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故事》锦婵

3、第 3 章

　　时间正是下午下班的时候，超市里人满为患，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有的还带着婴儿，不过像褚清跟韩素这样，两个人大男人一起搭伙逛超市的组合还真没见几个。
　　特别是褚清还顶着那个一看就是刚出来的发型。
　　几乎每一个跟他们擦肩而过的人都会为之侧目，离得远的也有人在小声地指指点点。韩素用眼角不时瞄褚清一下，但见他毫无感觉一样，安之若素气定神闲。
　　“为什么不把头发留长？”
　　韩素并没忘记，褚清以前的兴趣之一就是剪各种新潮的发型，除了绿色没染过，像灰色紫色靛蓝这些，在他头上换来换去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还留起了长发，一直披到肩膀上。不过褚清脸部线条硬朗，一点不让人觉得娘，只平添几分柔美，暂时削弱了他身上那种随时随地都会炸毛的感觉。
　　褚清自然知道韩素的意思，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短短的发根，咧开嘴无所谓的笑了一下，“太麻烦了，现在这样挺好。”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一直都是这个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从来都是只凭自己的喜好，不看任何人的眼色。

　　韩素并没有逐样问褚清吃什么，他跟褚清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跟爸爸妈妈还有老师同学的时间都长，有一段时间他总是追在褚清后面叫他哥哥，韩素眼神柔软了一点，他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川香火锅底料，大瓶芝麻酱，牛羊肉卷，各种青菜，豆腐。很多人爱吃的丸子蟹棒甜不辣什么的褚清是不吃的，他也不吃成袋的复合蘸料，他只吃芝麻酱现成用水和开，再加上葱花跟炒熟了的芝麻那种。
　　两个人紧赶慢赶，快到家的时候雨还是下下来了，好在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虽然雨很密，但雨滴不大，下车的时候各人把外套往头上一罩，一人手里拎一个袋子没几步就跑进了昏暗的楼道。楼道里比出去的时候更拥挤了，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还有电动车塞在楼梯旁边的空地上。
　　褚清条件反射就想踹几脚，但最后他只是往那边盯了几眼，跟在韩素后面上了楼。
　　“淋湿了吗？”
　　韩素边开门边问。
　　“没有。”褚清看见韩素肩膀上的衣服泅湿了一小片，料想自己身上也差不多。

　　在韩素的再三念叨下，褚清又进厕所把身上冲了一遍，然后换上了韩素的睡衣，韩素穿了他自己以前的短袖短裤。
　　褚清把被雨淋了的衣服跟新买的衣服一堆儿塞进半旧的洗衣机里，打算等天晴了再洗。
　　“忘了给你买睡衣了，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尽快补齐。”
　　韩素在厨房里洗菜，对坐在窄小客厅里的褚清说。
　　“你不用管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自己会弄！”
　　褚清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摔了一下，从茶几下面一层抽了支烟放到嘴里点燃了。
　　“......哦。”
　　褚清凑到阳台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细细的雨丝立刻从缝里挤了进来，有些落在了褚清脸上，有些落在了他脚下的地砖上。
　　阳台上的地砖是土黄色的，里面地板的颜色还要更深一些，深颜色的地板好处是不大容易显脏，但总让人觉得屋子里光线暗淡。
　　“过来吃吧，都弄好了。”
　　褚清回头，看见茶几上放着电磁炉，锅在电磁炉上，围着电磁炉一圈放着各种各样的菜，韩素正把瓶子里的芝麻酱倒进了一个大碗里，加了温水使劲搅着，看见褚清过来就说，“你先往里放菜，这个马上就好。”
　　褚清的视线从碗里移到了韩素手腕上，其实他的手腕并不比韩素粗多少，但是他自己的手臂看起来就很坚硬，韩素的却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可能惯于挥拳头的跟惯于耍笔杆子的到底是不同。
　　“再拿两根筷子给我。”
　　褚清把韩素手里的大碗夺过来，接过他又递过来的一双筷子，把四根筷子一同握在手里，飞快地搅动起来。

　　火锅里的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色的火锅底料很快融化干净，只有两三颗大枣漂浮在红色的汤上，随着滚动的水流荡漾。
　　韩素把一盘羊肉卷跟一盘牛肉卷一同倒进去，薄薄的肉卷遇热先快速散开，紧接着又缩成一团，两三分钟之后，韩素把褚清的碗拿过去，把漏勺里面满满的肉倒进他碗里，放上切得细碎的葱花，“家里没有芝麻，你先凑合着吃吧。”
　　酒只是超市里面随手拿的罐装啤酒，这个季节喝啤酒有点凉了，褚清能喝白酒，还能喝不少，但是韩素只能喝啤酒，就统一拿了啤酒。
　　“你是不是以为倪亦然跟我在一起了，所以我去看你你也不见。”
　　按照以前吃饭的习惯，在吃到差不多以前，褚清是不会说话的，看来这个习惯他一直没改，韩素说完以后他只是抬头看了韩素一眼，又埋头苦吃了。
　　韩素没有喝醉过，也不知道喝多少会醉，啤酒这种东西，他喝一罐之后就会有感觉，喝两罐之后感觉也差不多，三罐也还行，多了就没喝过了。褚清没无聊到把他灌醉为止。
　　“你看错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是她的选择。”
　　看错了吗？
　　褚清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跟倪亦然在一起并没有什么长远的计划，比如以后会结婚会怎么怎么样之类的，只是觉得她还挺顺眼的，不会让自己心烦，又不会特别黏着自己，真正让他出乎意料的，是韩素竟然说他也喜欢她，要跟自己公平竞争。

