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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天 哪吒之魔童 ...

  •   天津卫有处哪吒庙,传说在商朝的时候,那里是哪吒三太子的家,本来都破败了,但天不绝哪吒,本朝万历年的时候,一个叫《封神演义》的话本子火了,连带着哪吒也火了,好嘛,凤姿龙采屠龙高手李哪吒,谁不喜欢呐?于是人们欢欢喜喜地重修了庙,敲锣打鼓地供奉了猪头香火,诚心诚意地梆梆介磕头,要么说“哪吒爷赐我一个好男人吧”;要么就是“哪吒爷我儿媳妇不生男娃你给想想办法呗”;再有就是“哪吒爷村头老李就他妈是个混蛋他你可千万别保佑他”。
      这么看看,哪吒爷忙得厉害,又得解决姑娘的婚姻大事,又得当送子观音,还得管管几个村子老头子们的勾心斗角,更难的是,李元帅本身是降妖除魔的。
      虽然元帅忙是忙了点,但是信众广泛,也不缺香火,相比之下,在哪吒庙旁边建的草庐可就太寒酸了点。
      草庐是一个洋人建的,我们应当叫他传教士。这洋人汉话说得相当不错,他说他叫马里德,从西边儿来,是坐了很久的船来大明传教的。他信天主教,平时也在草庐前念念他们的经,每当这个时候,也围了一圈人去听,他挺高兴,讲得唾沫横飞,一张小白脸都涨红了,可是谁信呀!就是听热闹罢了,反正不要钱。
      但洋人心眼挺好,有土财主图新鲜施舍他点小钱,他就用这钱养了个女娃娃。当时年景不好,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有户人家一看生了女孩子,就要送去溺死,被老马救下了。当时人们就问他,这每年溺死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你能个个都救吗?
      马里德沉默了片刻,毅然道,我想我至少可以救一个。
      这姑娘命大,有后福,老马给她娶了个名儿叫香草,就跟着他过了。
      那一年是崇祯元年,崇祯,年号真挺好听的。
      香草善画,是老马教的,带着些西洋画的意思,往画的人脸上涂墨,这叫“阴影”,虽然往人脸上抹黑不是件太好的事,但别说,这么一抹,便画得真了几分,好似这人要从这画里走出来一般,故也有不少人跑老马这里求画。香草多伶俐一姑娘,赶紧支了摊子卖画,传教不传教的,反倒在香草眼中成了副业了。
      这一日隔壁敲敲打打,正排着哪吒闹海的大戏,人们都围着去看,独香草在门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描着,美其名曰赶工,心思早就飞到戏台子上去了。
      这时,她身前忽然冒出个白衣少年,在她身前站了良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画。“先生买画吗?”她抬起头来问,正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狭长眉目,眼神却是温柔的,不觉心头一 动。
      那少年却满脸的惊异,仿佛见了鬼一般,好一会才平复下来,结结巴巴开口:“你……你能看到我?”
      唉,这么好看的人,没想到是个疯子。香草暗暗地叹道,又低下头来蘸颜料,心里还是不忍,遂停了笔:“我看你不是本地人,我帮你叫个大夫?”
      那少年表情更怪了,但还是努力地解释:“我不是疯子,我是…..神仙。哎姑娘莫惊,我听说那些不信神的人,就看得见神仙。”
      香草听了,越发觉得好笑了,她搁下笔,细细打量着他:“我确实哪路神仙都不信,你是哪路神仙?”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微微一笑:“敖丙。”
      敖丙其实不明白画画姑娘为什么笑得连连拍案,肚子都抽筋了。同样,他也暗暗惊异,原来真的有人,从不把自己的任何祈望寄托于神佛。
      香草强忍着笑,颤颤巍巍地指着旁边的戏台:“那边的戏台上,敖丙正被抽筋扒皮,要做成李靖的腰带呢。”
      不由自主地,敖丙打了个冷战。
      香草看他那样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啦,别整天做着当神仙的美梦。我看你家里不穷,干点什么不好呢。”
      正说话间,门外便响起了一阵阵轻快地脚步声,院子里走来一个藏青道袍戴东坡冠的老人, 仔细一瞧,那老人高鼻深目蓝眼睛,头发胡子都是打卷的,都已经白了,好像海边飞溅的浪花。
      “先生!”香草娇娇地叫了一声,站起身来行礼。那老人点了点头,问道:“你弟弟妹妹去哪里了?”
