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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渚水初澜灯影乱 秦悠然笑眯 ...


  •   一
      “公子,买花吧”,女孩将手中的花篮捧至他的面前,小小花骨朵簇了一篮,在灯影下白得伶仃,“是真正的优昙婆罗花。”
      公子斜倚在马上,眼中仿佛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一道诡异的伤痕破开眉峰,如刀刻一般,那样的伤当时应是见骨了吧。
      女孩裹着粗布印染的对襟小袄,仰着面看他,笑容稚嫩,“是真正的优昙婆罗花啊,你闻闻这香。”
      男子的手拢在上好的天青锦中,眉心微锁,片刻才抬了手接过递到他指边的花。
      花白而近蓝,几瓣簇生,初闻起来并无什么香味,慢慢的,一阵极寒的冷意自心底渗了出来,那便是香了吧。
      “五百钱一篮,公子你要了吧。”
      彼时大楚的物价,一文钱能得一个上好的馒头,这一篮花倒叫出了一筐馒头的价码。
      男子笑了笑,拈着花道,“若真是优昙婆罗花,五百金也是值得的。”
      只是传说中的优昙婆罗乃天赐之花,三千年一开花,见着能得大富贵,本是极矜贵的花,哪得这许多漫街叫卖的。
      女孩似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然后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竟然有几分苍凉。也不多说什么,自男子手中取回花,拢了篮便转身离开。
      “等等”,男子突然唤住了她,紧了缰绳,马踏前几步。
      女孩站住,以手护住花篮,那样轻巧的花经不得一阵风,“公子?”
      男子伸出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黑色的眸子却是死寂的,竟是个盲女。
      一个盲女却能向路人兜售她的花?传说中渚川河边只有一个不瞎的盲女,男子脸上浮现一点微笑。
      女孩忽觉怀中一轻,那篮花便离了手,然后手中一沉,被塞进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事。
      “你的花我要了,这锭银约摸够五百钱之数。”
      女孩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许是欢喜太过,话也多了起来,“谢谢公子,这优昙婆罗花就开在通天坛的悬崖边,若公子喜欢可以去看看。听说那花开了整个山坡,月夜下看上去就像雪一般。不过只有一夜,到天明的时候花就谢了,然后到了夜里便有新的花开出来。”
      通天坛那是皇族埋骨的地方,一个不瞎的盲女盛情邀请着你在夜半时分去往一片开了白花的坟地,这绝对不让人愉快。
      男子将那篮花挂于马鞍之侧,打断她,“我花钱买你的花,并非是因为我信了它便是什么优昙婆罗,而是……”他向女孩面上看了看,眉间的伤痕又深了几分,他在笑着,并未继续说下去。
      女孩突然觉得手中那锭银滚烫无比,她几乎持不住,指尖泛起蒙蒙的青色。
      “我想知道乌衣盟在哪,有人告诉我来找一位卖花的盲女,可以得到我想要的”,马上人静静的看着她,风卷起几朵洁白的花扑上天青色的袖,未及沾身,为袖风一带便顺着火焰流纹飘落。
      “墟中火,你是从北邙山来的?”
      “不错,在下听说盲女喜欢考较一下找到她的人,在下便展了展门中所学,才学粗浅,让前辈见笑了。”马上的男子一下子变得很客气,对着这还不到他马高的盲女叫起了前辈。
      掌中银的温度慢慢低落了下来,盲女捂着快被烤红的手,苦着脸说,“好说,好说,你既然听过卖花的盲女,那你一定听过引渡的婆婆,你找到她,便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男子眼中带上一分佩服,能如此快化解他的墟中火,这女孩确也不简单,他恭敬道,“那么请问这位前辈此刻身在何处?”
      “引渡的人自然在船上。”
      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渚水之上,茫茫碧波之间,倘佯而来一艘高逾三层楼的画舫,船首悬着个风灯,上书一个大大的赌字。青衣公子抱了抱拳,马在夜风中迈开了蹄。
      盲女摇了摇头,她顺着灯红十里的杨柳堤岸离去。这一转身之间,她的容颜诡异的开始变老。遥遥传来一声叹息,“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有耐性了。”

