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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忏悔 哪吒之魔童 ...

  •   “陛下,东海龙王来了。”
      天帝正翻阅着从三界四方送来的文书昏昏欲睡,听说龙王来了,眼前霍地一亮,蹭地一下站起来了,但很快又敛了喜悦的神色,正色道:“请。”
      敖广便由内侍带着小趋着上殿,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天帝一伸手,示意免礼,他便垂眼叉手肃立。
      “东海境内如何啊?”天帝绷出一个和善的笑,眼睛闪闪烁烁,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敖广又躬身行了一个礼,道:“几年来风调雨顺,前年六月有几个妖物闹事,也很快被压制了,陛下放心。”
      天帝点点头,像是不敢看敖广似的,他长久地把目光放在桌子上的文书上:“龙王以后不必这么多礼。”
      今天敖广的礼数确实有点多,带了些谄媚的意思在,天帝受礼受得如坐针毡。
      “不多,不多,”敖广尴尬地笑了两声,“臣此来还有一事,想求陛下为我儿敖丙立祠配享,聚集魂魄,助他升仙。”
      话音刚落,天帝便冷冷地回绝了:“不准。”
      “陛下!”敖广将身子躬得极低,几乎贴到了地面,“小儿虽有过错,那是当时龙族逼他做的,如今龙族陛下尚不加以怪罪,为何就不能宽免小儿呢?”
      天帝没再说话了,他拿起笔,重新把精神放在文书上,不时勾画两笔。内侍会意,悄悄在龙王耳边劝:“龙王请回吧,这事不成。”
      哪只敖广就像没听到似的,反倒放高了声音:“难道陛下就忘了当日与臣的情谊吗?”
      天帝手中的笔一滞,缓缓站起身来,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张坚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他早忘了。”
      张坚是天帝做神仙之前的名字,这个名字大概除了姜太公和敖广,就没人知道了。
      敖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万死!”
      天帝下意识地闪开了一半身子,颤声说了个“请起”,就匆匆逃离了。
      他逃到了自己的寝殿,大口地喘着粗气,眉头紧缩,心中痛极了。
      毕竟当今天帝的真实姓名叫敖丙。
      他杀了张坚,取代了他,做了这个天帝;张坚做了他,被打碎了魂魄,再也入不了轮回,永世只留几缕游魂在世上寻寻觅觅。
      “敖丙!你杀了我,是要后悔的!”张坚咳出一口血来,把云层染红了一块,“你以为天帝 就真的这么好当吗?!”
      敖丙悬浮在空中,白衣端方持重,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凝出一个冰锥。
      “忏悔吧。”他垂眼怜悯地看着张坚,冰锥离弦的箭一样发出去,顷刻间便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心脏。张坚在云上抽搐了几下,鲜血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泵出来,染红了半片天空的云彩。
      “你会后悔的……”张坚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敖丙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蓝光包围了张坚的尸体,片刻之后那便是敖丙的尸体,而他也变化成张坚的模样。他朗声道:“罪龙敖丙,身为妖族,欲害陈塘关百姓未遂在先,谗言龙族水淹四境在后,不听劝告,不知悔改,赦无可赦,今诛之,散其魂魄,以谢天下!”
      铿锵之音,整个三界都听得清清楚楚。
      敖广当然还记得敖丙是怎么死的,时至今日,张坚那虚伪无情的声音仍旧时时在他耳边回响,将他的心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赶过去时,敖丙的尸体已经被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脸先着的地,鼻梁骨摔得稀碎,整张脸平平的,五官早已看不出来,能看到的只有血和烂肉。他一身的白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像天边即将落山的太阳。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筋骨寸寸断,软绵绵地在地上摆成了奇怪的形状,后背那条龙筋被抽出来了一半,胸口被冰锥扎的伤口已经成了黑色——死状之惨,令人发指,敖广这么多年来都没敢再回想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那天。
      他站在那里愣神了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是不是我的儿子啊?
