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如何》阿杂

10、第十章

　　宁姑娘闭关了。
　　啊麽说，五十年来，宁姑娘第一次闭关，可见，那日她确实也被气着了。
　　小珠儿什么也没说。
　　她掏了所有家当，拉着爹爹、包鑫、重笙，跑到山玄居，重金学艺。日间一有时间，或练剑术，或打坐修炼心法。
　　包鑫说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松弛有度，更有利于修行。
　　小珠儿全然不觉得辛苦。她再辛苦，能有重笙勤勉吗？到七药阁的第二天开始，重笙夜夜到高山流水，挥棍整整一晚上，白日除了吃饭攒任务点做事，其余时间都在冥思。勤勉得可怕。
　　她呢？
　　不过如此，而已。
　　她想变强，她要将那么人踩在脚下！
　　川连师兄问，他们要不要暂时搬到岐黄堂。
　　她说，她不愿。
　　独爇门的二十个小弟子搬进主楼，原来的住客则搬到侧楼。彼此相见，表面客气有礼。小珠儿耳朵好，听了许多他们背地里的埋汰，渐渐麻木了。这些人对普通人的偏见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他们从小就被灌输普通人是下等人，是蝼蚁的观念。他们相信，坚信。
　　月色疏淡，几不可见。明日大典，可宁姑娘仍在闭关。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在屋子里修炼，反正爹爹他们也不去。小珠儿灭灯打坐，直到天明。
　　楼下有独爇门弟子起床收拾的轻响。小珠儿不得不承认，独爇门瞧不起他们，但该有的礼数都有。她该起床准备早饭了，啊麽嘴上不说，近十日却没出过门。
　　果然还是生气的。
　　小珠儿刚要下楼，看见她家姑娘回来了。豁别多日，甚为想念。小珠儿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姑娘的腰，声音嗡嗡的：“姑娘，小珠儿想您~”
　　是个学唱戏的好苗子。
　　宁姑娘拉开她的手，吩咐她：“叫大家起床，我带你们去看热闹。”
　　她想说不，宁姑娘一个眼风扫来，小珠儿立即转身拍门：“啊麽啊麽，姑娘喊您去看热闹。”
　　宁姑娘带着五个不情不愿的人，路过独爇门弟子，扬长而去。
　　怎么说呢，宁姑娘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气，她有时候觉得不太合时宜，今日却太解气了。瞧不起我呀？对不起，你是谁你在哪，我怎么看不见你？
　　小珠儿禁不住叉腰大笑，厉害还是姑娘厉害。
　　到得三木阁戚微堂，小珠儿夸她：“姑娘，你又比之前更好看了！”
　　宁姑娘不为所动，拿出一个玉瓶：“喏，辟谷丹。”
　　不想吃。辟谷丹带腥，味寡难嚼。扔进嘴里，小珠儿咔吧咔吧几下，咕咚吞下肚子。
　　哦，为什么不加片姜去腥呢？她羡慕地看了一眼重笙，重笙筑基圆满，平时吃东西是为了食物里的灵力。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占的位置不好不坏。等布道人慷慨激昂完毕，便正式开始比武。
　　第一轮，淘汰赛，一轮定胜负。
　　来会的一共有五十七个宗门，参与比武的有五千七百二十四人，是历年大比中人数最少的一次。比武分别在三木阁的五个堂口完成，每个堂口设有四十个擂台。也就是说，每个擂台十四或者十五场比赛。
　　擂台方形，长十丈。十七号擂台，十五场。连观赛者，擂台周围有将近百人。
　　宁姑娘轻轻拍了拍房珀手臂，低眉敛目，微微一笑。
　　房珀紧绷的身子缓和下来。她和包鑫毫无修为，每道看过来的目光不乏轻慢。
　　比赛开始。第一场对试的，一位出身三宗之一的明芳宗，是位身穿宝蓝衫裙的清秀女修，一位来自百宗的落梅宗，是位肃穆庄严的如松男修，两人俱是金丹境，一个二层，一个四层。
　　两位修士互相道礼，拔剑。宝蓝衫裙长剑剑身薄而锋利，剑气摄人，如松长剑剑气藏而不漏，整个人气定神闲。
　　小珠儿刚刚推开新世界的大门，好多事情尚且懵懵懂懂。有时候，他们快剑比拼，她看见的是两个交织缠绕、分开的身影，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哦，剑修，她什么时候能够拥有台上人的功力呢？而有时候，两位修士稳扎稳打，以慢打慢，她更加紧张，总觉得下一刻要发生些什么。小珠儿站在擂台的阵法之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场中人的你来我往，心情随着形势变化起起伏伏。等宝蓝衫裙破而后立险险胜出的时候，她大大松了口气，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宁姑娘笑话她：“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能看懂多少？呵。”
　　小珠儿吸了吸鼻子，扑进啊麽怀里，软软的说：“啊麽，姑娘取笑我~”假惺惺。
　　修真多剑修，一百个修士里边至少有个九十个剑修，十七号擂台更是有二十九位比武剑修。小珠儿在第二场比试刚开始没多久后，头晕乎乎的。大概是中暑了。她恋恋不舍挪开目光，想要搂住啊麽休息下，没想到一动，脚上没力气，整个人轻飘飘倒下去。
