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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江海波冷谁下钩 秦悠然唇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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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菱花窗外,女子以沾了水的指小心的弄破窗纸,然后贴上自己的眼。
“哎哎”,还没等她看得清楚,便感觉有人在扯着她的衣裾。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小袄的小女孩却诡异得长着一张苍老的脸。
风泠叹息一声,若不是怕动静太大,以她平日的习惯早就把这个人一脚直接踹开。她贴着墙角蹲了下来,与女孩平视,“平日一杯酒十个金,见个面就要一百金,事情再另外算。他今日一文钱都没有收,还把我赶出来,关起门来私谈。”
“就是那个从北邙山来的没有耐性的年轻人?”
风泠点点头,“他说他姓苍。”
女孩想了想,脸色忽然变得很诡异,她抓住风泠的裙角往上爬,“让我看一下,让我看一下。”
“小心”,风泠一把拎起女孩领口,快速转身。
一支飞刀贴着窗上的小洞激射而出,带着风泠的一缕发,盯入对面的墙,蓝汪汪的刀锋似乎还是喂过毒的。
屋内传出冷漠的声音,“风丫头,带着她到别的地方去,若我听到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的刀会把她那讨人厌的皮和头一起割下来。”
秦悠然说得很快,他很少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他平日说话都是慢悠悠的,带着一丝懒意
小女孩趴着窗棂不肯走,“哦,哦,他发火了,让我看看小然然发火的脸。”
风泠直接一个手刀敲晕了她。
沉闷的声音遥遥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下了楼梯。
“你想怎么样?”秦悠然转向屋内的人,脸上神情戒备。
苍夜的微笑和方才并不一样,他端起酒杯,对秦悠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个金一杯的酒,秦兄不多喝点么?”
秦悠然冷冷的看着他:“北邙山苍家做孽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死绝。”
苍夜淡淡道:“秦兄何必如此生气,你也知道的能在北邙山立足的人都非省油的灯,苍家为统一北邙山一直无暇南下。”
秦悠然面部肌肉有一点扭曲,但苍夜一旦摊开谈,他反倒镇静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朝着苍夜略一举杯,“那么这么说起来,苍兄已经是北邙山之主了。”
苍夜笑道:“不,只是少主,我家老爹还活着。所以到了今日,我才可以有空来见见当日指腹为婚的夫人。”
“不要再说这样的蠢话,你既然上这来找的是乌衣盟,自然些什么难解之事。让我想想……这渚川之中能让你惦记的东西并不多,除非为的是讨回昔日白家从北邙山带走的一切。对了,越过北邙山重回北都城,不正是苍家多年的心愿么?我说的对么,前北燕国的太子殿下。”
“唔……”
秦悠然眉毛弯弯,笑得像个真正的商人,他在所坐的椅子扶手上按了几下,翻出一个暗格,取出一副卷轴,摊于苍夜面前。“我们来商议一下此事吧。”
苍夜细细看去,只见那幅卷轴之上笔走蜿蜒,标注着无数山川河脉。
秦悠然指着一处山峦起伏处解释道,“昨日,琉璃宫刚刚传出的消息,去国七载,琼王凤云潜将于明日还朝。从南蛮到帝都这行程少说也要月余,此番陛下的口风守得极严,白家看来要坐不住了。”
苍夜眉心微锁,很快便又舒展开,“看来有一场好戏看了。”
秦悠然目光清透,“这戏方才开锣,时候未至,是否是好戏还难说,若是扯不开嗓,拉不开架,更有甚者做了他人龙套,倒让人失望了。不过苍兄放心,在下一定尽力让这场戏顺苍兄的意。”
苍夜看着他,缓缓道:“白氏乱国,秦兄只怕早欲对其下手了。这么说来,苍某此来倒是帮了秦兄,如此赔本生意,北邙山也是不习惯做的。不如我们还是来谈谈联姻的事。”
秦悠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按上腰间的佩剑,“那么就先来打一架吧。”
他的佩剑就系在宽大的白衣下,仿佛不过一件装饰。
“鬼女,说,你到底知道什么?”面容姣好的少女脸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卡着女孩脖子的手渐渐收紧。
“咳,咳,小然然不让我告诉你。”女孩脚已离地,在她手心挣扎着。不知何时她换上那幅天真无暇的孩儿脸,扭曲的五官更加无辜的控诉着她此刻糟到的非人虐待。
“我不会告诉他的”,风泠的指尖贴上她的眼睑,“不说,我就让你下回扮瞎子也不用装了。”
女孩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不会告诉你秦老侯爷在世的时候曾经与苍家指腹为婚。”
“你是说这位苍公子和秦小侯是指腹为婚?”
