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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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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山上早晚温差大,午时轻衣,早晚棉衣。
两人回到湖园时,夜已黑尽,湖园却灯火通明。叶落满地,一时竟是屋棱地上一片金黄,交互相映,映得眼睛金灿灿的,如是暗夜猫眼。
正屋堂前,正上演出一出千里寻妻好戏。
修道之人也是爱看热闹的。独爇门的弟子们围着中间空出的地方,三五作堆窃窃私语。
冷冷的风刮过树枝,叶子婆娑簌簌作响,与人们低低的交谈声交织混淆,川连有了被魑魅魍魉团团包围的错觉,好可怕。
小珠儿走了两步,没走动,狐疑地问:“师兄,怎么不走啦?”
川连连忙稳住心神,假笑两声,说:“担心宁师妹不喜欢我送来的糕点。”听闻宁师妹喜欢糕点,他特意找岐黄堂最好的糕点师傅新做的桂花糕。
小珠儿说:“唔,姑娘是有些挑嘴。不怕啦,先拿给她尝尝嘛。”
行吧。他身为长辈,总不能在小孩子面前示弱,大人该为孩子遮风挡雨。川连深觉责任重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平静下来后,一马当先向前走,将小珠儿护在身后,大有视死如归之感。
小珠儿从他身后转出来时,被满院子乌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然后顺着众人目光看向空地中间跪着哭诉的男人,心中顿时烧起熊熊燃烧的怒火。
竟然还敢出现!
小珠儿突然想起包鑫下午说的千刀万剐的话,伸手直直指向跪着的人,一扭头,说:“鑫哥哥,他欺负姑娘,千刀万剐!”
包鑫将她拉到身边,按住她说:“嘘,乖,你先听听故事,有趣着呢。”
地上跪着的人,叫骆梧,是个脸圆腰圆又不太高的青年修士。骆梧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凄凄惶惶地请求宁姑娘原谅他。
呵,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姑娘仗势欺人,逼得人走投无路呢。小珠儿忍不住要上前,包鑫拍拍她肩膀说:“别急,你再听听宁师妹说什么。”
此时,宁师妹放下手里的瓜子,造作地接过房珀递来的帕子抹手,造作地喝茶漱口,造作地斟茶润喉,才稍稍坐好,正眼瞧那个人。
包鑫眉心跳了跳,他仍然看不惯这人的矫揉造作。
宁师妹等了等,确定地上的人没继续说话的意思,才缓缓开口:“上次你携款潜逃没逮住,阿珀心疼灵石,伤心了好几个月呢。是什么给了你信心,认为我会既往不咎你携款潜逃毁我名誉的事?你莫不是,错以为我是朵佛前莲花,下凡来普度众生的?”
小珠儿嘀咕,莲花性情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怎么到了姑娘嘴里,哪哪不对劲呢?
骆梧神色凄惶,双目含泪,说:“是我鬼迷心窍,我该死。”说着,顿下狠手断了自己一条胳膊,接着说,“我以为我能帮到您,却没成想,事事不如人意,不仅被人骗,亏空了灵石,还相信那些人说绝地翻盘的话,跟他们离开了。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请您不计前嫌,给我个报恩的机会。”
小珠儿咬得牙齿嘎吱嘎吱响,无耻之徒!
当时明明是他,打着姑娘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骗到东西赶紧就跑。他消失后几日,苦主上门问询,他们才知道这斯竟说他是姑娘的炉鼎,骗取了价值数万灵石的宝物,姑娘不忍这些人因着自己的缘故被人骗,全都照单赔偿,甚至有些奸商趁机捞了一把,毕竟跑无对证。
才一年前的事儿,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当初就该见死不救,让他毒发身亡。小珠儿恨不得上去打一棍子,凶凶地说:“川连师兄说的果然没错,人性本恶!”
虽是事实,包鑫还是违心劝她说:“胡说八道,你说这话,置宁师妹于何地。”
小珠儿心里一咯噔,抬头见姑娘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她,她缩了缩身子,躲到包鑫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头上的两个包包头。
宁姑娘视线流转到川连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似在掂量什么,最后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川连竟被一个刚入门修为不及自己的师妹冷眼瞧得心慌慌,腿发软,他只好避开她的目光,羞得脖子通红。
怂包。
宁姑娘一手撑着太师椅站起来,一边装模作样摇着团扇,说:“过往种种,我可以概不追究,只要今日你打败我。”
骆梧想说什么,宁姑娘的眼刀子从半阖的眼帘后刺出,生生截断他的话。骆梧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吐出一个“好”字。
宁姑娘闻言,心情愉悦,欢快地领着看热闹的人群往三木堂而去。七药阁不许弟子私斗,有需要可在三木堂万山阁比试。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少同门或宗门弟子知道宁姑娘要与前道侣生死决斗,颇有兴致相约同往观战,顺道探探这位名不经传的符箓师底细。有些长老听到消息,琢磨了下,也决定前往,其中就有布道人。
布道人带着亲传弟子到万山阁的时候,宁姑娘还未到。容纳上万人的场地,空旷寂寥,大约上千人或站或坐等候正主。
正主是个造作的人。临出门,说战前焚香沐浴,以示对对手的敬重,然后丢下身边众人转身离去。等她慢悠悠到地,已然是最后一个。
自然是要遭到嫌弃的。
宁姑娘沐浴过后,神清气爽上台,施施然说:“我提出比试,你决定比试内容。”
口出狂言,众人哇然。一个不过结丹七层的修士,公然挑衅常常越阶挑战的金丹四层剑修,狂妄之极。台上许多剑修深觉剑修本修被连带羞辱,放开声音喊着骆梧好好教训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符箓师。
小部分修士沉默而谨慎地望着台上俏生生立着的女修士,揣摩着她来历,有何底气说出那样的话。
布道人不以为怪,当初她拒绝给小纸人也是差不多的态度。这个人,恃才傲物,迟早吃大亏。罢了,吃一堑长一智,未必不是好事,再说了,在七药阁,还轮不到一个金丹剑修来欺负他们的弟子。
骆梧遥遥抱拳,说:“武试吧。骆某不才,略懂剑法,骆某使剑,您可随意。”
宁姑娘以扇掩面,吃吃地笑,笑得眼带泪花。
都说灯下看美人,不美也美,何况宁姑娘本是个容色气质上佳的美人,更是周身朦胧。一身玉白菜弟子服,被明晃晃的灯火照得烟气缭绕,成了梦中情人的鹅黄衣衫。
绕是剑修性子直,不免心肝漏跳了两下。场内安静了许多。
骆梧抽出长剑,起了个剑招,肃然说:“请!”
