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匪气》烟管

3、第三章 密谋

　　三

　　可这事并不就那么完了。
　　几日后，长令司衙门口，杜桃坐在门槛上摇着扇子，看街前往来行人发着他不知所谓的呆，鸣冤鼓被砸响时他受到了惊吓——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神游的表情。
　　他抬头去看那鸣冤之人，很眼熟，是顾十五，他有些不高兴：“敲什么，没看见我就在这吗。”
　　顾十五抓着鼓槌站在那，方才他还真的确实没注意到杜桃，只瞥见一个人影窝在门边，还以为是哪个偷懒的衙役。
　　杜桃起身拿过他手中的鼓槌放回去，口中不住叨叨：“就是你们这些人，敲个鼓何必用那么大的气力，这都毁了三面鼓了。”
　　顾十五一张小脸怒红：“昨天晚上我爹被几个黑衣人绑走了！一定是那个二百五侯爷干的！”
　　“……”
　　顾十五皱眉看杜桃无表情的脸：“大人，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啊。”

　　倪明徽坐在桌前片鸭肉，动作小心翼翼，脸上的表情却是苦大仇深，他的对面坐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绑了一个人，绳子束了手束了脚，动弹不得。
　　倪明徽对他道：“我这个人很记仇，很小心眼，你那么对我，把我骗到荒山野岭，恩，虽然是小十五干的，不过他还小，你这做爹的就替他担了吧，骗来后发现我无甚用处，就想把我扔下山，幸而并未得逞，不过你却不死心，竟然不给我饭吃，若不是小十五心软，我便要饿死了，这倒也罢了，最不可原谅的是你竟然敢打我！本侯爷是你随随便便能打的吗？不过就是亲了你两口罢了。”
　　“便是一口在下也承受不起。”被绑之人气定神闲的道，这人自然就是顾藤。
　　倪明徽哼了一声：“你别阴阳怪气的，装什么文人，现在你儿子又不在，不觉得累？”
　　顾藤没说话。
　　“你乐意笑便笑罢。”倪明徽放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顾藤身前，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了大半个胸膛，然后指着上面道，“看看看看，你那日打的，这青肿，至今未消下，仔细看看。”他又往前凑了凑，让顾藤看的更清楚。
　　那是他在鸡岭山的第一个晚上，他看到顾藤一人在厨下洗碗，眉眼含笑的，很是可亲，于是他毛病便犯了，真的亲了上去——天地良心，他只是想试试口感，并没想往下做什么，可就是这个可亲的人转眼就变了脸，将他拖到屋后阴暗处一顿狠揍，几乎去了半条命。
　　顾藤对自己的成果只是瞥了一眼，道：“那侯爷想如何？”
　　“你欠了我那么多。”平安侯的语气很悲悯，“加上这次我还花了重金雇人把你“请”来，重金啊，你可知是多少？整一百两！唉，你也知道我穷，凑出来这些不容易，我如此辛苦全是为了你。”他口中的“雇人”指的便是江湖上专替人收钱办事的流匪。
　　顾藤叹了口气：“侯爷，没有的事就不要赖在我头上了吧。”
　　“什么？”
　　“那些人是贵府上养的刀客吧，何来的花重金雇。”
　　“哈？”平安侯装傻。
　　“做这个的，京城这一带我不敢说都认识，但起码都脸熟，侯爷“雇”的这些人却陌生的很。”
　　平安侯很有趣的看他：“你太自信了吧。”
　　顾藤不置可否的笑。
　　“好吧好吧，就是你说的，不过我养他们也要花很多钱啊。”即使被拆穿，平安侯一样厚脸皮的笑着，“你，对我的身体还有心里都造成巨大的伤害，我在你身上讨点回来不为过吧？”
　　顾藤没有说话，他很明白和这个无赖说什么都是枉然。
　　顾藤的沉默让倪明徽很得意，他拖过一张椅子在顾藤面前坐下，坐的很近，甚至将手撑到他的膝上，顾藤挪动了一下，倪明徽哼哼的笑：“别躲啊，再躲我就亲你了。”
　　顾藤估算眼下形势对自己很不利，于是他只好任平安侯靠上前来。倪明徽的脸贴的很近，那距离好似两人在密谋一起杀人越货的大案，他看着顾藤的眼睛，声音压的极低：“我想把你卖与昭荷馆。”
　　顾藤楞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昭荷馆是个什么地方，他终于变了脸色，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侯爷，把我这么个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卖去当小倌？您是否太看的起我了。”
　　“别自卑，你的皮相很不错。”倪明徽很好心的安慰他，“男人的口味是极多样的，有些人好嫩，有些人好老，我特意打听过了，昭荷馆对你这种收价极高！不然我为何“请”你而不是“请”小十五？”
　　顾藤斜眼看过来时倪明徽想起了那日被他往死里打的情形，于是他将脸挪出那个授受不亲的距离：“别那么看我啊，我胆子小。”然后又笑起来，“其实这是一笔好买卖，你我合作，诈他一笔，你不是常干这种事？”
　　“......”
　　“昭荷馆里有二十个护院，人虽多，拳脚功夫倒是一般，凭你从里面逃出来并非难事，我也会派我的人助你的。”平安侯笑的十分猥琐。
　　顾藤嗤笑：“侯爷打的好算盘。”
　　“唉，我养家不易。”平安侯拭泪。
　　顾藤冷眼看他：“我只想知道这钱怎么个分法。”
　　平安侯重又凑上前去，两人之前霎时弥漫着一种臭味相投的气息。