      “他们去看戏了!那边搭戏台子呢,可热闹了!”香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桌子上翻出一封信来,“对了,汤先生来信,说历书明年就可以推行全国啦!”
      老人白皙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攥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手不停地颤抖着,脸上的笑容收也收不住。
      “对了,咱们家来了个疯子,他说他叫敖丙——”香草笑着指指身旁站着的敖丙,却不料马里德看也不看,直直向敖丙冲了过去:“我得给汤先生回信,晚饭不必叫我吃了!”两人相撞之时,马里德却直接穿透了敖丙的身体,似乎从未存在过这个人一般。
      香草惊叫了一声,手慌慌张张地往桌上一拂,磨条从桌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摔个粉碎,墨粉溅了她一裙子,而再看敖丙,他仍是干干静静的白绸衫,墨粉墨块纷纷飞向他身后,似乎只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很玄幻,不科学。
      马里德先生不是这样教的。
      香草呆愣愣地盯着敖丙一尘不染的衣服,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颤颤问道:“这世上,真有神仙?”
      只见敖丙低低念了个诀,满地的狼藉便都消失不见,香草的裙子也干干净净。他笑得腼腆又温和:“是呀。”
      晚风中,香草的三观,崩塌得彻彻底底。
      敖丙当神仙当了几千年,下凡也不下百次了,第一次被凡人看见了正身,真是既尴尬又害怕。他是偷遛下凡的,要是这事被玉帝知道了,连帮他打掩护的哪吒也得受罚。哪吒位高权重走不脱,见敖丙每每能回乡看看顺便回东海探个亲嫉妒得脸都绿了,要是这回露馅,谁知道他能耍什么性子!
      敖丙半弯着身子,与她同高,半商量半祈求地说:“姑娘,你看,我给你把裙子已经清干净了,遇着我的事,别跟别人说,啊?”
      香草死死地盯着敖丙清澈干净的双眼,眉毛拧作一团,微微颤抖着,好像被梦魇住了。敖丙 正准备抽身离开,却哪知道香草被吓呆了,只好停下来在她额上一弹,一道银光闪过,香草顿时软下身,摊在了椅子上,大颗大颗的汗珠直往下掉,她上下牙打着颤,几乎说不清楚话:“我看到了…..一条龙….”她喘着粗气看向敖丙:“你是,你就是敖丙?”
      敖丙点点头,问道:“真抱歉吓到你了,要去看医生吗?”
      香草擦了擦头上的汗,胡乱拢了拢耳边散落的鬓发,踉踉跄跄地往海边走去:“不必了,您….您自便吧。”
      此时天色渐暗,粉红色的晚霞涂抹了半个天际,遮掩着最后的阳光。海浪前仆后继地打来,带来一阵阵湿润的空气。
      香草在岸边目眺远方,凝眉沉思,远处戏台咿咿呀呀正开场,演着哪吒在东海中洗澡踏浪的传奇。敖丙自觉愧疚,悄悄跟了来,见沙滩边站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穿着素白的纱衫,月白色的马面裙子,梳三绺头,发髻旁边斜簪了一支路边野花,是这个时代独有的一份清丽。矫首昂视,目光如炬,是这个姑娘独有的一分风骨。
      她似有所感,偏头看了看敖丙,目光锋利,却并无恶意,似乎只是在打量一件未知的宝器,估摸着他的作用和来源。
      “君子,从何而来?”
      敖丙听她这样问,心中没来由地一颤,他答道:“从天上来。”
      “不对,不对,”香草连连地摇头,“你已经死了,对不对?”
      敖丙一头雾水:“什么?”
