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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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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阵,花花公子最爱的小把戏,撩拨女修士屡试不爽的利器。
精心挑选一束意中人喜欢的花朵,请符箓师画出来,风流快活的时候,嗦的一下变出镜中花来,浪漫又唯美。
情意绵绵只需要男人一些些的灵力。
繁花阵同火药差不多,既可以做成如诗梦幻的烟花,亦可做出破山开路的炸药。
甜甜蜜蜜的时候,是温柔花。
仇人见面时,是食人花。
繁花阵属于供不应求的一种符箓。因为它对灵力的精细精准控制力要求极高,符阵须得一笔勾勒,中途不能有任何停顿,笔锋轻重,灵力多少,起承转合,更不能有丝毫差错。
温柔单花一月一花,繁花一年一花。
食人单花十年一花,百年繁花。
繁花杀阵要么不出,出即一鸣惊人。
这样的杀器,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因为它有个致命的弱点——但凡植物,落地生根,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繁花阵也不例外。
你祭出繁花阵呀?
呵呵,我御剑远遁,你打我不到你打我不到。
大约如此。
石宇弘困于擂台,逃脱不得,才落得个险些丧命的下场。当然,其中也有他轻视若自己一个大境界的敌人的缘故。繁花阵再厉害,低阶符箓师画出来的花,攻击翻云覆雨的大佬,无异以卵击石。一个结丹期符箓师画出的符,由一个结丹期的剑修使用,本不该造成如此大的威力。巧在于,他们一个木灵根,一个土灵根,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且不说,宁结丹下笔精妙,符箓质量佳,比同阶修士所出符箓高上一大截。
花开盛极。
花落如诗。
良辰美景时,石宇弘卧于地,像睡着了一般,脸上的神情十分安宁。他生得讨喜,长相偏邻家弟弟,显得有些嫩,安安稳稳躺着的时候,让人心生疼惜。
小珠儿是个见了朵花,会问一句“能吃吗”的大俗人,辣手摧花是常事。她听得包鑫通俗易懂的解释,拖长调子“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啊,姑娘果然厉害。那姓石的是被姑娘打败的。
包鑫翻了个白眼,这么说,也通。
擂台下窃窃私语,擂台上,胜负已分,曹文却眉眼低垂,握紧拳头向前一步走。
小珠儿抓住包鑫袖子,急吼吼喊:“曹师兄不会想趁机要他命吧?哎哎哎哎哎,比武点到为止,不能杀人啊,怎么办怎么办?鑫哥哥,怎么办?”
包鑫十分可惜地说:“若是我,现在已经杀完人了。你放心,他不会。”停了一停,补上,“杀我亲人,还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哼,千刀万剐不为过。”
布道人扫了他一眼。
小珠儿呵呵:“就你啊?我你都打不过,你打得过谁?还千刀万剐呢,呵呵。”
童言无忌,大人不跟小孩子计较。
宁姑娘在曹文之后上场。
她的对手,是位结丹圆满的剑修,身姿矫健,长手长脚,肌肤如皓月,难得的好模样。可惜好模样一脸惊恐地望着她,犹如望着罗刹恶鬼。
好像,不需要投降。
宁姑娘深深叹了口气,这人太没出息,辜负美貌。石宇弘当受其害尚且精神不屈,他一个局外的,听闻对手乃小繁花阵的造业者,居然不战而降。道法不昌,世风日下,可悲可叹。
上去再下来。
宁姑娘兴致缺缺。众人眼中掩不住的仰慕,都不能抹去胜利的痛。眼风扫过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重笙身上,重笙由衷而发眉眼含笑,是那种有些内敛的浅笑。好吧,看在每日的糕点份上,帮他一帮,不然这病鬼要把自己折腾死,也不知他怎来的一身鬼气。
小珠儿不知道什么叫鬼气,她看不出来重笙跟旁人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平时靠近时,她心悸异常。当日路过城门,她的小心肝突然哒哒哒剧烈跳动起来。小珠儿向来是个大胆的,才救了重笙回家。相处久了,乍一看,日常交流没问题,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小珠儿更为亲近相识短短几日的包鑫,常常鑫哥哥长鑫哥哥短,她断不会和重笙单独呆一起。
当然宁姑娘没提鬼气,只叮嘱楼家人尽量不要靠近重笙。
啊麽说,姑娘说的话,总有她的道理,她说什么,照做就是,若有一日,宁姑娘要杀人,他们是要在旁边递刀子的。
小珠儿在啊麽日复一日地对宁姑娘的吹捧中长大,脑子里根深蒂固存着念头:宁姑娘是个好人,她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做任何事都是对的,宁姑娘十分厉害。
即便如此,此时此刻,她的认知还是被大大刷新了一把。他们店里的符箓实用性强,或助燃或避水的,实用即寻常。她万万想不到,生辰时宁姑娘哄她用的繁花符,竟能致人重伤。
她肤浅,她惭愧。
她果然还是太年轻。
小珠儿偷偷抬头看一眼,啊,姑娘威武!
