的目光还是那般平静,仿佛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一般。“师兄——”李斯又唤了一声。

      韩非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想要坐直一些,他大概真是太久没有动身了,双腿几乎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靠两手勉力支撑一番。李斯别过头去,心中犹豫着是否应当上前扶上一把,就听那人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斯一愣,“应当是卯时三刻了。”

      韩非点了点头,“这么说天已经亮了啊,”说着干脆阖上了眼睛,“看来今日便是我韩某的死期了。”

      话音未落,李斯突然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他也不开口,只是将头压地极低,几乎就要贴在这地牢里布满青苔的石板上。

      韩非轻叹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睛,不同于先前的茫然,此刻他的双目极亮,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汇聚在了这对眼眸之中,“师弟这是做什么?你我同门一场,本就不必跪我,如今我韩非一个将死之人,难道还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吗?”

      李斯直起身来,却仍是跪着,也不接话,只是端过了那漆盒中的酒盏,将它推到了韩非面前,接着重重地磕了一记响头。

      韩非也不去看那杯酒,目光在这一方狭小的石室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斯身上。李斯依旧跪在原地,额头贴地,倒是让韩非想起了朝堂上那些拼死劝谏的臣子们,又或许,他自己当年便这么跪过,太久了,谁记得清呢?

      那卷载着圣谕的竹简还在李斯袖子里揣着,竹简的重量让李斯心中踏实了几分,他此刻远没有表面上这般镇定,伏在额前的双手几乎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这一生,总被人拿来同韩非比较。对这个标杆一般的师兄,李斯敬佩过,羡艳过,嫉妒过,当然也怨恨过,却唯独没有如此刻一般打心底地感到惧怕。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师弟啊——”韩非轻唤了一声。李斯抬起头来,却见韩非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却又像是透过自己望向了极远的地方,“明日师兄请你吃饭。”

      李斯心中一滞,只觉这话过分熟悉,竟像是在某时某刻听到过千百回似的,可再往深处想,却又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然而他们二人之间,又哪里有什么明日可言呢?李斯定了定神,再度开口时,竟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师兄,时辰已至——”

      韩非了然一笑,也不再说什么,伸手便去拿面前的酒盅。李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盛着鸩酒的杯子,连眼睛也不敢眨上一下,不知为何,来时那些隐秘的得意与痛快之情此刻统统不见了,他只觉得心中压抑难当,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让韩非饮下这杯酒。

      韩非看着手中的酒盅,那清澈的酒浆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他的倒影,有那么一刻,千百种念头纷至沓来,他二十余载的人生路,竟似展开的画卷般呈现在他的眼底。

      这么多年君臣一场,到头来,所得的居然就是这么一杯毒酒。韩非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极为开怀,大口的冷气灌入他的胸腔,刺地他喉咙生疼,可他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真是太久了,他仿佛有大半辈子没有这般畅快地笑上一回了。

      李斯猛地站起身来,想伸手按住韩非,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他的师兄仰头将那杯中的琼浆一饮而尽,身子便瞬间瘫软了下去,仿佛秋风里的一片枯叶,就这般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李斯伸出的右手堪堪碰到了韩非的发梢,只有一瞬,甚至来不及感受那转瞬即逝的触感,那发丝便从他的指尖滑落了。他怔怔地望着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就结束了?李斯一时间居然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这一生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似乎都与眼前的这个男人息息相关,可现在,他那仿佛无所不能地师兄,居然就这么离他而去了?

      墙角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噼啪的响声,李斯恍惚间想起了多年以前,那时他们尚在荀子门下求学,他的师兄隔三差五就要溜出书院,跑去山下的集市买酒,美名其曰“下山体悟人生”。这也罢了,偏偏他这师兄翻墙的手法还不甚高明,十之八九要被先生逮个正着。

      先生的惩戒一律是抄书,不抄完便不给吃饭。那时,总是由他来给这为长不尊的师兄偷偷送饭,有时还帮着一同抄书——纯粹因为受不了韩非那没完没了的唠叨。每每他皱着眉头翻窗而入的时候,他的师兄便会笑着对他说上一句:“明日师兄请你吃饭。”

      如今想来,这一切简直恍若隔世。

      李斯只觉双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稳不住身形,一连退了几步,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身后的石墙。他一向自持身份,对一身带着刺绣的官袍可谓是爱护有加,可如今,这一切统统成了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他的脊背顺着墙面一点点滑落下来,凹凸不平的青石壁似乎硌到了他的骨头,可他此时也察觉不到了。

      昔日楚国亡时,他尚无太多悲切,如今斯人已逝,李斯方才恍惚意识到,这普天之下,四海八荒,却再无他的可归之处了。

      身在异乡为异客,原来竟是这般滋味。这么苦,这么涩,直教人肝肠寸断。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面色灰败,仿佛已是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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