      “当年哪吒闹海,不是把你的龙筋抽了吗?”香草看着他,白底黑瞳仁分分明明,盯着他, 就好像猎人找到了自己的猎物目光一般,在暗沉的天空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敖丙更觉得奇怪了,传说故事千百年流传下来,添油加醋涂抹改编有之,这事敖丙当然明白,但在故事中自己凄凉成这个样子,也觉得感慨尴尬极了。
      “你不知道吗?”香草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哪吒在海边洗澡,用混天绫搅浑了东海,你上来揍他,被他打死了,抽了龙筋给李靖做腰带。”
      敖丙没奈何,干脆同她一起坐在沙滩上,追忆起了千年前那段时光。在那段时光里,不是辉煌清冷的天庭,没有冰凉淡漠的神明,没有千年如一日的无聊时光。
      “那时候的海跟今天一摸一样。”敖丙来了兴致,眼中神采奕奕,“哪吒踢毽子踢得可好啦,你肯定接不住。”
      香草听着听着,那种刺啦啦的目光却消失了,她遥望远方的大海,远处两三点渔火,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显出两三点星子和一轮圆月,夜空中她的目光忽地变得极其温柔。她静静听敖丙讲完,抬头仰望到那明月:“看!今儿中秋呢!”
      可不,正是八月节,哪吒庙旁的大戏正演到最激动人心的情节,戏台上的龙王暴怒着要水淹了陈塘关,哪吒声声斥着龙王,割肉还父剔骨还母那般决绝,人间全部的悲欢离合,全部的祈望与无奈正在锣鼓声中一幕幕地实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是人们最后的好时光。
      “世事变得真快呀,”敖丙忽然也生了几分沧海桑田的感叹,“我们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节呢。”
      “马先生也不过团圆节,”香草站起身来,月光从她的白纱衫上滚下来,散落一地,清亮亮的,她向敖丙展示她的衫子,“但是我过呀。”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她兴奋地向敖丙说这件衣服怎样难得,他心领神会,夸道真好看,香草便痴痴地笑,傻子似的跳着脚转圈。至少在这一刻,香草忘了她面对的是她从不信奉的神明,敖丙也忘了他已经当了三千年无聊的华盖星,一切都似在昨日,他很小的时候,和好友在沙滩上踢毽子,那是他生命最快乐的时光。
      至少在这一刻,只有在这一刻,人和神,是平等的。
      香草用手打着拍子,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笑着唱,唱着唱着,便流了泪,哽咽不能再唱。“怎么了?”
      香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苏轼还有弟弟可以怀念,我连父母都没有啊!”
      马先生不过中秋节是有道理的。他在大明这么些年,春节能过,饺子也吃得,清明踏青放歌也来得,就是不过中秋。他收养了不少孩子,都是在苦难时被抛弃的,让这些孩子在月圆的时候,眼巴巴看人家的爹娘做好焦黄色的月饼,把贡品摆在庭院里,在院子里笑闹,这在诛谁的心?偏偏香草不懂得这个道理,她倔强得很,自己揽针线活做到半夜也要买最时新的衣服,就为了在这个月亮最大最圆的时节,穿上白纱衫,与月光融为一体,问问那苍天呐,你长不长眼睛?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马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香草搓了搓寒风中冻僵的双手,“在所有人都不要我们的时候,只有他要我们。他是利玛窦先生的学生,可有学问啦!什么?你不知道利玛窦先生?他带了好多西洋的知识,听说我们用他的方法可以造更好的铳,这样鞑子就不会再欺负我们了……前几年利玛窦先生过世了,他的好朋友徐光启大人和汤若望先生在编更好的历书,啊我跑题了!马先生跟他们一起共事过一段时间,他什么都知道,和那几位先生大人一样,他把他知道的都讲给我们听,我由此会写字画画的!”
      敖丙愣住了,在他那个时代,什么西洋东夷,都还处在几乎刀耕火种的蛮荒时代,后来几次下凡,也的确见过几个洋人,但在风雨飘摇的江山下,洋人在朝中做官制定着历法,传教士在乡野间独自抚养着孤儿,闻所未闻。他觉得有些惭愧,当了这么多年神仙,何尝为百姓做过什么事呢?
      “香草!”马先生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唤,香草转过身大步地往回跑去,“先生叫我呢,我回了,明儿再见!”
      跨进屋,马先生的信已经写完了,只等着明天捎信的带过去,他正翘着脚,惬意地读着本卷着边的洋文书。香草坐在一旁捡起针线活计:“先生,这世上有神仙吗?”
