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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牌子与秋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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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我那时真的不是故意要把茶水洒在她衣服上的。
只是花盆底实在不习惯,我险些崴了脚,手一甩,装着热水的杯盏就泼了出去。
“你是哪家的秀女啊?敢拿这么热的水泼我?”
我这才抬头看清面前的女子长相,脸型饱满圆润,身着绣工高级的衣裳,双眉上翘,整个人直直瞪着我,眼神狠厉泼辣,似是与我多年冤家一般。
“问你呢,哪家的?”
她的吼叫身又朝我耳膜砸过来。
她却只格外珍贵般摸着自己的裙摆,说实话,那个只是白水,也并不烫,衣服风干就好。
这些固然是原因,可她言语之间却意非如此,我明白她意思,做不过想问问我出身罢了,若是比她低微,正合了她趾高气昂的态度。这群人里花花绿绿的首饰衣装便能看出来她们几乎都是世家女子,我一介小小县丞的女儿,说白了也本就是机缘巧合才入了选。
能选中的并不多,她们嘲笑我也不怕,总归这里谁也不认识谁。
“家父……家父是松阳县丞……安比槐。”
我开口,话一出口我还是有些难过的,原本祈祷着自己入选的好心情也为这今日的事情一团糟。
我报出爹爹官职的时候,她果然哼了一声。似乎是话都懒得说,只用鼻子出气儿。
“你可知你得罪的是包衣佐领家的小姐夏冬春?”
夏冬春身后一紫衣女子提醒我。
“夏姐姐,我是无心之失,陵容赔给你吧。”
不管怎么样,是我泼了她的衣服,我想着赔给她,或许能就此息事宁人罢,被一院子的官家小姐这么盯着打量,我总不太舒服。
夏冬春却仿佛因为被冒犯了一般不依不饶起来,笑我首饰寒酸,一会儿又说衣料过时,我原本不慎在乎,可是同为女子,在这样人多的环境下她竟然如此贬低我,同为进宫选秀的淑女,又怎能如此刻薄。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往日在府里少于人交谈,我也不大会与人争辩,更何况我虽不清楚包衣佐领的官位,可从夏冬春斗鸡一般的跋扈态度和众人默不作声的样子来看,总归是有底气拿捏我的,我不愿因此让爹爹被人得罪,正想着怎么退一步,夏冬春却让我下跪磕头。
“你若愿意跪下与我磕几个头,我便不计较你今日的过失。”
我脑子嗡嗡响,周围大家仿佛都在等着看好戏,究竟是我忍辱下跪还是夏冬春继续闹事。
爹爹娘亲健在,我就是死也不能给这般人下跪。
可是她为着这般磋磨,就是不依不饶起来,只拿鼻孔瞪着我,大拉翅边角的红色流苏向她自己一样招摇过市,仿佛也在嘲笑我似的。
“一件衣裳罢了,夏姐姐何必如此生气。”
猝不及防右侧人堆里走出来一个清丽动人的女子,月白的宫装,首饰素雅。
那人在帮我与夏冬春周旋理论,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动不了了似的,只僵硬地被她揽在后头,言语之间我听见她说自己是甄远道的女儿甄嬛。
真好听的名字。
甄姐姐巧舌如簧,比我擅言辞多了,左不过五六句,只让夏氏气呼呼走了。
我很感激她,她转身高地拉着我,仿佛我于她而言是老朋友,她护着我的时候义正言辞,我头一次因为陌生人这样为我鼎力相助而十分羞愧。
甄嬛虽然衣服色浅,却是比我要好的远的布料,头上也是几只通透润泽的玉钗子,那种色泽我只在爹爹给赵姨娘安置的妆台上见过,必是上好的吧。
她言语从容大气,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一向自恃素净,我以为我的素净会独具一格,可是今日到甄姐姐面前,却连我自己都抬不起头来。
原来我只是寒酸,虽然我不想承认。
甄嬛一同我说话,我便知道,素雅和寒酸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安慰我之后便指着沈眉庄姐姐给我认识,我这才注意到身旁一直还有一位温婉秀美的女子。与甄嬛相比更端庄沉静,衣着首饰也是不凡。
那位素不相识的眉庄姐姐也安慰我,她柔柔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阿娘,她真温柔啊。
这样两位官家小姐为我出头,我总是担心得罪了夏冬春的,我有些窘迫开口,甄姐姐和沈姐姐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忧,只一力劝我,那样的自信与开朗,我有些被感染了。
我真心羡慕那样的气质与谈吐。
“先敬罗衣后敬人,世风如此,到哪儿都一样。” 说着甄姐姐便把摘来的一小朵秋海棠簪在了我的发髻上。
“这对耳环就当今日见面之礼,希望姐姐心想事成,一朝扬眉。”说着又摘下了自己的一对玉石耳环塞给我。
“不不……”
我哪能受这般大礼,忙想着拒绝。以我的经济能力,怕是日后这份人情还也还不起的。
“从来英雄不问出身,妹妹美貌,又何必妄自菲薄。” 眉庄姐姐弯弯眼角轻轻告诉我。
“传安陵容……等人觐见——”
司礼的公公扯着嗓子就喊了下一组,我也没大听清楚后面的人是谁,听见我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一个激灵,便辞了两位姐姐匆匆忙忙进去了。
走出三步远,我想了想,回头看着两位姐姐恰好也在看着我,心下一暖,我坚定了步子头也不回地向前面走去。
日后有机会,我必对两位姐姐涌泉相报。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我立刻跪了下来,端端正正把在家背的说辞道出,无非也就是与旁人无二无别,恭请太后皇上圣安之类云云。
皇上摇了摇头,我被撂牌子了。
心下有些冷,原也不奇怪。我鼓起了我所有的力气,撂都撂了,跟皇上太后端端正正道了个别。待我说完话,太后似乎是有所触动,夸我是个知道好歹的。
我笑了笑,我是个知道好歹的,可那又如何。
猝不及防一直小蝴蝶朝我飞过来,立在我的额头上。
皇宫冷清肃穆,蝴蝶本就稀罕,一定是我额角秋海棠的缘故,旁人带的都是绢花绸花,香气都是脂粉味,蝴蝶这才跑到了我的头上来。
“鬓边的秋海棠不俗啊。”
皇帝盯着我缓缓道。
我眼泪随着太监的又一声 “留牌子,赐香囊。” 生生涌了出来,连质量不够精细的眼线粉都随着湿润起来。
头一次我觉着,仅仅几个时辰之内,变数太多了,或许是出了那个小县城,人多了,时机也多起来,半天的时间,姑姑、夏冬春、甄嬛、沈眉庄、秋海棠、撂牌子、留牌子。
跌跌撞撞,我真的留了下来。
又高兴又惶恐。
出去的路上我摘下那多还粉粉的海棠花握在手心里,只想着阿娘的脸。
“父亲,母亲,我入选了。”
我终于,入选了。
望着宫墙门外长长的走道,好一派风日晴和,四方高高的艳阳天正朝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