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小传】》四草鸣

2、京里

　　【贰】
　　我怎么不想逃离。

　　“我不想逃离吗？”

　　错了，我比这府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想逃离。
　　可是我不能自己走掉，就这么丢下我可怜的阿娘，还有萧姨娘。
　　我走了，眼看着爹爹没了牵挂顾虑，那帮姨娘自然要欺负阿娘的。

　　或许爹爹会有顾虑吧，不过那又怎么样。

　　如若他的怜惜有着三分的诚意，我阿娘又怎么会如此不在乎。阿娘以前是个骄傲的人，这个世界上把阿娘锐气耗尽的，不是娘家的冷眼与弃置不顾，不是那群年轻的姨娘，也不是她起了皱纹的脸颊。

　　而是健忘的安比槐大人。

　　“姑娘，姑娘!”

　　我坐在窗子前面的矮凳上看着院中恣意生长的矮桃花发呆的时候，萧姨娘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惊呼生生把我拉将回来。

　　“姨娘”

　　我看着潇姨娘满面的红光与额角的汗水，有些错愕。
　　看着是急事，但是萧姨娘的表情又似乎并不是坏事。

　　“姑娘，咱们要去京里了！”

　　“姨娘说的可是……选秀？”
　　我今早只微微听见了院内的丫头讨论着外头选秀的日子。

　　“是啊！往年哪能排到我们这些地方来，听说这次太后铁了心要选出好的秀女来为皇帝充实后宫，咱们皇上刚登基，后宫也没什么人，只定了这一次的三年大选，姑娘也在名册里。”

　　萧姨娘一边断断续续说着，一边用帕子擦着汗，但是眼神却没有半点疲惫，她是真心替我高兴。

　　在我们这一带，基本上不会有秀女会在名单里头，因为地方太偏太小了。

　　突然一下这样的大好机会到了我的头上，我竟不知该作何想。

　　进宫去参加选秀本就是十分稀罕的了，如若幸运被留在了宫里，即使不是大富大贵，也是值得去祠堂里烧香上供的荣耀事，一人入宫，全家人的脖子都直了几分，虽不敢明说与皇家沾亲带故，直挺得腰板和硬口气却是满也瞒不住的。

　　“姑娘呀。如若姑娘此去被留了牌子。那夫人可有了依靠了！”
　　萧姨娘坐在桌边拉着我的手，像母亲看我那般喃喃，仿佛我已经被选中了似的高兴难自抑。

　　我对京里那座威严的皇城一无所知，我也从未见过皇上，我什么都不了解。
　　可是我却着实比任何人都想留在那个地方。
　　即使我不去参加选秀，按照这样的身份，再怎么嫁人，也出不了松阳县这片地方，我一嫁人，我阿娘就真的孤苦无依了。

　　萧姨娘的话、阿娘的脸、阿爹和姨娘的眼神、这十几年来的光景突然就像倒带一样在我脑子里混沌地转着，我反反复复地想，快乐和忧愁在我脑子里反复扎弄。萧姨娘扶住我的肩膀，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艳丽的桃花，在阳光下被风带起了几片碎碎的花瓣，落在泥里。

　　闭上眼，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是我第一次有过这样想为自己和别人去试试的勇气。
　　阿娘过得好，萧姨娘好，安家好，那就是值得的。

　　“姨娘，今年花开的真好。”

　　我睁开眼。

　　选秀名册正式发下来之后离进宫左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往年从未有过的喜事和仓促简陋的准备一起来了，阿爹并不在府里，许姨娘有有着身子，赵姨娘心思颇多，剩下几个乌眼鸡似的姨娘我更不想去打扰，相比于寻思着怎么让她们帮忙打点，我宁愿祈祷她们不要毁了我的选秀。

　　萧姨娘和阿娘都很高兴给我准备着衣服首饰，萧姨娘原本把自己积攒的一套镶金攒花掐丝钿子给我戴，那一整套簪进我的发髻里，重如千金，我从镜子前站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踩着并不习惯的花盆底，没出三步差点摔倒。

　　阿娘眼疾犯了，也看不大清，只坐在一旁看着我笑。
　　萧姨娘按着我肩膀坐下去，仔细看了看我的发髻和脸。

　　“姑娘觉着合适吗？”

　　“姨娘的首饰太贵重了，我难承受呢。”

　　“姑娘身形清瘦，又是小瓜子脸儿，原也不太适合这么金灿灿的劳什子。”

　　萧姨娘说着带着几分惋惜。
　　我点了点头。

　　“京中的高门闺秀那么多，我实在不适合和她们比华丽。还是简单些吧。”

　　我看着被压塌了的刘海儿，轻轻抽出那一堆头饰，脑袋上瞬间轻松了不少。

　　“或许清简的样子会与众不同些呢。”
　　万花从中缭绕久了的眼睛，都会选择清新些的带走罢。没和萧姨娘说，我却在心里偷偷这么想着。幻想着大家流传着的英武俊秀的皇上和他或许会对我停留的眼神，我脸颊有些火辣辣的。遂赶紧摇了摇头好把这般小心思甩掉。

　　“姑娘脸红什么？”萧姨娘满面疑惑。

　　“没什么。”我端端正正戴好屉子里抽出来的一对细扇叶勾画银钗。

　　看着镜子中清瘦明朗的脸，简简单单的装束，我不知名的兴奋带着心脏一下一下腾腾跳着。姨娘帮我套上粉色的织花缎子宫装，我摸着袖口的花朵，头一次觉得喜鹊的叫声这么悦耳动听。

　　雍正三年的夏末初秋，蝉鸣声儿在那座偏远的小县城越来越模糊。大选之日开始了。

　　我坐在入宫的小轿子里，也不敢随便掀开帘子瞧，越走越安静的环境和隔着轿帘子都能隐约感受到的压迫感，我便知道已经入了紫禁城了。
　　正想着却猛得被颠了下，马车的速度突然快起来。

　　“怎么了？”

　　“小姐，我们得快些，似乎是迟了，侍卫正关门呢！”

　　马车小厮气喘吁吁的跑，我也慌了神。
　　还好总算是赶上了。

　　我急急忙忙下了车，有个圆圆脸的老嬷嬷来扶我下车，我不知该不该跟她说声抱歉，话出口却变成了“姑姑好。”
　　姑姑满脸遗憾瞧着我一面跟我说若是迟了岂不可惜。

　　我想着她也是为我担忧，又是宫里的姑姑，便微微笑着：

　　“今日托姑姑的福才没有迟的，若碰上旁人哪还有这样的福气。”

　　“嘴还挺甜的，快进去吧，站在后边吧。”

　　“多谢姑姑。”

　　我笑着谢了她，摸了摸还好没有歪掉的银钗子，快步跟上远去的汉军旗长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