      他听到自己的上下牙相互磕碰,噪音乱人心弦,眼前的那片红色忽然模糊了,又急剧地浓缩,汇集成了一支利剑,穿心而过,他心脏一阵刺痛,终是支持不住,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看见一个人小心地坐在他的身旁,微微皱着眉,眼睛里全是担忧。他看不清楚,伸出了手想去触碰那个人,口中喃喃:“啊……你是丙丙吗?”
      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握住了敖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很快放开,站起来如青松般挺立。
      这下敖广看清了,这不就是未来的天帝吗?这不就是杀了他妻子,杀了他儿子,把他囚禁了一千年的旧时好友吗?
      张坚说海底没有妖兽了,龙族已经重获自由,他可以继续做龙王,管理东海,掌雨神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走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索性就继续躺在地上:“张坚啊,我悔了。”
      张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天空微微地下着一点小雨,打在他脸上,像泪水一般:“后悔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做朋友。”
      在敖广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就经常和他的妻子永秋唠叨,说张坚是一个怎样怎样好的人,永秋总是很不耐烦:“你要是这么喜欢他,你就跟他过得了,找什么老婆啊。”说着就用被子蒙住了头,转过身去睡。敖广就哄她:“好了嘛,张坚再亲能比永秋亲吗?他也就模样好点——”
      永秋气得揭被而起在他胸口狠狠捣了一拳:“敖广你可闭嘴吧,你今晚就卷铺盖跟他睡!”
      永秋到死也没明白,张坚是他们一块认识的,她怎么就没敖广那么痴迷人家,要是敖广没对他那么用心,后来也不至于让那么多人得了个那么惨的结局。
      如果可以再重来一次,敖广这辈子都不会爬上岸,更不会拽着永秋去朝歌。
      “哎,不是要看人家做生意吗,怎么停下来了?”永秋拿胳膊肘捅他,他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奴隶面前很久了。
      那个奴隶被装在笼子里,只有一块破布盖着紧要部位,许是觉得羞耻,他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浑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肋条骨一根一根支棱着,快要把皮肤给撑破了。
      永秋长眉一挑,瞪着眼睛问:“你要买这个奴隶?”
      听闻此言,那个奴隶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两个衣着华贵,容貌秀丽的年轻人。那眼神把敖广吓了一跳,眼中的孤傲,身处绝境的从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所能拥有的。他面容刚毅, 全然不同龙族柔和的面容,连汗毛都透着硬气,虽然面黄肌瘦,但也能看出来是个相貌英武的少年。
      敖广握住她的手,颇为可怜地眨了眨眼。
      “哎呀!有什么不敢跟人家说的嘛!”永秋嘟囔着,还是走上去问看笼子的人,“这个奴隶怎么卖啊?”
      “这个吃得多,便宜点卖给你了。”
      敖广的眼睛霎时亮了,他赶忙把那个奴隶从笼子里放出来,待永秋交了钱,就要带他走,那 奴隶捂着自己那块破布,难耐地小步向前走着,眼睛因屈辱红了一圈。
      “慢着!”永秋一把拽住了打算带着他逛朝歌的敖广,“先回东海给他件衣服穿,街以后再逛也不迟。”
      那奴隶梳洗之后,换上敖广的白袍子,长身挺立,个子很高,眉眼斜斜向上飞,是个极张扬惹眼的少年。他身上并无多少劳作的痕迹,仪态大方,显然是贵族战败沦为奴隶不久的。
      敖广不太敢在生人面前说话,因此问话只好交给永秋:“你叫什么名字啊?”
      “张坚。”那少年深深行了一礼,看着他们,露出了谨慎而客套的笑容。
      敖广侧着头,眼睛亮闪闪地,悄悄对永秋说:“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永秋白了他一眼,又道:“你放心,他不是要你做奴隶,只是看你器宇不凡,想必是落难的义士,要送你回家的。”
      张坚又笑,嘴角带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他的笑容很勉强,眼睛里隐藏着深深的落寞:“我从昆仑学成归来,还没有家呢。”
      “那就留在这里吧。”不由自主地,敖广这么说,说完他就脸红了。他不知怎地,喜欢极了 这个少年,他迫切地希望张坚的留下来,他从张坚那深如潭水的眼中看到的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那是他不曾拥有过的。
      沉默了片刻,张坚眨了眨眼,眼角弯弯,似乎是被这条腼腆的龙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那就叨扰了。”
      “好!张兄当自己家就是,”永秋使劲拍了一下张坚的肩膀,“他可是东海龙族的族长,报上他的名号,没有哪个妖怪欺负你!”