　　褚清在某年某月某日救了那个不知名的小孩儿以后就彻底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每天不知道招惹多少个人，怎么可能把每一个都放在心上，直到他第一天上一年级的那天。
　　一个个穿戴整齐的小朋友，带着或兴奋或恐惧或惴惴不安的心情被送到学校门口，褚清在母亲不知道第几遍低声嘱咐他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唠叨里，不耐烦地顶撞道“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挣开母亲的手就往大门里跑，刚跑进大门里面稍稍松了口气，衣服就被谁拽住了，然后一个嗫嗫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哥哥。”
　　褚清斜着眼往衣服那一瞅，一只小小的白白的小姑娘一样的手，正揪着他的衣角，再看看脸，好像是有点面熟，但记不起来了。
　　“你谁啊！”
　　褚清惯常这样说话，扯着嗓子怒吼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小孩儿果然害怕了，揪着他衣服的手指拧麻花一样拧到了一块儿，脚下还往后退了一点，可就是不松手。
　　“哥哥......”
　　大大的眼睛眨了两下，雾蒙蒙蒙上了一层水汽，像是被谁欺负惨了似的，好像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平常大家对褚清的称呼，从臭小子小霸王小王八蛋到坏东西龟儿子瞎玩意儿不一而足，且每一个称呼的语气都恨不得要扒他的皮，介于此，这个并不常见的称呼跟软绵绵的语气，罕见地勾起了他塞满了豆腐脑的脑袋里一点点的回忆，“......哦，想起来了，是你啊！”
　　小孩儿仍然满脸惊惶，看着褚清的眼神又害怕又向往，直把褚清都弄糊涂了，他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又叫了一声，“哥哥......”
　　褚清被烦得不行。
　　以往那些小孩儿，看见他不是嘲讽就是龇牙咧嘴挤眉弄眼，抱团挑衅他，所以褚清能毫不犹豫理直气壮上去把他们给收拾了，但没有人像小孩儿这样，看起来明明怕他怕得不行，却还死缠着他，这该怎么办呢？
　　褚清有点头疼。
　　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你想跟着我？”
　　小孩儿点点头。看来是那天救了个麻烦，褚清抓抓头发，“你知道你的教室在哪儿吗？”
　　小孩儿又点点头。
　　因为之前家长已经带着看过教室，不知道才不正常了。
　　“好吧，我先跟你去你的教室。”
　　褚清觉得他要是扭头就走，小孩儿保准马上就会哇哇大哭，他现在还能看见他妈还在外面站着呢，到时候肯定不由分说就给他一顿竹笋炒肉，他虽然不怕疼，但是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他是个大人了。
　　“先说好，不准哭了，憋回去！你再这副样子我可就走了！”
　　褚清恐吓道。
　　小孩儿马上不哭了，脸都憋得通红，然后打了个嗝，眼巴巴瞅着褚清，另一只手从衣服口袋里摸了半天摸了个白手帕出来，然后用手帕擦了擦鼻子......
　　恶！
　　褚清赶紧把头扭到一边，迈开大步往前走。

　　褚清本来想着把小孩儿送进班里自己回头就溜了，以后看见他就躲着走，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小孩儿跟他是一个班！
　　孽缘就是这样开始的。
　　小孩儿就跟认定了他一样，他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他去上厕所他也在外面等着，动不动就‘哥哥，哥哥’的叫，叫的褚清打人也不是不打人也不是。
　　忽然有一天褚清想起来一件事，把小孩儿拉到一边，“你跟我上一个年级，那你也跟我一样大了，是不是？”
　　小孩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往后不能再叫我哥哥了，听到没有！”
　　要是个漂亮小姑娘么，整天跟在后面叫哥哥还挺好玩儿，被个跟自己一边儿大的小男孩儿叫哥哥有什么好的。
　　“再叫我哥哥我就揍你！”
　　褚清冲小孩儿挥了挥拳头。
　　小孩儿往后退了一步，双腿绷直，肩背紧靠在墙上，过了半天勉强点了点头。
　　后来韩素确实不再叫他哥哥了，而且从那以后一次也没叫过，但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直到初中毕业，俩人就跟促销商品买一送一那样，从来都没分开过，哪怕大家都说褚清是个坏孩子，韩素也寸步不离，哪怕褚清整天被韩素烦得头疼，但是谁敢瞪韩素一眼，他立马就敢上去饱以老拳。
　　到底是老子罩的人，我自己爱怎么欺负是我的事，还轮不到外人。
　　高中的时候俩人上了不同的学校，褚清的成绩从小跟韩素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尽管如此，每到周末俩人还是黏在一起。
　　韩素长大了之后眼睛就没那么吓人了，不过嘴巴还是有点小，嘴唇跟小孩儿一样肉嘟嘟的，看人的时候眼神老是雾蒙蒙的，总之一句话，他在褚清心里一直都还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可怜儿。
　　所以在韩素说他也喜欢倪亦然，要跟褚清公平竞争的时候，褚清并不觉得生气，他只是突然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个在某种意义上一直生活在他羽翼之下的、软趴趴的、说话的时候眼神都不敢直视他的男孩儿，竟然也敢跟他站在相同的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