      老马瞟了她一眼,笑道:“怎么啦?你不是从不信的吗?”
      香草垂下眼,绞着自己的衣摆,脸有些泛红:“我……我今天看见了一条龙。”
      “哦,那不错啊。”老马仍翻着自己的书,当她开玩笑呢。
      香草急了:“先生信我!我真的看到了一条龙!他说他叫敖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神仙,他说只有不信神仙的人才可以看到神仙,先生进门的时候,他就在我旁边,你都没看见!”
      老马终于放下书了,他俯下身子看向香草,见她神情认真,问道:“真有这回事?”
      香草头低得更低了,似是犯了错一般:“先生这么相信主,也那样希望我也相信主,那么先生,你见过主吗?”
      马里德神色一滞,脸色有些发青,长久地沉默着,而后又自嘲地笑笑:“主啊,主怎么会见我们。”
      “那先生没有想过,敖丙说的是对的吗?主也好,上帝也好,玉皇大帝也好,信徒连看见他们的权利都没有,那么他们又怎么保证可以保佑信徒呢?”
      “香草。”马里德的口气稍稍严厉了一些,他很少如此,到教香草下了一跳,“你还太小了,很多事情你还不懂得。信仰的背后,远比你想象的沉重的多。”
      看见香草眼中含泪的模样,马里德终是不忍,还是软了声:“好了,去睡吧。明天我带你看星星好不好?”
      香草没应,抽抽搭搭地跑出去,到院子门口,看见桌子上的画,想起明天就要交给人家,更觉委屈,堕下泪来,捂着嘴悄悄地哭。
      戏台子的后台正对着她,人们欢欢喜喜地浓妆艳抹,扮着神话中的人物。饰演敖丙的伶人刚刚下台,在后场卸妆,他涂着蓝色的一张脸,穿着武将服,凶神恶煞,蜂腰猿背,两把大锤搁在台子上。
      这个人与真正的敖丙哪有相类之处呢?那不是一个面容清俊,端方儒雅的儿郎吗?
      “嘿张哥!刚刚那段锤子不错呀!”小倌伺候着他梳洗,将蓝色的颜料一点点抹去,露出最平凡最朴实的一张脸。
      他哈哈地笑,自吹自擂着:“那可不!就是真敖丙来了,老子也叫他爬着找娘哈哈哈哈…..”
      人群中传来一阵爆笑,他们都被逗乐了,拍着大腿捂着肚子,还有人把化妆的毛笔都给跌到了地上。
      要是香草告诉他们,真正的敖丙不是个反角,他是才是灵珠,很好看,也犯过错,跟哪吒爷关系特别铁,最终落了个善果,他们必定是不信的。好人不把坏人吊起来锤,怎么可以呢?
      月光如水,照耀着嬉笑的人们,整片夜空都喧闹起来,连哪吒庙里的泥胎塑身都要活过来,混天绫飒飒,再抽一遍敖丙的龙筋。天津卫一直就很热闹,八月节更如是。
      喧嚣之中,独这座茅屋是安静的,但静与闹并不是泾渭分明。它被俗世排除在外,却也与之水乳交融。
      “他们可真热闹啊。”香草呢喃着,眼泪掉下来,晕开了在人脸上刚刚加上去的阴影。
      这夜之后老马忽然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也不急,只是吃得一天比一天少,而香草也变得怪起来,不怎么说话,除了照顾老马,就是细细地画着什么,可那绢上,永远都是空白。
      就这样渐渐过了年关,就这样迎来了春天。老马此时已经只能卧床了,仍频频送信去问历书的事,京城乱的很,炮火漫天,疫情纷纷,故而那雪片似的信件,也只有那么一两件可以收到回音。
      三月的春天依然很冷,天阴沉沉的,好像整个天津卫还没从冬天走出来,马里德先生整个人缩水了一圈,窝在被子里,独留香草守在床边,她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不停地劝着他再喝一点。马里德先生微微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再也喝不下去了。
      香草俯了俯身,端着药退了出去,她两只眼睛红肿着,成了鼓眼泡,进了跨院的厢房,大夫正在里面写着药方,厢房没生火,他不时要哈一口气。
      “大夫。我家先生,他……他吃不进药了。”香草也不知道这些时日流了多少泪,她只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流干了。
      他点点头,仍旧写着他的方子:“咱们汉人的药啊,治不了洋人的病。先把方子给你,能吃就吃点,吃不进,就算啦。”
      “大夫!”