小珠儿痴痴地笑,时不时“嘤”一声,头埋在包鑫袖子。
包鑫抽了抽袖子,没抽出来。这小娃娃力气忒大,好在他衣服质量不错。希望她修为高了以后别扯他袖子吧,禁不住。
包鑫心里禁不住震惊。也许,他是所有人里最震惊的一个。在他以为,宁结丹日日矫揉造作,出门要撑伞,屋里要放冰,手里还常常拿着一把白丧团扇摇来晃去,除了善良,一无是处。如今看来,是他浅薄了。
他从小天资出众,众星捧月中长大,自负而不自觉。包鑫自嘲一笑,不自负如何被人算计碎了丹,他以为碎了丹,他已然重新认识自己。原来,他没有。
他还是那个他,壳子变了,内里却没变,甚至更糟糕。他看不起宁姑娘,一个修士,不事修行,身如蒲柳,终日里行善积德,却于这强者为尊的世道有何用。
真正大智若愚的人是她。他认识的人里边,独独一个姓宁的,会因投契,随手送人一道价值倾城的百年繁花符。也独独一个她,不过因为同行而来,又同住一园,送他一个同样价值不菲的戒子玉佩。
他想起,相识的最初,楼家人难掩眼中的怜悯。是这位宁姑娘说,你们这样看着他做什么,他长得再好看,脸上能生出花来吗?
花开花又落,花落花又开。
相比包鑫,重笙要镇定许多。几乎是一瞬,他接受了事实。
因为,重笙同宁姑娘身边所有的人都不同。
他得了宁姑娘私下给的阎罗玉。一块,倾其族人之力,完全不见踪影的玉。重笙的家族,不算顶尖,但绝不是一般家族能比的。
可那个人,一句相逢既是有缘,便送了。
不问来历,不问缘由,不问回报。
所以,那个人送给谁一道繁花符,也不是一件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如此。
重笙甚至能想象她随随便便送礼时的态度,必定是漫不经心,好像送出的真是一道普普通通逗女孩子欢心的符一样。
真真正正的修士。
自在,随心。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个人能够独善其身?多是入乡随俗,又或,随波逐流。人越长大,纸上笔墨越多。渐渐的,人与人之间,早忘了生如白纸,自在随心,只剩下蝇营狗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利而不往。
他自问是一个趋势逐利的佼佼者。认识宁姑娘后,才发现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他大概,这辈子都做不成她那样的人。
赛事落幕。
日落黄昏。
曹文并山玄居的几位师兄弟担心有人心生歹意,一起护送湖园一行人回去。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布道人亲自送他们回去。
回家后,小珠儿殷勤地围着宁姑娘转,一会儿捶肩,一会儿捏腿,双眼亮晶晶的。
房珀看不过眼,拎她衣领拖出门去。
小珠儿出了门,大声喊了一声“啊”,使劲一拍自己脑瓜子。
修炼!她忘了!
嘤,师傅又要罚她。小珠儿迈着小短腿飞一般冲到廊下,扯下黑白煞纸鹤,嗖地飞出门去。人没到,声先到:“师傅!徒儿来了!”