      听到被妻子这样吹嘘,敖广的头越发低了,连耳朵尖都是红色,但他还是很高兴,就好像从心里开出了一朵花来。
      “我去做饭!你们先聊啊。”
      敖广平常话并不多,面对着张坚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站在那讪讪地傻笑。
      “你玩弹珠子吗?”张坚问道,他拿出了几个圆滚滚的石头。
      “弹珠子?”
      “我教你,先在地上挖一个洞……”
      当永秋端着饭菜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看到两个人小孩似的趴在地上,身上沾满了海底的砂石,弹那几个石头,水反射的阳光在他们的脸上映射出了深深浅浅的波纹,要是石子进了洞,张坚就一蹦三尺高,欢呼着鼓掌,敖广则低下头笑着,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已经成家立业的大人,还是刚及总角的孩子。永秋耸耸肩,把饭菜端回了厨房:“啧,真幼稚,这两个人。”
      敖广并不知道永秋已经来过了,他仍然注视着张坚:“弹珠子真有意思,咱们可以一直玩吗?”张坚此时也没了戒心,他哈哈大笑着,拍拍敖广的肩:“普天之下,好玩的东西可多啦,怎么拘泥于这一种?你要高兴,咱们以后走遍天下游历,要是这天下都玩遍了,咱们就到天上去,我当天帝,你就当龙王,当神仙去!”
      “龙——王,好气派的名字。”敖广的眼中神采奕奕,“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当敖广再回到龙宫的时候,哪吒已经在里头等着了。他刚坐下来,哪吒就凑上来问:“怎么样啊?同意了吗?”
      敖广摇摇头,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
      “我就说!你跟那老东西商量干嘛?直接找姜子牙啊!”
      “呵姜子牙——”敖广斜睨了他一眼,笑他浅薄无知,“天下平定那么久了,他早就烟消云散了。”
      当时封神的时候,姜子牙似乎是不同意张坚做天帝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封神榜还是这么写了,而姜子牙随即去了蓬莱。他没有做神仙,也不能入轮回,他的魂魄在他死后烟消云散了,化作了这世上的一道光。
      “我有别的办法!”哪吒叫道,对着龙王的耳朵小声说了一会,露出个“你懂得”的微笑。
      “保险吗?”
      “开什么玩笑,敖丙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是舍了命,我也把他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敖丙伏在书案上眯着眼努力地看文书,他打了好几个喷嚏,吓得内侍连连问他要不要添件衣服。他摆摆手,问道:“武王是明天来吧?我去看看。”
      周武王姬发是哪吒在封神战争时结识的朋友,即便上了天庭,也总听哪吒说姬发大哥如何如何,绝口不提敖丙半字。化作张坚模样的敖丙每每只好坐在那里微笑,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想,现在要是让哪吒介绍他,是不是得说,这是我的朋友敖丙,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好的。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要是提起哪吒,敖丙还是要说,这是我唯一的朋友。
      最好的,唯一的,最重要的朋友。
      他倒要去见见那位英明神武的姬发大哥,究竟是怎样的神仙风采,竟然撩拨得哪吒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连自己都忘了。
      当他见到姬发的时候,他一时间没认出来。姬发死的时候也不过四十余岁,对为王者来说正当壮年。可他见到的却是一个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精神涣散的老人。他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
      “你是武王吗?”他小声问道,怕惊吓了他。
      “正是。”姬发点点头,深深稽首,“谢陛下佑我周邦。”
      “总听哪吒提起你,如今可算是见到真人了,”敖丙心中暗暗诧异为什么哪吒口中玉树临风的姬发大哥竟是这般模样,“立国之后,可还辛苦?”
