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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姑姑的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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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宫里定的是各位入选的秀女先在自己家中跟随分配而来的教引嬷嬷学习月余的礼仪规矩,待深秋便可分两批进宫去。
赶巧的是,我前脚坐了一天一夜的马车回到安府里,第二日还在梦中,阿娘便告诉我,我是要第一批进宫安置去的。这么算下来,我只有不足一月的学习时间了。
那日乾清宫外头匆忙一别,甄姐姐只告诉我,以后有机会去京里找她同住。
安府太偏远了,我想着我进宫去大选,找的是脚程最快的马车,沿途不得休息也已经走了一天一夜,而甄姐姐她们无论如何,总是比我要便宜些的。
“那……京中大理寺少卿,就是甄家的小姐,可曾入选了么?”
我问出口的时候,其实已经差不多知道了答案。
那样明艳善道的美人,怎么可能不入选。
“自然是入选了的,听说汉军旗入选的除了我们姑娘以外,剩下的可都是京中土生土长的小姐们。这也得亏是我们姑娘难得挑出来的好福气……”
萧姨娘就站在阿娘的旁边,两人齐齐站在我的床边,萧姨娘话很多,阿娘却大多是安安静静地笑。
不日我却意外收到了甄姐姐从京里寄来的信。
我很欢喜。
“安妹妹:
托人打听,几经周折,得知妹妹也已经入选,在此先简略贺过。
妹妹住的远,你我与眉姐姐有幸都是第一批进宫,我已回了父亲母亲,我们都愿意接你来同住,离进宫方便一些,也可一起受教研习,不知妹妹作何想法。望回复。
万事平安。
甄嬛”
我很欢喜,我欢喜的是,甄姐姐和眉姐姐与我左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却如此挂念我的处境,为我悉心安排,是让我在陌生的京城里第一个感觉到暖和的人。甄姐姐言辞真挚,我很想立刻飞过去与她们一起玩闹,可是与此同时又很怕她们觉得我乡野粗俗,万一人家只是礼貌客气一下,我却一副迫不及待地没见过世面模样舔着脸贴上去,最后闹得两方都是尴尬收场。
“去吧,姑娘。”
萧姨娘看出了我的愁态,搭着我的肩膀轻轻地劝我。
“咱们这个地方,终归是偏远了些。离你进宫去一来一回的,很多时间也耽误不得,甄家小姐又这般为你着想,你以后一个人在那深宫里,不求有多少知心的人,但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总好过没有人帮衬着……”萧姨娘的声线里,我幽幽地想起来甄姐姐那日的身影。
跟着她,总比我一个人好。
是吗?是吧。
其实我并不怕自己一个人会如何寂寞,论有没有知己,这么些年我独自一个人安安分分地走过来了,一根头发也没少,这不算是一种损失,让我欣然同意的是,在我不确定第一次邀请的帖子放在我面前要不要瞻前顾后的时候,该想着去周全的人或许终于不是我了,我在甄姐姐面前不必去周全很多东西,怕自己的错处比别人多,怕有哪件事做的不好被揪住不放,因为她的举手投足可以照的到我,却不会刺我。
八月初二,许姨娘那一胎还是没了,赵姨娘一枝独秀。
五日后爹爹要南下办公,阿娘眼疾又严重了起来。
菡萏香消,桂花飘,肠断始娇。
白苹开了,我和萧姨娘随之踏上去京中的马车。
原本我是打算自己一人前去的,可萧姨娘不放心我,想来想去,她既不能随我一同进宫去住,左不过一月时间陪我,那便去罢。
临行之前辞别父亲母亲,我朝正厅里高堂端坐的父亲母亲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有生之年我还能看见父母亲齐齐坐在堂上看我,哪怕是门外候着一屋子的姨娘,我也可以视而不见,因为门内才是家。
门内是父亲母亲和他们最爱的女儿,门外是松阳县丞和他的妻妾子女。
甄府的格局就像是北京城里一块上了年头的红梨木。