　　就在这当口，有人砰砰敲了两下门，然后一头跑进来，是安福：“侯爷，表少爷过来了。”
　　顾藤不知这表少爷是什么人，只知道那皮厚三尺的平安侯听了这话竟然一脸发虚的紧张起来：“他不在前厅吃饭，怎么忽然想着过来？”
　　“不知道。”安福摇头，“小的就知道表少爷脸色很不好。”
　　倪明徽站起身：“他脸色什么时候好过，行了，你出去吧。”他团团转了一圈，然后皱眉将顾藤拉起来往床上按，扯过被子劈头盖脸将他盖了个严实，“别出声啊。”然后放下床帐出门，刚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影就刮了过来，二话不说一脚踹在门上。
　　“......”倪明徽心有戚戚焉的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陪笑道，“急什么，我这门不是没关上么。”
　　来的这人便是安福口中的表少爷，傅棠，倪明徽的表弟，天生的坏脾气，似乎永远都处于不高兴中。倪傅两家关系极好，两人自小便有往来，可叹傅家二老早逝，留了方满六岁的傅棠一人，倪家便将他接来同住，这一住至今已是十五年，倪明徽容忍他的坏脾气也容忍了十五年。
　　傅棠没有说话，沉着脸一头进了房，倪明徽跟进去笑道：“你吃饱饭了？这么快？这可不好，吃饭要细嚼慢咽才是，你看，我帮你把鸭肉都片好了......”余下的话在傅棠的瞪视中吞了回去。
　　“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这个！鸭鸭鸭！为什么又是鸭，前两天是鸡！油腻腻的，你想恶心死我吗？！”傅棠长的很白，脾气上来时那脸便涨的白里透红，看着十分可爱——当然这是在倪明徽看来，他觉得他怎样都很可爱。
　　他笑道：“你不是喜欢吃么。”
　　傅棠拍着桌子：“再喜欢也经不得日日吃啊！现在我见着这个就反胃！拿开拿开。”
　　倪明徽忙去端桌上那盘鸭肉，可傅棠又站了起来：“算了，端什么，还是我走吧。”转过身他看到倪明徽下着帐子的床，他指了指，“什么东西？”
　　“床啊。”倪明徽很镇定，“帐钩子坏了，我正让人去打一对。”
　　傅棠不是傻子，所以他自己过去看，倪明徽挡了一下，被他踢了一脚，老实了。傅棠掀开帐子，只见床上堆的一团遭的被子，他看了倪明徽一眼：“不是藏了什么宝贝吧？”
　　“哪能......”
　　傅棠扒开被子看到一个人，一个被捆绑着的男人，他楞了，他愣着的当口，倪明徽在擦汗，顾藤在事不关己的冷笑。安静了一会，傅棠回过神，甩开被子：“不就是个男人，你藏什么？”言语很是不屑。
　　这次换倪明徽发愣：“你——不生气？”
　　傅棠奇怪：“我气这个干嘛？我要气的东西多了，忙的过来吗？好了，我要去收租了，那些王八养的东西拖着半年的租死活不交，还要我亲自走一趟！”气冲冲走到门口，他又转回头，“记着，这段时间不准让厨房做荤腥！”
　　倪明徽看他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半晌没说话，看着像是焉了，可等他说话的时候又是一副贱兮兮的神气的不得了的样子，他拿过盘子，递到顾藤面前：“看看看看，这是你家的鸭子，养的不错！香的很，现在赏给你了。”
　　顾藤笑的又和往常一样斯文：“在下吃不起。”
　　倪明徽瞪了他一眼，猛的起身，跑到门口，嚷嚷道：“安福！安福！”
　　“在在。”安福在走廊那端应了一声。
　　“滚过来！”
　　安福滚到时还没站稳，手上就被塞了一个盘子。
　　“拿去吃拿去吃。”倪明徽赶苍蝇似得挥挥手，然后又砰的关上门。
　　“......”安福知道自家侯爷怕又是被表少爷刺激到什么了。

　　周鼎在平安侯府外盯了一天，入了夜，终于看见一顶轿子从侧门出来，过了一会，平安侯也出来了，打马跟在轿子后面去了。
　　他一路尾随，到了一处繁华之地，抬眼去看，见那楼前挂了一个牌子——昭荷馆，他吓了一跳，忙回衙门报与杜桃。
　　再转回头说，平安侯那一走不单周鼎看到了，收租回来的傅棠也瞧见了，他下了马随口问门口的小厮道：“侯爷这大晚上的又是去哪？”
　　小厮想了一下，道：“前头我听安总管吩咐轿夫说是去昭荷馆。”
　　傅棠成日在京城内外跑，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他先是点了下头，没当回事，待上了石阶，进了大门，他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变了脸色，转身冲了出来，手中马鞭甩的啪啪响：“这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