      姬发皱了皱眉头,苦笑道:“为政并不辛苦,只是噩梦连连,不然我还能多活几年呢。”
      他曾跟随父亲姬昌到朝歌,见识过朝歌那血腥淫泆的活人祭典,他的哥哥就是在这场祭典中被剁成肉酱,并被父亲吃到肚子里去的。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一个清明平静的梦了。
      “姬发大哥!”忽听得远处一声急促的呼唤,不待通报,哪吒便跑上了殿来,一把握住姬发的手,愣愣地瞧了他半天,颤声道:“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还在做噩梦吗?”
      姬发摇头笑了笑,轻轻敲了他一下脑门:“你这傻瓜,我都成了神仙,还怎么做噩梦?”
      哪吒便摸着脑袋大笑:“诶对啊哈哈哈哈…….”
      敖丙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因为杀了“敖丙”的缘故,哪吒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早朝也从来不见人,今见此情此景,敖丙心中一阵阵泛酸。
      或许当年那般的好,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除了扮演好天帝,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姬发朝哪吒眨了眨眼,敛衽向敖丙再拜道:“发有一事,想求陛下。”
      “何事?”
      “我听说陛下年轻时,曾杀了一条龙。”姬发朗声道,语气中似乎充满了自信。
      如果有人教过敖丙骂人的话,敖丙此时一定是想骂娘的,这两天实在是太刺激了,天天都被 提起这桩事,天天都要担心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识破,他真的太难了。
      “的确有此事。你与他有旧交?”
      “并无。只是哪吒与他有旧交。”姬发欠身微笑道,“哪吒是我的朋友,我代他求求情,求 陛下宽恕敖丙吧。”
      哪吒在一旁良久不说话,忽然憋了口气跪下来:“请陛下宽恕敖丙,哪吒愿与敖丙共同赎罪!”
      其实复活一个妖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敖丙称天帝后也宽恕了四海的妖族,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已经很反常了,如今人间的帝王都掺和进来求情,连带着哪吒这么说,他再不答应反倒成了祸患。敖丙这么盘算着,左右为难,心里被火燎似的,只好先把两人扶起来,勉强笑道:“何必行此大礼?我答应就是了。”
      哪吒和姬发相视一笑,敖丙听见他低声对姬发道:“谢谢啦。”
      姬发偏过头瞄了他一眼,嗔怪地微微一笑,仿佛在说,跟我你还客气?
      天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自己寝殿走,紧咬着嘴唇,仿佛生了天大的气一般。“陛下......”内侍小步趋行跟在后头,宽慰道,“武王今日确实有些太失礼了些,但陛下念及——”
      “他的要求很过分吗?”天帝止住了脚步,转过头去盯着他,像是毫不在意似的,颇是疑惑地问。
      内侍冷汗顿时吓出了三层,连忙把头埋了下去,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
      天帝合了合眼,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白色绣着流云暗纹的袍角刚刚曳地,扫过流云,缥缈的仙气又很快在他身后聚拢,极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好像一头温顺的羊。这就是天帝,他是三界的至尊,在他面前,流云也不能造次的。内侍跟到寝殿就被挥退了,他看着关闭的殿门,忽然畏惧中带了些怜悯来。
      这就是天帝玉皇了,永远温和,永远威严,永远孤独。他明明是很在意哪吒的,他明明是很羡慕姬发的,可哪吒永远只能是他的臣,不能是他的友。所以他刚刚生气了,可还是不能表现出来。
      没人能是他的友,没人能进他那间辉煌冰冷的寝殿,他是普天之下三界之内的君,而无论是人间的帝王还是天上的君主都应时时提醒自己,君臣有别。他不可以有朋友的,除非不想做这个位子。
      地府里,面对天帝的突然来访,阎王是非常吃惊的,而听完天帝是专门为了一条千年前死去的龙独身前往,他的下巴简直要惊掉到地上了。这是什么厉害货色,值得天帝单独为此跑一趟?