女孩瞪大眼睛,点了点头。“你还不算太笨。”
“就算如此,男女为夫妻,同性的话就结个兄弟姐妹什么的。秦小侯不用见了他跟见到鬼一样。”
“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老气横秋起来,眼白也往上翻。
风泠勒住她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我讨厌你那张鬼脸,不许变脸。”
“现在的年轻人……咳咳……我说,我说……我没想起来你这小魅女是新来的,没见过老侯爷。”
鬼女唠唠叨叨说了半天,风泠终于听明白了。
简单说来就是某一日,秦悠然他爹在北邙山下遇见异族伏击,死得快剩半条命了,遇上了苍夜他爹。
在收拾完敌手的过程中两人结为了知己,然后到了前方一处酒馆里,一起喝道半醉。这个时候,秦月离突然想起了家中还没出生的秦悠然,就毫不犹豫的把他给卖了。
秦夫人十月怀胎后,最后生下个带把的,秦月离长吁短叹了几天,最终决定婚退与不退由苍家定。苍家却迟迟没有表态要退婚,每年两家仍旧互赠礼物,比如秦悠然骑过的竹马,苍夜吹过的小笛等等,直到秦老爹离世仍是如此。
秦悠然执掌乌衣盟后数度向北邙山派出杀手,当然这些杀手不是带着三书六礼去的,他们带的是明晃晃的刀剑。可惜都没找到苍家的后人。如今这苍夜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最后鬼女神秘的道,“听说悠然与苍公子还是见过面的,为老侯爷开灵堂的那夜,他们在渚水边坐了一夜。少爷差点跟着苍公子回北邙山。”
“胡说”,风泠把她丢在地下,然后踏上一脚,冷笑道,“当日在渚水边和他一起放花灯的明明是如今琉璃宫的主人。先皇大婚之夜,少爷在梅花树下吹了一夜的笛子。”
二
琉璃宫凤凰池
水源自渚水引入,穿过宫中舞榭楼台,一直流至疏竹别院的女墙之下,再流出宫去。
一艘画舫泊于水上,纱帘轻动,当今琉璃宫的主人女皇牧兰洲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清风时引酒,长日最须棋。陛下今日却似乎心不在焉。”说话的人在盘中落下一子。转过来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乌黑长发以金冠束起,俨然王孙气度。正是权倾朝野的奉乐侯白清秋。
女皇牧兰洲怔了怔,手中的棋子落于棋盘上。她这一子不落,棋盘上白龙还有三分胜机。这一子落下,却堵死了局眼,白龙攻势拦腰折断,是一着不折不扣的臭棋。白清秋眼底微露笑意,“陛下今日似乎有很多心思,不知清秋可能与闻。”
牧兰洲笑笑,“我在想此番召云潜回来,不知是对还是错。”
白清秋手扣棋盘,“有琼王这枚棋子,这些暗处的势力只怕也坐不住了吧。”
牧兰洲长长一叹,却没有答话。
三
渚川城西白色的花开满了整个山坡,看上去像经冬未消的雪。
此刻,山坡之下停着几匹马,马上有人。
“家主”。众人回首,正见那一骑马沿着山路奔来,马口套着嚼子,只闻得马蹄踏在泥土上的足音。待到了近前,才看清马上之人本是身着轻甲,此刻甲衣扯落了一半,血披了半身,显是受伤不轻。
那人又是一声唤:“家主”。
他所唤的人周身裹着厚厚的黑色披风,风貌兜着脸,看不清面目。声音低哑而沉稳,“出事了?”
“琼王已经过了芷山,我们没能拦住他。”
家主目光投向了天际,湛蓝的天幕下,半环形的山阻了视线,“芷山一过,便是平原,渚川便不远了。三百骑的家族死士还拦不住一个区区五十人的车队?”