      “我知道——”医生不耐地摆摆手,“他是个好人,可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办法?别的不说,就是这药钱就赊了多少啊姑娘?”
      香草腾地红了脸,忙道:“世道乱着呢,没什么人来画画,但我会想办法的!”
      “你一个女孩子,又是洋人养的,是进青楼还是当婢子啊?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小,指望不上,这么多口人,现在都靠你一个,这不是拿母鸡拉车吗?”
      香草头都要埋在地下,却也不敢回嘴,羞愤难当,心口血气一阵阵翻上来,直冲得她头晕, 她打了个趔趄,脑袋磕在桌角,暗红的血液顺着额头缓缓流下,眼前一片猩红。
      真的有些绝望了。
      她两个晚上没合眼,却也实在不明白该怎么做。她精神恍惚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逼仄的小路摇摇晃晃,晃成了一条宽广坦途,她未曾留意,溜达到了哪吒庙的门口。
      高高的门槛涂着斑驳的朱漆,深深的庙宇如一张咧开的大嘴,嘲笑着她。你不是不信神吗? 你不是去年的时候还跟神一起聊天吗?怎么,现在知道悔改了?现在知道跪下磕头了?早干嘛去了?
      香草低头看看那门槛,没怎么犹豫,踏了进去。
      她艰难地往里面蹭了几步,从门口到下跪的蒲团那段距离可真漫长啊,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难。她终于走到了哪吒面前,许是体力不支,她一下子跪倒在蒲团上。
      三头六臂的哪吒俯视她居高临下,眼神带有怜悯,但归根结底是无情。
      神仙哪里会有情呢?
      香草吃力地抬起头,与哪吒四目相对。
      “我自小就知道你是假的。”香草疲惫地说,“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希望你是真的。”
      她深深俯首,头重重碰上粗糙的麻草,再抬起头来,留下了一个红得发黑的血印子。
      “救救我们吧。”香草低低地叹息着。
      哪吒看着她,嘴角含笑,眼中全是嘲讽。
      “救救我们!”香草终于难以忍受,莫大的悲伤和无望席卷了她,她哭喊着向座上的泥胎木偶呼喊,可惜真正的神明永远听不见。
      她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极尽虔诚的将自己未干涸的血液印在无数人曾跪拜过的蒲团上,可磕一下,她心里就冷一分,直至整个心都被春天的风霜冻成了冰。
      不知过了多久,她没了力气,颓然跪坐在冰凉的地上,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她几个月来细细描绘的少年。他冲她温柔地笑,好像冬日的暖泉一般给人力量,她顿时觉得,这时日似乎还可以再挨一天。
      香草扑过去,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拉扯着他的袍角:“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先生!救救先生吧!”
      他微笑着,但是并不言语,香草颤颤抬头望去,对上了一双和哪吒一般温柔而无情的双眼。 他一步步往后退,绣着龙纹海浪的袍角一寸寸从香草手中滑落,寂静无语。
      终于,她抓住了一团空气,她的心好似被冻掉了,重重地砸在了肚子里。
      再一晃神,她只看到了门外白得刺眼的光。
      一切都是幻象罢了。
      罢了罢了。
      时至今日,她终是信了神,终是把自己的命托于神佛,终是再也看不到神了。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昨年中秋,见到他的第一眼,那时的心动;再回想起两人并肩坐于海边,谈些旧事悲欢,那时的感慨;再回想起她对着当空明月,一身白衣吟诗伤己,那时的委屈,那时年少无知,暗生的不知名的情愫,不禁觉得荒唐至极。
      香草忽地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跑,她跑回自己的房间,从枕边轻轻取出一卷画来,双手颤抖地展开,不出所料地,是一大片空白,好似白茫茫的大雪地。她心中一恸,画突然脱手,摔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叫唤着,她的心碎了,可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姐姐!”香草的弟弟突然跌跌撞撞跑了来,眼中全是懵懂,“先生叫你!”