　　好在包鑫警觉，及时抱住她。包鑫嘴上骂她不知轻重，骂她一个小练气细看金丹修士比剑嫌命长，却轻轻拍着小珠儿的背给她缓气，还将她背起来。
　　小珠儿反驳他：“姑娘叫我来看的，我当然要仔仔细细看呀。他们都好厉害啊，错过了太可惜了。”
　　包鑫说：“宁姑娘叫你来见世面，不是叫你揣摩他们的剑招。你能坚持一场，是天赋异品，若想拆分这个擂台所有修士剑招，等今天日落，你这个人就废了，你信不信？”
　　小珠儿有点心虚：“这么严重啊？”山玄居先生告诫过她类似的道理。
　　包鑫反问她：“要不你试试？”又说，“我想，宁姑娘是想要告诉你，你资质好，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之骄子不单单你一个，有很多。而有些修士百炼成钢，站在这个台上，庸者亦强者。小珠儿，戒骄戒躁，不卑不亢，懂吗？”
　　话很有道理，可从包鑫口中说出，说服力大打折扣。包鑫是什么人？小气记仇，得寸进尺，愤世嫉俗……深陷无望。
　　小珠儿下巴搁他肩膀上，不情不愿说：“嗯，我知道了。”
　　另一个不自量力的人，甩了甩脑袋，强撑着看下去。宁姑娘抬抬手，重笙的眼睛便被一张黄符糊住。重笙瞬时翻手覆上黄符，他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取下来。重笙垂下头调整气息，是他操之过急了。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众人吃过辟谷丹，无需进食。场上比武不间断进行。
　　重笙收起手中摸索着的黄符，拿出一盒糕点递给宁姑娘：“这是我昨晚准备的，姑娘吃些吧。”
　　小珠儿嘻嘻笑：“笙哥哥，这回放了多少勺糖呀？你尝过了没有？”
　　因为宁姑娘宁愿不吃饭，也不愿意去食堂排队。重笙呢，为省时间，自己在湖居做吃的，还养成了顺道给宁姑娘做点心的习惯。小珠儿有幸吃过一回，甜得齁鼻。
　　宁姑娘没说什么，十分赏脸接过盒子，当真吃起来。十二块椰子糕，不多。
　　小珠儿紧紧揪住包鑫的衣领，喉咙涌上一股甜味，龇着一口白牙，浑身抖了抖。我的啊麽呀！
　　看热闹的时间过得飞快。不多时，轮到山玄居的师兄上擂台。
　　小珠儿捂眼，再好看的人也经不住玉白菜糟蹋呀，她眼睛疼。
　　对战的修士眼睛更疼，那人说：“多日不见，曹文兄更加光彩照人了。”
　　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曹文眼珠子黑如浓墨，低声笑说：“是吗？我倒觉得石宇弘道友别无两样。闲话少叙，来一决生死！”
　　石宇弘！
　　她想起来了！曹文师兄指点过她，闲暇时说过地崩后的一些事。这个石宇弘，私下里与人千里追杀山玄剑宗残存者，他弟弟曹武，死在了石宇弘剑下。石宇弘是三宗之一的一剑宗，也是第一剑宗，的弟子。曹文师兄无时无刻不想着手刃仇人，如今同台竞技，怕是不死不休。
　　她急切地扒了扒包鑫衣服，说：“鑫哥哥，擂台比武，点到为止，石宇弘杀了曹文师兄的弟弟，我怕师兄扛不住心中恨下死手！我们赶紧去找布道人。”
　　包鑫听闻十分讶异：“糟了，曹文修为比石宇弘足足低了一个大境界，石宇弘想必会趁机下黑手。”他想了想，问宁姑娘：“宁姑娘，你觉得要怎么做？”
　　“不碍事，我曾经给过他一些符箓，足够他保全自己。”
　　小珠儿生平第一次对宁姑娘的话产生质疑。她懂得，相差一个大境界，如跨一个鸿沟，曹文师兄结丹九层，石宇弘金丹九层，根本毫无胜算，结丹五层的符箓师做出的符如何从石宇弘手中保全曹文师兄？
　　小珠儿不知如何开口：“我……我……”
　　宁姑娘抽出团扇，开始摇摆，说：“想去就去吧。”
　　包鑫背着小珠儿，三步并作两步，迅速离去。
　　重笙忽然说：“孩子长大了。”
　　宁姑娘一顿，扭头上上下下打量他，骨龄二十出头，孩子？
　　小珠儿来着包鑫飞奔回来，擂台比试已到尾声。
　　曹文身上一道又一道细细的剑伤，头发散了一般，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剑断成两段掉落在不远处。石宇弘受了轻伤，形容有些狼狈，他提剑遥指曹文咽喉，居高临下问他：“曹文兄，还不认输吗？”
　　小珠儿喊：“绿水长流，有待明日！”
　　曹文充耳不闻，他甚至感受不到疼，他只想蓄力再搏。他一直这么过来的，咬咬牙，就能再坚持，只要你突破了那个临界点，你就有力气站起来再战。曹文手捂胸膛，呕了一口血，血沿着下巴留到手上，滑过他的手背。曹文恶狠狠地说：“认输？不可能！”
　　曹文突然一扬手，洒出大把符箓，天女散花似的。趁着石宇弘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曹文腾地就地起身，一个滑步退离。就在此时，飘散的符箓一道一道爆裂，如花绽放，煞是好看。
　　石宇弘瞳孔一震，汗毛竖立，当机立断祭出灵器如钟屏。
　　如钟屏是金丹修士所等使用的最佳防护灵器。石宇弘知道那些符箓厉害，但万万没想到，如钟屏竟被几道符破开！
　　相似不相同的黄符，依次有序悬浮在不同位置，勾勒出一朵黄心兰，如鲜花盛放般，一层一层炸裂开来，终成一个小繁花争艳杀阵！
　　真正的繁花争艳杀阵，百花齐放，求生无门，陷入阵中的人往往云落成泥，故而也叫，落红阵。
　　最是温柔乡，夺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