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如何》阿杂

3、第三章

　　昨日妖兽昨日事，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一觉醒来，又是全新的一个小珠儿。
　　今日早，天刚破晓城门开，小珠儿一行人第一批交纳路费进城。师家老祖来过，便引路来了客栈。客栈开在城门附近，条件中等偏下，生意极好，小珠儿他们来到时上房客满，下房余有四间。老祖两人一间，楼老爹和师家小孩一间，老板娘和楼家婆孙一间，重笙自己一间。
　　重笙自然百般谦拒，最后盛情难却。
　　老板娘只想呵呵。
　　不过一个时辰，小珠儿从睡梦中起来，自己穿好衣裳，下楼喊小二送热水洗漱。房婆婆伸了个懒腰，慢腾腾起了。两人收拾妥当，下到一楼，老板娘已然坐在大厅里等着她们了。
　　不能叫老板娘了，店已结业，老板娘说，以后改口称呼她宁姑娘。她比房婆婆年长，小珠儿喊姐姐不合适。
　　楼老爹端来五杯豆浆，一行五人便出门了。
　　多出来的第五个人是重笙。没想到他起得这么早，还这么刚刚好。
　　早上起床必然要做的是什么？吃美味的早餐。房婆婆事先安排了诸事。她照着地图，带着尾巴们走了两条巷子，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倚在一辆颇大的马车旁，她走上去：”边城符箓。“
　　”名扬四海。“
　　”哎，小伙子等久了吧，劳驾带我们几个去报名的地方，辛苦了辛苦了。“说着塞给对方一个鼓鼓囊囊的暗纹荷包。
　　络腮胡子连声说不敢收。他不过一个小练气，在他眼中，两位年轻人修为深不见底，总得他们点头他才好收，不收也可以，这趟生意报酬还算丰厚。
　　房老婆婆常年与人打交道，顺着他意把荷包推回去，笑眯眯地说：“拿着吧，这是我们姑娘特意交代的，你不收老婆子不好交代呀。”
　　你瞧，修士和凡人一样阿。小珠儿的啊麽是一个凡人。小珠儿高高兴兴地说：“姑娘，我扶您。”
　　络腮胡子满头问号，一个风吹就倒的小娃娃，扶一个正值最好年华的修士？
　　房老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我们凡人的规矩，小珠儿做的很好。
　　可宁姑娘是谁？宁姑娘是边城里最猖狂的人，城主的邀约爱去不去，所有人的生意单子一视同仁，只有她画什么卖什么，没有别人想要什么她画什么的，不接急单不接大单，规矩说变就变。几乎同丹师一样傲视群修。
　　她挑挑眉，这又是什么幺蛾子？管他呢。于是宁姑娘自己利落上车了。
　　小珠儿眨眨眼睛，一脸呆相看着她啊麽。啊麽是见惯了这人狗脾气的，当下也不恼，笑眯眯跟着上车了。
　　“姑娘，为什么不让我扶您？”小珠儿趴在宁姑娘怀里问。
　　“没大病，作什么要人扶？”
　　重笙觉得宁姑娘意有所指。
　　小珠儿听着意思，不禁转头看大病未愈，脸色苍白的重笙哥哥，重笙哥哥好像很需要人扶的样子。
　　房老婆婆七窍玲珑心，打断她的想法：“男女授受不亲，小笙有你爹爹扶呢。姑娘厉害独立坚强，不需要人特意照顾，小珠儿多照顾照顾啊麽，好不好？”
　　阿，凡人好虚伪。明明是啊麽教的，姑娘不接受是一回事，排场是一回事。小珠儿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小孩，“好的，啊麽。”小姑娘兴冲冲看着车外可并排六车的大路，“榔城的路可真宽。”
　　通行无阻。络腮胡子中途停了一阵子，帮他们拿提前订好的早餐。
　　络腮胡子很热情：“榔城便宜又好吃的早餐，每日多很多人来吃，我昨日早早下单，今日才早早拿到。不知情的人可要排一两个时辰队。”
　　房老婆婆说：“好在老王介绍你了，不然哪能吃到这般美味。”
　　互相恭维的路途总是短暂的。
　　到了地方后，宁姑娘和小珠儿两人下车，另三人则随车去看看新落脚的客栈环境。
　　时辰尚早。有些人连夜排队，有些人摸黑起床，队伍已经很长了。七药阁安排了许多练气弟子维持秩序，人多而不乱。
　　“姑娘，姑娘，这队伍最短，我们排这里吧。”嗯，拉不动，“姑娘？”
　　宁姑娘蹲下身子，递给小珠儿一串珠子手链，摸摸她的小揪揪，轻声问：“记得我说的话吗？”
　　小珠儿笑着说：“记得，姑娘说的我都记得。”