山玄居师兄兼夫子,见到她姗姗来迟,看似不恼,语气十分温和,告诉她,迟到罚暂停修炼一日。还专人安排人盯着她的举动。
小珠儿震惊。她启蒙时淘气,教书先生口头训斥或者罚站,淘气过分,打手掌心。她万万没想到还能这样罚人的。
看似纵容不忍责备小辈,实则正中要害,成效显著。
小珠儿使劲浑身解数缠着夫子请求修炼。
夫子烦不过,回首森然咧开大嘴,露出血盆大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小珠儿一哆嗦,怪叫一声,撒腿就跑。等她回过神,想明白夫子在诓她的时候,已经晚了。
小珠儿渡过了上山以来最悠闲的一个傍晚。
下课后,她辞别山玄居的师兄们,蔫哒哒拖着纸鹤回家。
天色将黑未黑,天边几丝残红。勾月式微,星子明亮,几缕浮云缱绻幽幽的天上。
景色如诗如画,何以辜负?
小珠儿眉间郁色一扫而空,转瞬哼着小曲一蹦一跳把家回。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启蒙夫子有颗伤春悲秋的心,少年愁,老年愁,终日愁眉苦脸。小珠儿听他唱多了,便记住了。
小珠儿在路边拾得一根小树枝,脑瓜子幻想出恶霸欺男霸女的把戏,一手拿树枝嗖嗖嗖笔画剑招,一边哼哼哈哈喊着。
一个人演出一台戏,吵吵闹闹的,不禁引来许多出门散步的宗门弟子注意。
小珠儿浑不在意。宁姑娘说,别人的眼光就好像隔壁老王家的看门狗,只是声势吓人,实则毫无威胁,若不习惯,拿棍子打一顿就乖了。再说了,她寻常不唱曲,巧是心情好,他们才有耳福。
“小珠儿,下课啦,我等你好久。”
小珠儿灿然一笑:“川连师兄,你来接我吗?其实不用的,我可以。”
川连是个自来熟,认识两个月,他自认彼此是朋友,自自然然牵过纸鹤的绳,一手拉着小珠儿的小手继续往回走。
川连客气地问:“今天学什么剑招了,辛苦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珠儿脸皱成嫩苦瓜,可怜兮兮说:“今日迟到,夫子罚休息一日。”
川连闻言失笑:“守时是个好习惯。”他蹲下身,望着小珠儿说,“小珠儿,师兄有事相求,可否听我一言?”
无事献殷勤,怪不得来接她呢。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噼啪啪响,却假装失望问他:“川连师兄,什么事儿呢?大家同门师兄妹,能帮的我一定帮。”
川连眯眼笑着说:“同宁师妹有关。今日她大出风头,长老担心有人来扰她清净,想请你们湖园诸位暂时迁居岐黄堂。小师妹,你帮师兄同宁师妹说说好吗?”
咋一听,是好事。可是,“师兄为什么不自己和姑娘说呀?这个我帮不了你,我们家有家规,一切听从姑娘的。”
川连说:“我刚才去了。咳,宁师妹她性子特别,她说她要闭关--我在,她在闭关,我不在,她出关。事有轻重缓急,小珠儿帮师兄这个忙好不好?不然可能会有坏人半夜敲门放老鼠哦,还可能有人设计接近宁师妹,占她便宜。”
小珠儿十分干脆拒绝:“不行,姑娘不想搬,我们不搬。再说了,凭什么要我们搬走避人啊,我们做错什么?”
川连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暂时离开,大比之后再回来。离开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是你们做错了什么。”
小珠儿坚持:“师兄说的对。但是,我听姑娘的。”
川连耐心同她说话:“你该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一味地听从宁师妹的,万一她要做坏事,她要杀人呢?”
“啊麽说,如果姑娘杀人,我们在旁边递刀子。姑娘是好人,她杀的一定是坏人。”
这种想法很危险。
“她是个好人,是说她与人为善,不代表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确的。是人,都会犯错。也许宁师妹小时候也曾和你一样,撕过书本,扯过夫子的胡子。而且,你要记住,有些人待你好,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更多,凡事留个心眼,不要盲目相信一个人。”
小珠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师兄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但话里的意思她不太懂:“川连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好人不一定是真的好人,也许是个披着狼皮的好人?也就是说,一个救了我全家,养了我家人几十年的人,我要怀揣恶意去揣摩她吗?”脑瓜子灵光一闪,她想起启蒙夫子留给她的书写着类似的话,“啊,我明白了,你是说,人性本恶吗?世界是丑陋的,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倒也不至于。川连有些无奈,他该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解释理智追星的道理?他该如何将话题内容从理智追星拐回正道?哦,也许他应该先和她探讨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