他说得很淡然,并无责备之意,马上骑士却觉得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方才生死关头他都没有此刻紧张,吞了吞口水道,“凤……凤云潜只沿着山脉走,我们出手之时,突然山间漫起大雾,只见到雾中白光闪过,兄弟们就着了毒手。” 那一刻山间漫起的大雾连星月的光都已掩尽,那身影如此的快,极烈的速度,他数十年习武在那样的速度面前只觉灰心意冷。骑士目光遥远,一时如在噩梦中。
“可曾看清是何人出手?”家主的声音意外的温柔。
“那,那东西只怕不是人类。”马上的骑士长长叹出一口气,将手伸到家主面前,摊开的手心是一团白色的绒毛,纯净得不带一点杂色。
“守坛灵狐”,家主自他手中取过绒毛,喃喃低语,“传说竟然是真的。”
虽然只有一瞬,骑士已然看清家主方才自袍下伸出的手,指秀气而修长。
身侧一人拱手道,“家主,凤云潜虽然过芷山,我们立刻抽调暗羽的人,在他入宫之前也许还能完成伏杀。”
“苍家的人已经来了,如果没看错的话,他手中用的是昔日天苍子以身祭剑的魔剑焚月,这些棋子不可妄动”,黑色斗篷之下,家主轻轻打转马,冷冷的道,“入了宫也无妨的,让凤氏子孙死于琉璃宫,原本就比死在荒山野岭来得有意思。”
四
大楚皇城,琉璃宫,平章阁。
残阳映着重重叠叠的金碧琉璃瓦,如着了火一般。
玉阶之上站着一位宫装打扮的女子,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坠着衔翠的金凤。她背对巨大的蟠龙柱而立,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很多年前,你的父亲曾经站在这里,指着这片琉璃宫对我说,他最喜欢这个时候的皇城,夕阳下仿佛整个天下都在火焰中焚烧。让他想起在云州与蛮族作战,困在止马关的那一场战,那是他这一生中最惨烈的一战。”
跟在她身侧的是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孩,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站在那比她还要矮点。剑眉浓黑,皮肤是琉璃宫里的人所没有褐色,“孩儿听父皇说过,止马关外是三百里的黄沙地,当日蛮族的人断了水源,并在城外布了毒障。他亲手宰杀了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将马血分与身边的诸人饮,然后下令开城门决一死战。父皇说他清楚的知道马若杀光了,不但会陷死在城中,而且士气一旦失去便再难挽回,只得拼上一拼,虽然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破解毒障的方法。出征的时间定在了最容易让人放松警觉的黄昏,父皇他打开城门只见黄云满眼,残阳如焚,就像眼前的琉璃宫。呵,父皇说过他这一生征战无数,只有那一次,他几乎绝望了。”
许是过于年轻,生死之间的事在他说来还有几分悠然神往。
女子向他转过身来,环佩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这是一个说不上年轻的女子,过于宽阔的额角显出不让须眉的威严。女子幽幽叹息道,“那一战他还是赢了,并得到了一个一生的知己。”
“是秦月离叔叔”,男孩朗笑了起来,“听父皇说那一战是秦月离叔叔领了死士疾行数百里,拼了性命不要,穿过沙地,破了毒障才救了他们出来。那个时候父皇不过是一名领兵作乱的叛军之首,所部兵马也不过数千。而秦叔叔是剑圣柳宗的大弟子,早已名动天下,多少诸侯都想延揽他。”
“他就是在那一战中投靠了你父亲”,女子笑了一笑,几分淡淡的讽意,“他们是真正的好朋友,可以交托生死的朋友,我一生从未见过像他们这样的朋友。可是你知道秦月离是怎么死的么?”
“史书载是死于破渚川城的那场战,父皇因秦叔叔的死大为震怒。”
“呵,其实那一战前先皇以涉嫌军饷失窃一案为名,将秦月离一向用熟的大将扣在了离渚川百里之遥的潼水。之后却对秦月离授以兵权,令他领了新军征战,说起来他的死,未必便不在你父亲的预料中。”
瞪大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的怔然,“怎么会?……可,可父皇当日……”
女子发出一声笑,不太高,却冷,“你是说火焚渚川么?蓟朝遗族势力庞大,旧有的门阀家族盘根错节,都是各有算盘,这样的城可以攻克,难以治理,杀了倒还干净。先皇以为秦月离报仇之名屠城,不仅得了重情之名,更收了秦氏旧部的人心,刚刚好。”
“这……这是为什么,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
女子笑了,依稀风情,“孩子,若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你就懂得了你父亲为什么会是数百年间一统楚原的唯一之人。”
孩子低了头,似在咀嚼话中的意思。
女子的目光转柔,“孩子,这些年送你到云州那样的荒凉之地,可受苦了。”
“母亲说哪里话,云州那是父亲开始征战天下的地方,凤家的孩儿又怎么会觉得去那样的地方是受苦。”
“哦,听你这么说,你倒是很喜欢那个地方?”
过于年轻的面容,心事都在他的眼中流露出来,一个不受教化的部落,一个失势的皇子又能好到哪去。何况踏入那蛮荒之地时,他才七岁。凤云潜犹豫着是否要说出昨夜在芷山遇袭的事,只是那大雾中鬼魅般的身影又如何叙说,甚至他对眼前这个本应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也并不怎么信任。
“怎么?”
“孩儿,孩儿很好,云州,那是一个大山比平原多的地方,终年云雾缭绕,虽有毒障,景致倒是好的。”
女子眼波微动,很快便平复下来,“走吧,宫宴已经备好。你离宫多年,很多人已经不认得了吧?”
斜阳中,女子牵起那男子的手,伸出的手上丹蔻艳红,却掩饰不住昔日如雪肌肤已然松弛。
“是,母皇”,凤云潜恭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