      二

      渚水上这艘最大赌船是姓白的产业,这几乎是全渚川的人都知道的事。
      奉乐侯白清秋是蓟朝望族白氏之后,白氏原为蓟朝王族远支,景帝攻下渚川后,下屠城令,像白氏这样的望族自然是在当诛之列。那时候白清秋之母不过是家主新收的偏房,生得楚楚动人,在乱军中留了性命,没入娼籍,数月后于青楼中诞下遗腹子。
      白清秋长至十五岁时,渚川城中便盛传一曲醉清秋之名。原意花钱听他弹奏一曲的人比起愿与花魁娘子共度春宵的人还要多。许是招了嫉恨,有人向朝廷告了密说他是白氏之后。
      当时景帝已殁,女皇继位,对前朝遗孤也宽容了许多,女皇在杀与不杀之间没有马上说。
      白清秋以琴闻名,与当朝权贵结交甚多,便有些世家之子为其美言,把他的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一来二去,女皇来了兴致。那日她于满园花香中对着进言的裕王笑骂道,“你是我娘家之人,也不说干点正事给凤氏子孙们看看,整日就学了那些纨绔子听琴斗鸟。那白清秋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把你们一个二个迷的,我看还是杀了得好,省得祸害。”
      裕王也是个能来事的,当下赔笑道,“臣今日在府中备了家宴,正请了白清秋来抚琴,不如姑母也来坐坐。”
      长尾金羽雀在日头下跳跃,女皇看了半晌,道了声,“滚。”
      当夜白清秋披发赤足,携琴迤逦而来,以名琴须臾奉主。
      如今他已是当朝最有权势的男人,算来不过十年间的事。

      这是一艘平日没人敢惹的船,今天却偏偏有惹事的人。
      “我听说一个赌坊开了门,便是要做生意的。只是不知道原来到这开了门的赌坊赌钱,你是绝对不能赢太多。”说话的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子,笑容天真烂漫,灵动的目光却像一只候了猎物许久的狐。摇盅落在桌上,之上按着一双如玉的手,映着灯光竟比那细瓷更白净几分。
      “姑娘”,赌坊总管钟如是皱起了眉,眼中阴霾如山雨欲来。“姑娘言重了,只是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若连输七把,今日便要封了庄,只居中。而姑娘今日手风如此之顺,只怕赌客中也没有人敢和姑娘对赌了。”
      风泠掌下摇盅纹丝不动,唇畔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那也未必。”
      “就由在下来陪姑娘赌一把,如何?”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略带沙哑的温润。
      风泠循声望去,自门外慢慢走来的是一位男子,眉间一道极长的伤痕,看上去有几分凌厉,却是漠然的好看。一身天青锦的袍子绣着火焰的流纹,几瓣白色的花瓣沾在他的衣袂上。一幅天青锦价比黄金,能用这样的一匹布料裁作衣衫的,也不知是谁家的贵介公子。
      那男子就这么走了过来,天青色的袖拂过灯影,渚水一川的烟气仿佛都随他而来。
      风泠笑了笑,略一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子将腰间的钱袋解下,丢于桌上,沉甸甸的袋子敲击着铁犁木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位公子要如何赌?”
      男子道,“这一袋是南国贡珠,一袋价值千金。”
      风泠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来输给你。”
      “在下所求并非钱财。”
      “这样啊”,风泠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口气,“小女姿容有限,但若蒙公子不弃……”
      明明十五六的女孩,偏要摆出二十五六的风情。男子似乎意想不到她会如此,轻咳几声,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显是无福消受,“若在下侥幸赢了姑娘,只想请姑娘引路。不要什么别的……”
      “真是可惜啊,若我赢了,我也不要你的什么珠子,”女子幽幽叹气,似对这男子的不解风情极之不满。她咬着唇笑了笑,青葱玉指点向钟如期的鼻尖,“我只要你帮我杀了他。”
      “可以”,男子目光落在钟如期身上,仿佛看一个死人一般。
      钟如期冷笑一声,不禁有几分变色。他在这渚水上纵横多年,今夜这两人只说了一句话,便要轻易定他的生死。