说罢人随剑走,猛然一跃而起,几步疾跑,已然拉近三丈距离,将到眼前。
宁结丹不慌不忙丢出两张飞行符贴着鞋底,整个人腾空而起,脚尖险险躲过剑尖,而后空中一个轻盈的旋转,落到骆梧原先的位置。
台下小珠儿被惊出一身冷汗,姑娘落地才松了口气。包鑫和重笙第一次看见宁师妹与人正经比试,心情比小珠儿复杂得多。
宁结丹又丢下两张飞行符拖着手臂,学着骆梧跳跃奔跑的样子,疾奔而去。
布道人心中的好奇冒头,剑修内外剑修,符箓师偏辅助,身体素质不如剑修,她为何近身相搏?她要做什么,她如此信誓旦旦,要如何赢?
骆梧早回身辟出一道剑气,阻挡她前进,同时紧紧盯住她的身影,向前冲去,将要交锋之际矮身斜斜挑剑,取下颌。
宁结丹游鱼般向左侧翻,第二次叫骆梧的剑招落空。
骆梧知道她灵活,全神贯注她的每一个动作,立刻燕子般紧追而上,改挑为刺。
宁结丹突然向下跌落,骆梧顺势劈剑而下,同时左手紧紧扣住灵器,以防她突然发难。谁知宁结丹几乎着地,只脚尖碰地,全身靠飞行符拖行绕着骆梧转了个大圈,迅速反向脱离他的剑气笼罩范围,漂漂亮亮地滑退到一旁。
耍猴似的。
骆梧双眼暗藏汹涌,再接再厉步伐稳健疾驰而来,途中不断比划剑招划出一张凌厉的剑气网。
宁结丹一动不动。
她拿出腰间的团扇,在凉飕飕的夜晚,一摇一摇。
骆梧察觉不对,连忙急刹脚步,警惕察看四周。四周什么都没有,他略略一顿,抬头一望!天上零零散散飘着上百张符箓!难道又是百年繁花?
非也。
宁结丹手中团扇向上一挥。
平地狂风起。
骆梧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使出绝招去打天上的符箓。一力降十会,阵未发动,他还有机会,就算发动了,她也不是曹文,发挥不了那样的威力。他能破!
有声音破空而来。
骆梧本能回身一剑。
冰刺唰啦啦碎了一地。一根冰刺碎了,还有第二根,第三根,很多根。
擂台不知何时长出满地冰棱,将他团团围住。寒光闪闪的冰刺上边,间或飘着几道青火符,有风而不灭,反而风助火势,转眼冰水交织,可怕的是,冰上还有滋滋啦啦作响的紫电符,低低轰鸣的天雷符。
什么时候……
冰棱不断生长,冰块不断融化。铺天盖地的冰□□电包围着他,远远看去,他如一个误入寒冰境的路人,抬头尖冰,低头坚冰,不见来时路。
他一个金丹境的剑修,竟会输给一个结丹期的符箓师?怎么会输!骆梧一咬牙,长剑微微发亮,剑气长剑狠狠向前砍去。
冰外宁结丹再挥扇子,狂风再起。火势更旺,风生水起,地下一时湿滑无落脚之处。
骆梧心神不稳,一时反应不及,咚地一下狠狠摔倒。
冰水不太凉,他的心有些凉。
骆梧乱了呼吸,想要起身再战,却发现自己起不来,或者说,他起来了,但冰水渐长,他站起来的时候,冰水刚刚没过他头顶,他奋力向上,冰水同时上涨。他劈剑碎冰,冰生重补,他碎冰的速度比不过冰生的速度。
最后,当他游到擂台的防御阵法顶端,冰水亦蔓延到阵法顶端。
冰完全消融,水完全浸满整个笼罩擂台的阵法。
他记得,宁结丹水木双两根,而他的实力在水里只能发挥原本的一二成功力。他全力时打不过她,如今还能呢?
骆梧终于陷入绝望。
讲究的宁结丹同样浮在水中,身上罩着避水符,一尘不染,手里的团扇换成冰刺,正不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