      “嗯,她是东海龙王敖广的元妻,”天帝说,“名叫,嗯,永秋,是我的,我的一位故友。”
      阎王低下头,没敢多问。
      未多时,魍魉二鬼引一魂魄前来,同阎王一起又退了出去,只留下那魂魄与天帝四目相对。 敖丙定睛看去,那正站着一个年轻妇人,长身玉立,面容姣好,带着龙族特有的温柔妩媚,一双长眉飞入鬓角,看上去与敖丙极为相像。她愣愣怔怔看了敖丙一会,喝道:“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来做什么!”说着便扑上去要打他,敖丙硬生生受了那一拳,忍了忍,徐徐开口:“你想见敖丙吗?”
      听闻此言,她一下子呆住了,眼里涌起了热泪:“他都被你打散了魂魄,死得那样惨,你还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而沙哑:“我们家都欠你的吗?”
      “是我亏欠你们。”敖丙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好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引他魂魄,与你相见——你不是,你不是从未见过他吗?”
      “你有这么好心?”永秋的眼霎时亮了,在泪水的湿润下,亮闪闪的格外好看。
      敖丙仍低着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他马上就要重塑魂魄升仙了,封为华盖星。”
      隔了好一会,她才说话,语气中充满了厌恶,即便敖丙明白这不是冲他的,但他还是伤心得几欲流泪。她说:“我真是后悔,悔死了,认识了你这么个人。”
      永秋原来没这么讨厌张坚的,正相反,她在那时候对张坚充满感激。当年的敖广刚刚继任了族长,他一向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见了生人害羞缄默得像个小姑娘。而张坚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两人无话不谈,亲得像上辈子的夫妻,但凡张坚是女人,永秋必然是要生气的。
      “怎么?你们今天又出去?”永秋抱着双臂斜眼瞧着敖广,嘴都快要撅到天上去了。
      敖广没察觉出什么,仍低头系着衣服的带子,眼中全是欢欣喜悦:“是呀!又有妖物作乱,我们要去收服呢!”
      “今天是小妹生日,说什么也得留在家里吧?”
      敖广霎时想起来了,忙不迭地像永秋赔笑,他拉着永秋的衣袖,小孩子似的摇了摇,央道:“跟张坚说好了嘛,我早点回,早点回,啊?”
      见永秋拿鼻子顶了顶他,便转过头去啃果子吃,敖广知道她默认了,便一溜烟地去找张坚。
      张坚早在那里等他了,在清明的海底,他的身姿愈发挺拔,仿佛是东海从天而落的那柄定海神针。
      龙族作为百鳞之长,原本就承担了一些护卫四海太平的责任,只是妖物太多又太杂,龙族的性格又都柔弱,千百年来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妖物时不时跳个脚都是很常见的事,而自从张坚与敖广联手,还真还了东海的清平,不少妖物听见他们的名字就要抱头鼠窜,再也不敢露头了。
      待收完妖,日头还未过午,敖广便邀请他一起参加小妹的生日宴。
      “你看这些妖物,虽然我们一时打赢了它,但要是它日后功力大增,又来横行霸道,就成了祸患,不如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张坚对敖广说道,并没有理会他小妹的生日宴。
      “什么?”
      “把它们都镇压在海底。”张坚一说完,敖广便心惊了一下。海底可都是滚烫的岩浆,呆在那里,不是生不如死吗?
      敖广只能勉强笑笑:“我小妹的生日宴快开始啦,咱们赶赶路?”
      还未进门,敖广就听见小妹在喊了:“大哥!你又迟了!”
      只见一个秀丽可爱的小姑娘迎面跑来,一下子跳进敖广怀里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只是看着他傻傻地笑。
      “我今天打妖怪去了,所以迟了些——”
      小妹嘻嘻一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哥是大忙人嘛,不过你别急,还有一个人来的比你晚,现在还没到呢。”
      敖广环视一圈,永秋正忙着布菜,各路亲戚谈笑着,也不缺什么人啊?