      “你输了”,女子带着娇笑揭开了摇盅,六枚红色的色子滚动着停了下来。
      “兄台想于何处交手”,男子轻轻点头,似认可了这个结果,他看向钟如期。
      钟如期却没有回答他,他向着某一处望去,然后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不知是绝望,还是怨恨。半晌,他才道,“外面宽敞,我们出去打。”
      他这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目光不经意触及,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低垂着一幅长长的纱帘,纱帘后似乎有一个坐着的人影。正是方才钟如期看的方向。他冲了纱帘后的人影施了半礼,走上了船首。
      钟如期已经在候着他了,接过从者捧上一把金环刀,他摆出一个起手势,道,“兄台,请。”
      金环刀背厚而势沉,施展开虎虎生风,光那气势就很惊人。
      青衣男子立在旋转的灯笼下,夜风拂动他的衣袂,指地的袖口露出一点寒芒。“我叫苍夜,你可记好了。”
      钟如期道,“大爷刀下不记无名之辈。”
      男子似笑了笑,又似没有。转身一剑划开夜幕,剑光过处,如流火映红了水面,夜风中有什么哀哀而哭。
      钟如期的眉心多了一道剑痕,直到他的身体倒在了船板上,带起一声沉而闷的钝响,血珠才从伤口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垂手不语,苍夜眉心伤痕如刻,目光在月下温柔。他并非死于剑下的人,可是他看上去比倒地的人还要难过。
      血沾染上剑锋,漾起艳丽的红光,那是嗜魂的邪物。
      船上看热闹的人虽多,一时之间却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

      苍茫月色之间一艘乌篷船划开碧波,船首传来娇俏的声音,“要帮忙么?”
      “少个收尸的”,苍夜应了一声,抽剑还鞘,青衣一闪,身形就向船来的方向飘落。
      船荡开灯影,渐渐前行。
      没有人追出来,也许钟如期的死在这些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苍夜想起纱帘之后的那个身影,那个人会是谁呢?
      彼时渚水夜雾初起,冷月照着女子姣好的面容,红裙迎风飘举。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个小姑娘,却偏爱叫做婆婆。”
      风泠笑道,“有人明明是个老太婆却偏爱扮做小姑娘,我只好反其道而行之了。”
      苍夜笑笑,又不笑了,“为什么要杀他?”
      风泠眼中带上一点惊讶,“你的剑是入魔之剑,杀人于你不过是平常之事,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苍夜淡淡的道,“这把剑试锋以来,死在这剑上的一共有一百零一人,每一个人都有他死的理由。”
      风泠笑了起来,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渚水的灯影皆映在她的眼中,带上一点奇异金彩,宛然英气,“渚川城西有一座凤凰山,山上生了百年梧桐木。去年冬月,宫中突然传了一道圣旨,男子充作苦力伐木造琴,女子孩童尽数赶下山。正值大寒之际,数百人流离失所,为的也不过就是立春之时,宫宴之上控乐司百人合奏一曲凤求凰。此其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二?”
      “其二,一月之前城东胭脂巷的教坊,舞馆全数毁于一场半夜突如其来的大火,相传白清秋就是出生于此。白清秋就是这艘赌坊的大老板,渚川之中最不讲道理的人,你见了他最好躲远远的。这两件事皆是这位钟总管出的手。”
      苍夜道了谢,又问,“可还有第三?”
      风泠想了想,露齿一笑道,“这第三,我看不惯姓白的这艘船。”
      苍夜也笑了,“这三个理由就很够了,我听闻乌衣盟不问是非,只为能出得起价码的人出手,没想到倒是世人的误会。”
      “我听闻北邙山的人习邪魔之法,皆为世间大恶之人。如今看来倒也不可尽信了。”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温暖。