　　楼家人性子极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笑容，让人瞧着欢喜：“很好。七药阁规矩，你要自己排队，别慌，报完名就可以走了。我在后边花树底下等你，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有事可以传讯。”
　　小珠儿甜甜地应着：”好的，姑娘。您快过去吧，等下日头可毒了。“
　　”嗯，来，把帽子戴上。去吧。“
　　小珠儿一蹦一跳跑去排队，时不时回头看看她家姑娘，然后挥挥手。
　　突然，她看见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隔着几行队伍，师家两兄弟排在和她差不多的位子。可是，师家老祖宗不是说，七药阁固然好，但陀山的一剑宗更好吗？修真界一百个修士里边，七十个剑修，二十个炼器，剩下十个，或炼丹、种药、养宠，阵法，符箓，等等。众所周知，因为七药阁的阁主是位名扬四海的丹师，阁里一半弟子修丹道，两成弟子种药，两成弟子炼器。
　　剑修在七药阁很是稀罕，因为不得重视。
　　小珠儿挠头，为什么呀？嗯，好吧，既然来都来了，以后成了同门再问原因。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排在小珠儿前面的小男孩满头大汗，衣裳渐渐地起了斑驳。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地问他，”你要薄荷糖吗？我家特制的，去热效果特别好，吃一颗凉快半个时辰。喏。“
　　小男孩警惕地看着头，谨慎地拒绝了。宁愿热一些。
　　好些修士为了争得名额，教导自家小孩暗害他人。小珠儿也是知道的，闻言收回手，然后扭头问后边的人，”你呢，要不要？“
　　意料之中被拒绝。可不能厚此薄彼阿，于是她左右两边的小孩儿们都问了一遍，没有一个愿意吃的。也是，老人摔地上，没人敢扶，何况入口之物。
　　榔城的人好冷漠呀，如果是在边城，前后左右的小孩儿们肯定玩在一起了。一个人排队是件十分寂寞的事情。她好羡慕师家兄弟可以一起排队聊天。
　　好在队伍挪动得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到小珠儿了。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不大好看的哥哥。他问：”姓名，地址，灵根。“
　　小珠儿脆生生地应声：”我叫楼小珠，小珍珠的小珠。原本家住边城，现在暂时搬迁榔城，住址未定。我是火系单灵根。“
　　周围为之一静。
　　登记的男人第一次抬头，眼前的小姑娘笑容满面，带着草帽子，帽子下的小脸蛋神清气爽。
　　火系单灵根，不得了。她家的长辈知道吗？情况特殊，他问了个额外的问题。
　　”你家人同意你来七药阁吗？“家人不同意也没关系，最多费一些功夫，关键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愿如何。
　　”同意呀，我家姑娘说七药阁很适合我，啊麽和阿爹都说好。“
　　”你呢，你想不想来七药阁？“
　　”想！“
　　”我要同你再测一次灵根，可以吗？“天降奇才，七药阁要重拾辉煌了。
　　”可以。是不是现在在这里测？“
　　男人机械客气的表情换成了同样笑容满满的脸：”不是，这边请。会有其他人专门带你去别的地方测验。“
　　小珠儿假笑两声：“哥哥，脖子上没有刀，不想笑可以不笑。”啊麽说，那些有财逢迎，无财无迎的人，随时能在逢迎和无迎只见无缝切换，她年纪小，尚不能应付，能远离千万别亲近，若是有十足的底气傍身，可以无视他们。虽说啊麽说的生意之道，但小珠儿觉得，财和才是相通的。瞧，小哥哥的笑脸不是变成面饼脸了么？还是起了褶子的面饼脸。
　　她跟在带路人的身后，走两步，跳两步，时不时探头看看前面，活脱脱一个野猴子。
　　两人没走多远，青衣换深衣，继续往前走。
　　无有尽头的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深衣突兀出现，青衣无声消失。小珠儿不在意这些，她想着中午吃什么呢。会在他们落脚的新客栈将就吃点呢，还是去下馆子？听说榔城桂花巷的桂花糕一绝，桂花巷原名砖头巷，后来因为桂花糕盛名而改名桂花巷。想吃。等下撒撒娇，说不定就吃上了。
