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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浮世浊浪未沾衣 风泠看定他 ...


  •   一
      “一个无权无势的孩子回来了又能怎样”,秦悠然小侯爷拿着手中的青瓷小盏把玩着,压低声音道,“依我说,这今日的琉璃宫该怎样,那往后还是怎样。”
      若非此刻他歪着半边身子靠在案边,这番私语倒还有几分纵论天下的谋算。
      昨日秦悠然与苍夜这一架的胜负无人得知,但显然从苍夜气定神闲坐于一旁的模样来看,他并非吃亏的一方。
      朱红宫门次第而开,威严的传令声如层层海浪涌了进来,顷刻盈满了大殿。
      “百官迎驾——”
      这是琼王凤云潜回到琉璃宫的第一日,离国七年,昔日孩童已然长成英武少年。此刻他正由当今琉璃宫的主人——女皇牧兰洲挽了手穿过平章阁前的长廊,踏进知事殿。如血的夕阳在他们的身后铺了一路,仿佛织了万寿纹的云锦。

      大殿之中,群臣皆已步出案几,垂首默立,恭迎皇驾。女皇牧兰洲挽着琼王凤云潜的手踏入殿中,当先迎驾的牧家诸王如裕王等脸上的神情都有几分惊疑。
      “云潜”,女皇指了左首,“你便坐这吧。”
      大楚一朝以左为尊,这个位置还在牧家裕王之上。众臣落在凤云潜身上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意味深长。凤云潜应了声,提起衣襟坐了下去。牧兰洲即位后,将昔日凤兮吾麾下的臣子驱逐了大半,新擢升的臣子许多是初次见到这凤氏的皇子。凤云潜身量颇高,一双手指节分明应是能握剑的。眼神没有什么锋芒,安静的,略带一点好奇。
      女皇居中落坐,“诸位爱卿都请入坐吧,今夜之宴为迎接云潜归来而设。”
      秦悠然对面的位置是空的,大楚一朝,封王的人很多,凤氏子孙,牧氏亲眷。这封了侯的却只有秦悠然与白清秋。于是两人也是经常相对而坐。白清秋今天若是不在,这幕戏也就少了许多趣味。
      “你知道他不会来?”飘入他耳中的是苍夜的声音。
      秦悠然道,“为人搭台,或拆人戏台,无论哪一种都不好看。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来……不过他已经来了。”
      殿门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却不是浓黑,而是一种极深的蓝。星月都很淡,一只停泊在枝头的寒鸦振翅飞进夜云中。琴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没有人看见弹琴的人在何方,只觉得那凄切的琴音便在耳边。那种凄切似醉卧清风,明月满窗,又似独坐楼头,杯酒在手,遥遥听来何处虫鸣,谁家笛声。待要细细去听,琴声却已停了,月华照进深殿,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殿外黑暗,身影很白,夜幕在他的身后。
      “奉乐侯白清秋见过牧皇陛下、琼王殿下”,清雅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若有若无的情愫。说话间白清秋已经走至了丹陛之下,微仰了头,露出比女子还精致动人的容颜。他昂然不跪,眉宇间的神情甚至有几分傲慢、怠慢、轻慢。无论是弄臣,还是男宠,于皇座之前,都不应似如此。
      几位老臣气得胡须都开始颤抖。
      片刻之后,白清秋朝着皇座礼了一礼,“清秋来迟了,陛下赎罪。”
      “现在听你弹奏一曲可不容易了。须臾之音,朕也是许久不曾听到了。
      白清秋眯了眯眼,如一只倦极的猫,懒洋洋的道,“陛下曾言,韶华难久,花炽易凋,须臾之曲还是少听为佳。”
      女皇牧兰洲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琴上,微露笑意,她招了招手,“来,这里坐吧。”
      她指的地方正是眼前的丹陛,铺着朱红色的厚重毡毯,紧紧挨着雕着金色蔷薇花的王座。她这一指,几位老臣脸上的神情便有几分尴尬起来,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凤云潜的身上。
      这凤兮吾与牧兰洲唯一的子嗣似乎还担不起老臣的期待。他无措的看向皇座上的牧兰洲,对上女皇的视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下来。