      船缓缓前行,十里灯红倒影在桨影中。前方星幕低垂,天上的星星仿佛要坠落下来。
      苍夜坐在船首,嘴里轻轻哼着什么。风泠摇着桨侧耳去听,却听不明白。苍夜的歌声中带着一点北地的乡音,和着单调的水声,依稀微凉的水意。
      三

      大楚帝都渚川,如同世间的许多都市一般,整齐官道的岔口总有那曲折的小道不知通往何处,暗夜中偶尔挑出一盏红色的灯笼。
      一位女子正昂首看那灯笼,灯火照着红衣轻艳,“是这了,这家伙找的地方越来越偏僻了。”
      楼中丝弦正响。持板而唱的小童不过豆蔻年华,口中所唱词意却颇沧桑:
      “纸上盟书,竹堂对饮。
      手谈天下局,公子风华无双。
      烽火燃阡陌,一夜玉树化尘烟,星零落。
      平章楼前天下定,剑归匣,浮世皆阑珊。”
      风泠见苍夜目中微露疑惑,解释道,“这唱的是先皇凤兮吾年间的事。”
      苍夜问,“这公子?”
      “是先祖秦月离”,苍夜哦了一声,这才看清了坐在椅上的那个人。确切的说他看到的是一身锦缎白衣,宽大的袍袖上绣着繁复的流纹,大楚一朝诗书风流,宽袍广袖是世家之子的常服,只是穿衣服的人几乎整个人都蜷在了临窗的宽椅中,再好的锦绣衣衫也和抹布无异。一双眼睛却是很黑,很亮的。那样的目光落在苍夜身上时,略一停驻,让人觉得礼数已至。
      “你便是要找乌衣盟的人?”
      苍夜抱拳道:“秦公之名这么多年来依旧有人传唱,令人佩服。””
      秦悠然笑眯眯的道,“这是小弟新填的曲,兄台觉得尚可一听否?”
      风泠笑了出来,“别人有了功名都是等着别人来夸,哪有像你这么自卖自夸的,要我是你早羞死了。”
      “风丫头此言差矣,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万民伞是人自掏腰包,你又知道从这条街到琉璃宫这一路世家门前的牌坊是何人所立”,秦悠然自斟了一杯酒,叹了一口道,“你可知道为何是我在这喝着一百金一壶的酒,而不是其它什么人。”
      苍夜微笑,“世间名望虽是浮名,然,多沾些浮名,子孙后代才有余荫可享。”
      秦悠然笑着点头,大有知己之感。

      红烛烧起一室锦绣,秦悠然于烛光中做了个请的手势。“此楼名醉乡,醉乡之醴乃我大楚酒中一绝,绝不输于大内御制,苍公子请一尝。”
      苍夜举杯饮尽,赞道,“入口甘醇,果是好酒。”
      秦悠然殷勤劝酒,“这酒是将十八坛的上好佳酿蒸作一坛,再封入窖中,待饮之时以经冬梅花上的雪调入,温到如此火候,方可入口。请多饮几杯。”
      风泠在苍夜身后,低声提醒他,“一杯十个金之数,和见面一样要钱的。”
      秦悠然笑眯眯道,“乌衣盟到了本侯手上,便由本侯做主。杯酒十金,见面百金,议事另算。所有的价目都贴在了楼梯口,本侯一向不做免费的生意。”
      苍夜想起登楼之际果然曾经见过这么一张已然泛黄的纸,不经意的笑笑,“我从北邙山而来,姓苍,受人之托拜望乌衣盟,不知秦兄可有价钱可以商量。”
      秦悠然神色一变,突然急剧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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