　　正漫无边际胡思乱想，深衣终于停下来告诉她，到了。
　　刚才来的路上，两旁都是竹子，这个院子也全都是竹子，连屋子都是竹子做的。此间主人很喜欢竹子呀，莫不是此间住着一个竹子妖。
　　小珠儿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谢谢哥哥~~”七药阁没有姐姐吗？
　　深衣回了一句“客气”，推开门，退了一步离开了。
　　得，又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修士。
　　她一个人进去。
　　屋子不大，既扁且长。门口正前方摆了一张扁长扁长的木桌子，小珠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她很想好好研究研究如此光滑的木材，是不是同地板一样，光可鉴人。小珠儿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桌子后站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一看就不好惹。她压下心头的好奇，礼貌问好：“爷爷，您好。我叫楼小珠，来测灵根。我要怎么做？”七药阁的人做事忒不靠谱，嘴里吐不出半个字，她一个外人，未卜先知懂得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么。
　　老爷爷微微笑着：“小珠儿，名字不错。把手放上来贴住桌面即可。像这样。”说罢，手心向下，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桌子上。这样一看就知道很费灵石的木头桌子，从他的手贴住的位置开始，似乎变成了一桌木色的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水纹，逐渐向两边漫延。
　　小珠儿双眼一亮，神奇！她两眼放光地看着老爷爷，肩膀微微前倾，任谁看了都明白什么叫跃跃欲试。
　　“爷爷，我准备好了，我可以！”
　　“嗯。”
　　得到许可之后，小珠儿迫不及待伸出手来。褐色的木头慢慢变红，红艳艳的水纹几乎走到桌子两边尽头。木头会像水一样，流下桌子，变成木头小瀑布吗？哇，会不会
　　答案是，不会。
　　小珠儿有点失望。失望过后，惊奇重新俘获了她。不知道姑娘摸着会怎样，好想知道。她敛敛神，稳住，稳重。她热切地看着老爷爷，还有其他测试吗？快，我准备好了。
　　老爷爷大概看出了她的想法，摇了摇头，说：“纯火系单灵根，灵根资质上佳。免去试验，你被直接录取。”
　　谁料小珠儿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爷爷，我能提个要求吗？我想带着家人一起拜入七药阁，啊麽，阿爹，姑娘，呃，还有个身体不大好的哥哥。 ”
　　人人拜入门派都拖家带口，干脆门派解散做个收容所好了。门派花大量人力物力培养弟子，还要帮弟子养家糊口？
　　老爷爷面不改色，一副好商量的样子，说：“这个现在不能决定，晚些安排见一面，如果资质尚可，应当没问题。”
　　小珠儿理解：“谢谢老爷爷，我明白。那我先走了，再见。”
　　未免有细作通风报信，中途截胡，老爷爷指了一个大姐姐陪她回去。七药阁有小姐姐！超好看的小姐姐！
　　小珠儿美滋滋地牵着人家小姐姐的手，顺顺当当找到宁姑娘，三人在报名点不远的茶寮边坐边等楼老爹来接。
　　左等右等，等到午时，最终等来浑似水里捞出来的一个络腮胡子。他身上的灰蓝一闪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汗从头发渗出，涓涓细流般划过脸上。
　　络腮胡子跟老板讨了个碗，呼噜呼噜海喝一通，才喘着气说：“今日可巧了。包家在前面路口举办比武招亲。包家你们知道吧？榔城五大家族之一，全城最终血脉关系的家族。他们家三代单传，这一代的爷，天之骄子，大家都说他有望两百岁金丹！可去年遭遇大难，碎了丹，修为尽毁，寿命已是不长。包家想给儿子招个厉害的女修士做道侣，可榔城大族爱惜自家的好苗子，包家又一心慕强，决定在今日举办比武招亲，大概是想从考生家属里边挑个厉害的，开出的条件——你听了准心动！只要女方赢下擂台，包家倾家族之力保送金丹！女方家人还可享受门内精英弟子待遇！若女方生下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将赐予江花剑！日后去留自由！”