      小妹踮起脚尖,瞧瞧对他耳语:“我喜欢的人,他今天会来。”说完便低下头,咬着嘴唇,耳朵尖都是红的。
      看着小妹的样子,敖广自是喜不自胜,瞧,他的小妹长大了呢。“是什么人这么有福气,被 我们家小妹瞧上了呀?”
      “他不是龙族的,但对我很好——”她瞟至别处,脸上漾起幸福的红晕,“阿竹,他叫阿竹。”
      “真对不起,”一直在沉默的张坚突然说话了,“他是妖物,已经被我处决了,请节哀。”
      在那些守着海底妖物的冰冷沉寂的日子里,敖广和永秋不止一次地呼唤着在岩浆中的小妹。但她从来就没有回复过。他还不知道那个名叫阿竹的小妖怪与她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有怎样的爱恋让她宁愿在地下日日夜夜受着这样的苦,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坚回到了天庭,的确赐给了他龙王的封号,他和永秋得了个孩子,准备给他起名为敖丙。在黑暗的海水中,他们沉默着,世代生活的海水像是一堵巨墙,几乎将所有困在这里的龙压垮。
      “敖广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囚禁!是折辱!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了!”永秋流着泪,哭喊着,挣开铁链去了天上,敖广讷讷,低头默默地流泪。
      永秋死了,被张坚一剑穿了心,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尚在龙蛋中的敖丙。
      她在阴森恐怖的阴间徘徊了千余年,怨气未散,不入轮回。
      千余年之后,当她的孩子死去,当她的丈夫逃脱了炼狱一般的生活,当仇人成了这天地三界的主人,她终于有机会见一见她那可怜的敖丙。
      天帝摇身一变,化作了自己从前的模样。这幅皮囊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就好像天帝张坚才是自己真正的身份,现在自己只不过是戴着面具伪装另一个人。他久久地站在门前,门内是 他的母亲,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是永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敖丙,诚如敖广和她日日夜夜所期望的那样,他长得像母亲。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他拥有龙族特有的温柔眉眼。这个少年,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时而垂在身侧,时而握在胸前,脸上挂着牵强的微笑,眼睛闪着水光。他着白衣,上有龙纹和海浪的暗纹。长身玉立,就算是朝歌最尊贵昳丽的人都比不上他一般清隽秀雅。这是她和敖广日日夜夜所期望的孩子啊。
      敖丙的一双泪眼也望着她。那双眼饱经风霜,深邃忧愁,默默地告诉她它们的主人是一个怎样命途多舛的人。那双眼诉说着,它们曾如春水一般温暖善良,它们仍然记得很多很多年前,主人在沙滩上嬉戏的欢欣,陈塘关惩恶的正义凌然;它们曾如坚冰一样无情,它们仍然记得被血染红的痛,与亲朋至交相见不相识的苦;现在的它们啊,被权力侵染,被无穷无尽的事物人心牵绊得无可奈何,它们只有在此时此地,才能痛苦地哭泣。
      于是它们哭了。敖丙的脸上流下了很长的两道子泪迹,他的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攥在一起的白布,很不好看。于是自然而然地,他被母亲抱住了。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得到母亲的疼爱,因此他有些惊慌,下意识地挣了挣,却被环得更紧了。母亲用手擦着他的眼泪,用最温柔的方式慰抚着他,轻轻呢喃着:“没事的,丙丙,没事的......”他叹了一口气,抽泣着,咬着牙,艰难地在母亲耳边说:“娘,大仇得报。”
      “什么?”“大仇得报。”敖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一字字在永秋心头炸开,“张坚已死,魂飞魄散。”她颓颓然站在那里,顿时明白了,她的孩子与张坚,换了身份。他走上了一条无比凶险的道路,他作为世间的至尊手握至高的权力,须得一步步如履薄冰。他的身份一旦被发现,没有人能挽救他,四海龙族也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凭一己之力将那片曾坠入地狱的大海托上云端,却将自己囚禁在了那高高的天庭。他多傻。“丙丙呀,”永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不值得。”