      这是马里德先生最后的时刻了。他苍老的手拉着香草,轻阖上双眼,语气庄重而平静:“主会保佑你的,香草,我也会祝福你。”
      马里德先生,曾追随他的老师利玛窦,从德国始,历经印度至中国传教,历时五十四年,做了不少事业,写了不少笔记,也救了几个人,终生未娶,终于在甲申年三月十七日夜闭上了眼睛,完成了主交托给他的使命。
      第二天人们把马里德先生装进一口薄薄的棺材里,准备送去下葬,很多人都去送他,他们扎了白腰带,帮着抬棺。香草和马里德先生收养的其他孩子们按照洋人的礼仪,穿着一身黑,在棺材的后面用洋文诵着天主教的经文。
      人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走到了将要埋葬马里德先生一生的大坑前,那口弱不禁风的棺材被小心的放了进去,刚铲了一锹土,就听见有人长长的一声叫唤:“国——丧——!国——丧——!大明没啦!”
      崇祯只有十七年啊。
      香草抬头仰望着愁云密布的天空,忽然笑了,她问那天:“你是瞎子吗?”
      当天文学家罗伯特踏上天津卫的土地上时,他是觉得非常无聊的,这里比起京城有些荒凉, 依稀可见几年前改朝换代的战火痕迹。他漫无目的地在闹市中踱步着,终于在街角看见了青楼,他走了进去,叫了一个妓女,那个妓女名叫香草,他觉得名字很好听,又听说会说洋文,就更高兴了。
      名叫香草的妓女出来迎,穿着白纱衫,月白色的马面裙,梳着三绺头,鬓边斜簪一支不知名的新鲜野花,看得出来,她的打扮已经过时了,却极衬她,清雅得好似那天边的月亮。
      香草很努力地朝他笑了笑,引他进屋。屋子里正正挂着一幅绢本画,却是油画的技法,细致逼真描绘了一个大约十六七的少年,穿着白衣,丰神俊朗,笑得温柔。他的衣服褶皱,光打在脸上的阴影,肌肤的纹理,都一一可见,笔触间那一分的不明的意味,更让这少年真了些,好像下一刻就要走下来,带香草去别的地方。
      “这是你的情人?”
      香草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画,摇了摇头:“不是的,他是一个神仙。”
      罗伯特恍然大悟,他笑了:“是可以祈求福气的神仙吧?”
      她沉默了良久,目光从那画上收回,垂下眼点点头。
      “这世上本没有神仙的,”他得意地坐在躺椅上,把腿抻开,“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上心。”
      “是啊,本没有的。”香草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后头,桌子上摆了一片画画用的笔墨纸砚水罐之类,她拿着笔,用手撑着头,似乎是在想着要画些什么。
      罗伯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上面是一首诗,题目叫《水调歌头》。
      “青山何隐隐,皓月几回圆。纵临云上仙境,斯人见无年。李白当空邀月,苏子对月把盏, 昨夜似曾眠。明月千万载,沧海又成田。
      故人叹,离别苦,恨绵绵。此皆无妄,何足怨向月团圆?人至百年当死,难与长空争年。恰有悲欢事,寄于寸阴里,便是好人间。”
      “这是你写的?”
      香草轻轻地点头,道:“这是我十三岁的诗,写得不好。”
      这里隐隐可以听到隔壁妓女和恩客的缠绵声,屋外人们劝酒划拳的声音,纸醉金迷,快意却终是难以入耳。
      “他们可真热闹啊。”她淡淡地说,在画纸上画出了第一笔,却不知为什么画不下去了,泪水顺着脸断线珠子一样流下,把画纸打了个湿透。
      “Don’t you like here” 罗伯特见她哭了,一时情急,说了洋文,正怕她听不懂,却看到她剧烈地摇着头,痛苦地抽泣着。
      “Why don’t you go somewhere else”
      “Isn’t anywhere else.”
      她抬头仰望着那幅白茫茫的画,就像仰望着那年中秋的明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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