　　江花剑，有名的女修剑。剑身用上好寒铁石打造而成，薄而锋利，剑鞘由江大师雕刻水上花纹，最独一无二的是，剑柄乃寒铁石掺介子石做成，平日可随主心意藏匿，杀敌之时陡然出现，效果奇佳。花里胡哨的剑鞘，犹如女修的流仙裙，叫男剑修穿飘飘欲仙的裙子？穿一时？穿一世！
　　小珠儿听完，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包家威武！用一把名剑榜排行前五十的剑，换包家一个未来，包家家主好有魄力！”
　　络腮胡子终于顺气了，笑着说：“相传，这是那位碎丹的天之骄子的提议。”又说，“擂台热闹的很，连其他四大家族都派人参加了，怕是要日落收场，客栈才可通路。几位若有兴致，小的带路到四周走走。榔城不大，景色一般，美食一绝，诸位要不要尝尝？”
　　美食随时可以吃，此等热闹罕见。就从没有过修士比武招亲，第一遭，还是个男修。好想看~~
　　宁姑娘注意到，七药阁赠送的剑修听见江花剑的瞬间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片刻才松开，可见个想瞧热闹的。二比一，那就去吧。“劳先生，我们去看比武招亲。”
　　劳姓络腮胡子笑容真诚了三分，在前面带路：“除非上场打擂台，现在我们肯定挤不过去，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个三层的小茶馆，位置好，但要价略贵。”
　　茶馆很小，每层两张桌子，小珠儿很怀疑茶馆能开多久，收益能抵消铺租？
　　茶馆一个客人没有，他们四个人占了三楼一张桌子。桌子靠窗，窗口正对着擂台。
　　小珠儿扒着窗台，身子像是有虱子咬，扭来扭去。
　　宁姑娘就问她：“看不见？”一点儿听不出来关心。
　　小珠儿一脸愤愤。
　　宁姑娘拇指往她双眼一抹，说：“好了。”
　　小珠儿喜出望外，清楚，很清楚，擂台小姐姐衣服上的暗纹都看很清楚。
　　擂台上，两个剑修小姐姐穿着极其素净，剑招你来我往，好不精彩。小珠儿看不明白招式，纯粹门外汉看热闹，只觉得剑若游龙，气势逼人。小姐姐耍剑比小哥哥耍剑好看多了，小姐姐旋转跳跃像在跳舞，小哥哥只知道横冲直撞。小珠儿一手牢牢把住窗台，一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起，张大了喉咙大喊大叫：“加油！姐姐加油！”
　　宁姑娘捂脸，她不认识这么个丢脸玩意儿。
　　屋内的白姓小姐姐皱着眉头说：“小珠真是活泼可爱。”
　　宁姑娘不想搭理，并且翻了个白眼。什么玩意，拐弯抹角说人吵。
　　白剑修恍然，小娃娃那三分直愣愣的性子来自于此。突然，灵光一闪，好似无数修剑秘籍涌入脑海，这是个好机会。白剑修半蹲下来，笑容和善地说：“小珠儿，你看这场谁赢？”
　　小珠儿打了个突，然后若无其事回答：“我想黑衣服姐姐赢。”
　　白剑修态度和蔼可亲：“她会输。她修为较高，看着占了优势，但青衣实战经验多，不多时，必定一招反驳取胜。且，黑衣剑招华丽有余，实用性不高，太多多余的动作，相反，青衣身法剑招行云流水，简洁有力，至今未尽全力，想来还藏着大招没出。”
　　小珠儿坦然道：“门内看门道，门外看热闹。姐姐你看你的，不用管我。我就喜欢黑衣姐姐挽的剑花，小孩子嘛，看看热闹就好，何必较真。”还有，您快别笑了，怪吓人的，看劳叔叔手抖得。
　　回答偏题了。白剑修张了张嘴，不行，直接问太生硬，但不问不甘心，生硬就生硬吧。她问了：“哈哈，小珠，想不想学剑啊？”
　　“想啊，我之前就想好要修剑了。我要做个仗剑走天涯的女侠。啊~锵！”
　　明明是期望中的答案，真的听见却没有如期的喜悦。
　　耳边传来一声惊叫：“宁姑娘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从她身边无声无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