      方才受冷落的裕王脸上的神采倒是飞扬了几分。
      白清秋淡淡笑了起来,“清秋遵旨。”
      他携琴而上,柔滑的白色丝缎摩挲着厚重的织锦红毡。衣袂轻动间,露出比美玉还白的裸足。不禁让人遐想,这一扯就落的白色宽袍之下,奉乐侯是否什么也没穿。
      “白贼,我凤氏先皇起于云州,血战半生,楚原重甲多少男儿埋骨荒原,方有今日大楚气象。琉璃宫至高之地,昔日先祖皇帝号令天下的地方,岂容你一介宵小踏足!”
      瓷杯划出一道弧线,杯中的酒水在空中洒落出来,那是一个诡异的场景。掷出杯子的人站在大殿的南面,靠近门口的地方。那是一个须发已经斑白的老者,并不很高,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猥琐。这一掷之力将一个杯盏掷过了整个知事殿,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白清秋微带衣袖,便避开了那已经失去劲道的杯子。
      他提起长及地面的衣袂,转身靠着牧兰洲坐了下来,淡淡启唇,若桃李轻艳,“朱太傅,前朝元老……清秋一直仰慕朱太傅文采华美,丹阳之诏,清秋是好好拜读过的。”
      太傅朱瞻,两朝文章无能出其右者,只是性格懦弱,又吃不得苦。
      那一夜琉璃宫风雨如晦,朱瞻与一些老臣守于凤兮吾病榻之前,病榻之上那勇猛的雄狮再也无法发出怒吼。
      遗照已然立下,废去皇后牧兰洲,传位太子凤云潜。
      皇后牧兰洲手提青锋,正领三千叛军穿过宫门。
      戎马一生的凤兮吾只怕也没有想到,他以武力立国,楚原战甲雄兵不下百万。但武将们远在京师之外,此刻挡于叛军之前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朱瞻于乱军中被擒,关了几日,很快便被放了出来。牧兰洲着他以凤兮吾之名矫诏。诏书之意为皇后摄政,辅佐幼主。彼时凤云潜不过三四岁,这份诏书合情合理。
      追随凤兮吾的将领们对他的计谋和命令一向言听计从,纵然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出自朱瞻之手的诏书也足以让武臣们犹豫了。
      很快他们便迎来了皇后的使者。
      再然后,牧兰洲扫清了障碍,废黜凤云潜,登基即位。
      那一年是丹阳元年,那纸左右天下局势的诏文便又称为丹阳之诏。
      让后世史官们疑惑的是为何女皇不诛杀琼王,而只是交由云州部落。有人认为虎毒不食子,牧兰洲终归一介女流,多少有些不忍下手。这种说法为更多的史官耻笑,多数人认为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在云州那样的地方活下来绝对是个奇迹,牧皇也是没有想到。但至于牧兰洲为何七年之后召回凤云潜,就无人能解释了。
      朱瞻大笑,他这样懦弱的人,这一生只怕从未这么笑过。满脸的褶子都挤作了一团,“白贼……你只知丹阳之诏,可知昔日先皇诛白氏满门之诏也是出自我手。”
      白清秋横琴于膝,低眉弄弦,仿若未闻。
      “朱太傅,”宝座之上牧兰洲缓缓开口,“酒宴方开,你便醉了。来人,送朱太傅下去歇息。”
      穿着四品武官服的高大宫卫出现在朱瞻的身前,朱瞻矮小的身影在他们手中如一只挣扎着翅膀不肯下锅的鸡。
      朱瞻也像一只被缚住翅膀的鸡般挣扎,抬起已然混浊的双眼向着牧皇宝座的方向张望,可惜身体晃动的太过剧烈,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一片红,“不错,朱某胆小如鼠。我怕死,更怕痛。十年前我不敢死,这十年来,白日我不敢在走在大街之上,夜间门外若无守卫,我便不敢入睡。我昔日的弟子耻于与我同席。若早知道活着如此艰难,像朱瞻如此懦弱之人,早已选择在十年之前,追随先皇了。”
      牧兰洲挥了挥衣袖,“带朱太傅下去,醒醒酒。”
      “我自己走”,老者厉声疾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从宫卫的手中挣扎了出来。他站立着于金碧辉煌的拱顶下,仰起已然斑白的头颅,“先皇啊,朱瞻无面目见你于九泉之下。”
      说完,他猛然纵身,一头就撞在了朱红色的大柱上。
      白清秋指一勾,琴弦发出一声裂响,声若金铁交鸣。