      敖丙靠在永秋怀里,就像胎儿在母亲腹中那样安心,他疲倦地闭上双眼,任由母亲摩挲着他的鬓角,只有在此刻他才完全放松下来,在母亲的肩头撒娇似的蹭了蹭,梦呓般地说道:“娘,我回不了头了。”
      在遥远的天宫偷听这一切的哪吒早已失了颜色,他呆呆地站在敖丙的寝宫里,火尖枪啪地落在地下,“铮”地一声,似要打破天庭原有的宁静。
      当敖丙回到天庭时,迎接他的是他寝殿的阵阵喧闹声。他寻声走去,发现守卫正死死拉着哪吒,而后者紧紧攥着火尖枪,张牙舞爪的,嘴里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大抵是“敖丙你这个狗熊崽子爷要踢你屁股”之类。敖丙心中腾地就慌了起来,他的秘密,可能已经被哪吒发现了。
      “陛下。”守卫见了他,低头行了一礼,道,“李元帅私闯陛下寝殿,现已被缉拿。”哪吒见了敖丙也愣了,他红着眼,死死地盯着他,好像这样就能从张坚的皮囊里盯出另一个人来。这个人高大雄壮,目寒似铁,浑身上下都透着天帝的威严与清贵,这是他所挂念的温润善良偶尔还有点软的少年吗?这是他吗?这还是他吗?
      是你吗? 哪吒用口型问道。他希望他点头的,虽然他不知道敖丙经历了什么将他变成了这样,但好在他还没死,他没有被打碎魂魄,他做了至高无上的天帝,而且这小子干得还不赖。虽然想到偶尔的时候他还是得给敖丙行个礼,但也是出于逢场作戏,他大人大量,也就不在意了。
      天帝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手攥成拳,微微地颤抖着。他的脑中呼啸的全都是如果身份被识破后的下场,他十分明白,他的谋划和心血,就全白费了。哪吒的影像在他面前摇摇晃晃,逐渐变得模糊。这是他的私情,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诫着自己,这是他要舍弃的。天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问道:“你用了监察鉴?”
      监察鉴是天帝寝殿里的一面镜子,上至九重天,下至十八层地狱,都可以看到,如临其境。 这面镜子是天帝用于监察天地运行的,也只有天帝有资格动用这面镜子。
      哪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改变了他的看法。他理解错了吧,这怎么可能是敖丙呢?敖丙绝不会用这种目光看任何人。敖丙那么说应该是为了安慰她娘,让她怨气消散早日转世。哪吒这么想着,也没了什么心结,坦坦荡荡地认了:“是我干的,要罚便罚去。”
      天帝摇摇头,叫守卫放开他,他淡淡地宣布对昔日好友的审判:“戍守虞渊,三千年。非诏不得回天庭。”
      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啊。他把他最好的朋友囚禁在了流放妖兽的苦寒之地。
      时间会磨平一切,所有人都会忘记那面镜子曾显现出了什么影像,哪吒也不会发现重塑魂魄的敖丙其实是另一个人。
      守卫拖着哪吒走了,他站在寝殿冷清清的门前,松了口气。
      敖丙终是与哪吒,永不相认。
      又二百年。
      张坚顶着敖丙的名字重塑了魂魄成了天帝的近侍。他虽然有华盖星君的名号,但只不过是个给天帝打伞的,没什么地位,各路神仙也懒得给什么好脸色。他寸步不离地在天帝的左右,老老实实扮演着敖丙。他魂魄很弱,没什么实力,总是低声下气,唯唯诺诺的,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只是有一次陪同天帝散步时,他跟在后头,颇是嘲讽地问道:“你这不也和我一样嘛。”
      敖丙脊背一僵,好似一盆凉水从头到脚灌了下来。
      当他通红了双眼,为屈辱的父亲,惨死的母亲复仇的时候,也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他最痛恨的那个人。
      “后悔吗?”
      良久,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敖丙在日日夜夜地忏悔着,但天帝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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