简单、素雅。却没有半点含糊与简陋。
是家财万贯里的高雅性子,又是书卷人家里的殷实宅院。
这一年秋九月,我终于来到了万人敬仰的皇宫里,成为皇帝后宫里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正七品答应。
自这以后没人叫我姑娘了,是安答应、安小主。
也没有沈姑娘和甄小姐了。
是汉军旗沈贵人和莞常在。
甄伯父和甄伯母对我和萧姨娘无微不至,我很知足。
宫里派的是一些年长的老姑姑来教我们礼仪,地点索性就定在了甄府里。因着我与甄姐姐住在一起,也方便一同教导,姑姑是松了一口气的,一面夸我们懂事乖巧,不比那谁家谁家的小姐傲慢乖张难以服侍,我听着姑姑口中的赞许一时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是她说的那样从容大气。
我活了十七年,见过不少人夸我文静、内敛,清秀。却从来无人夸过我大气从容。
我明明知道我和甄姐姐之间大气从容的是谁,同样是对姑姑毕恭毕敬,甄姐姐是家教如此,谦和尊敬长辈,且不为小事在意慌张,这一点我来甄府不过十来天,却在府里上上下下看了个清楚,府里乍一看轻松随意,却是内里极其严苛,又或者是无需暴戾与折辱,许多事情甚至不用开口,大家心里便明明白白的。
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了赵姨娘房里的小丫头,一年四季总是长衫长裤,以及胳膊上从未消过的青紫掐痕。
我管不着我父亲的姨娘今日罚了谁,我也管不着府里那些小丫头为何蹲在墙角抹眼泪。
我管她们也不是不可以,代价换成我和我阿娘的安生日子,不太值当。
而今甄姐姐是选择不,我是不得不。
我在京中原本就是举目无亲的,更无什么家族可捞,凡事只能像萧姨娘和阿娘说的那样自己小心为上,在她们心中难道没有过半分想不通与不服气吗?说一点都没有我是不信的。只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地方,你站着的地方你自己还不是主角,那就最好把所谓的愤愤与不快咽进腹中和血吞。
选择怎么做有的时候本身就是一件盛大的赌约。
想赢就赌自己会一飞冲天,而我不敢赌,因为我只想要平平安安。
我坐在正炕的侧手木质圆腿椅子上,甄姐姐坐在炕的一边,姑姑站在我们中间。
从先皇四阿哥到如今的皇帝,从故去的纯元皇后到华妃专宠。
姑姑像是说着一个烂熟于心的故事那样一句接着一句,偶尔我们会停下发出疑问,甄姐姐眼神清清亮亮的,只探头探脑,全无平日故作长姐的姿态了,愈发像是一个抱着腿听故事的小姑娘,什么都不在乎,讲了什么也跟自己无关,只关心,后来的后来怎么样了。
我听了个半明白,很简单的道理,无论是太后还是福晋,都是子嗣大过天。
孩子在一无所有的后宫制度下面是自己盛宠织锦日子上的花朵,也是朝夕人老珠黄的底气。
“如今这宫里各位小主娘娘,都不及华妃娘娘凤仪万千。”
姑姑的远山眉峰轻轻扬了扬。
甄姐姐很好奇这位受盛宠的华妃娘娘的模样。
我却想到的是为何这么些年,她却没有一个孩子。
原是我多心,旁人顾着家世与荣耀,再不济也是外貌。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所以我根本无暇顾及,我在意的却是怎样才算得上把这一段荣光维持地更久一点。
心下一急,我便脱口而出:“那为何华妃娘娘受宠多年,却没有子嗣?”
其实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些面红耳赤了,原是我多嘴,暂且不说宫里人人敬畏的宠妃,换做世间的任何一个女子,有人问你一句为何迟迟没有子嗣,即便是问者无心。
可是听者没法儿不在意,怎么听都像是窥探与嘲讽。
一时姑姑也没想到我会这般直白,只顿住了要说的话,我抬头瞄了一眼甄姐姐,却对上了她看我的眼神,以及浣碧流珠的错愕眼神。
我脸上火辣辣的,低了头去也不敢吱声,屋内的空气仿佛每一寸都是怨我多嘴。
“华妃娘娘年轻貌美,何愁没有子嗣。”
我明白姑姑的圆场,现下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