      大桶的清水被泼在青砖上,老者的尸身如条死狗般被拖走。
      撞柱而亡,流出来的血并不会很多。许是光线的缘故,那红柱之旁依稀斑斑点点,仿佛永远拭不净。
      欢快的宫乐奏了起来,盛妆宫女们将自己的裙子转成一朵朵花。
      秦小侯爷左手拉着苍夜,右手举着杯,似乎已经很醉了。苍夜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他去了。
      皇座之上,牧兰洲说得很慢,“一切的奋勇,都要付出代价。还有不怕死的,尽管来!”
      她的目光淡淡扫视全场,无人敢与她对视。

      二
      “无论今夜谁来找我,就说我醉了”,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的朱色大门外,秦悠然靠着车壁仿佛已经熟睡,若非车中只有他们二人,苍夜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家门在望,秦悠然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苍夜叹息一声,挑起车帘,对着车夫吩咐道:“侯爷醉了,来两个人把他扶进去。”
      秦府现今的主人对美人有着特别的爱好,而且他又足够多金,秦府上下的美女丫鬟们如走马灯一般端茶倒水拧热毛巾,差点没把苍夜的眼睛给晃花了。
      苍夜坐在那,自己倒茶、喝茶、看戏。
      当秦悠然第七个如夫人出现在苍夜面前,风情万种的说:“奴家名唤小翠,多谢公子扶我家侯爷回来……”
      苍夜终于忍无可忍的将眼前的女人都撵了出去,屋内一下子清静下来,只有眼前沉睡的秦小侯。
      秦悠然睡得很不安稳,平日总是笑着的唇此刻紧紧抿起,带着深刻的冷意,苍夜甚至不敢肯定他是否真的已经睡熟。夜很静,夜风中飘着酒的气息。他想他该过去看看,却依旧端着茶盅没有动。这几步的距离似乎有点遥远,算了,还是省点力吧。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苍夜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却是风泠,她朝着苍夜福了一福,“苍公子,有客求见小侯爷。”
      苍夜道:“秦小侯醉了,吩咐今夜不见访客。”
      “可是,他有这个”,风泠递过来一件物事,苍夜接在手里,那是一方铁牌,入手极沉,上面刻着极繁复的花纹,却没有字。“这是乌衣盟的报恩令,这令一旦出现,无论是什么情况掌盟的人都必须接令。”
      “或者风姑娘自己去问问秦兄”,苍夜让开了一点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风泠看着他,然后笑了,这女子笑起来的时候眼中有一抹狡慧,眼白微带了点蓝,极美,“不必了,今夜风大雨猛,偏劳苍公子了。”

      绵而密的雨打在芭蕉上,风卷起的叶在不大的庭院内翻飞。秦悠然的这处小楼位于秦府的后院,是一个幽静的所在。
      于窗口处,苍夜可以看清庭院之中停着一方墨色的伞。持伞的男子披着暗色的披风,正向他这个方向抬起头来。那面目他竟然认得,赫然便是方才在宫宴之上沉默无言的琼王凤云潜。
      风泠于屋檐下撑起一方油纸伞,红裙涉水,行至凤云潜面前。
      “姑娘”,凤云潜目光一亮。
      将那方铁牌交在他手里,风泠道:“主人今日醉了,公子且请暂回。主人一旦苏醒,奴家立即禀报。公子若方便的话可否留下姓名,也便于我家主人寻访。”
      凤云潜将那方铁牌捏在手里,低眉沉吟了片刻道,“我姓凤”。
      风泠礼了一礼,“凤公子,这雨势越来越大,请恕奴家不便留客。”
      “等等,姑娘,请代向贵主上转递一句话。”凤云潜唤住了她,一字字的道,“昔日秦月离血染渚川城下,然,卒子过河,未必不是心甘情愿。”
      风泠笑了一下道,“凤公子的话,奴家一定带到。只是凤公子可知今日的乌衣盟是怎样的所在?”
      凤云潜恭声道,“请姑娘指教。”
      风泠看定他,声音很轻,却清晰,“杯酒十金,见面百金。不顺眼的活,坚决不接。顺了眼的活,赚够了再接。主人说,今日的乌衣盟,谁的卒子都不当。”
      一天一地的雨幕中,女子眉间的英气让凤云潜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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