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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 年方周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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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败家的子”,三月天不太毒辣的日头下,秦悠然他爹在红木栏杆上敲着烟杆,为他儿子令人担忧的未来叹息着。
绣着金色牡丹花的被毡上,年方周岁的秦悠然紧紧抱着怀里他爹上朝时用的象牙笏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他爹,呀呀而笑。
如果这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在他家儿子抓周礼上,鉴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发出的浩然长叹,还较为容易为世人所理解。
只是此刻这种叹息却发自官拜一品的大楚左相,安定侯秦月离。这就多少让人觉得此人不近人情。
秦夫人的脸色当场就有点不大美好。
秦月离的夫人跟他认识的时候,正是清风朗月,秦月离一身青竹白衫晕倒在竹堂的泥土地上。
秦月离提着一斤猪肉,去隔壁村找他老丈人提亲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竹堂之中教书的先生,靠着有时收得上来,有时收不上来的一点粮食,饥一顿,饱一顿。
若不是她慧眼识宝,有谁肯嫁给这个穷小子,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当然秦月离的夫人并不知道,她从竹堂里捡的这个夫君是剑圣柳宗的大弟子,刚刚从山上下来,遇上一个仇家,一时被打晕了。
至于剑圣柳宗的大弟子如何会看上一个杀猪人家的女儿,答案只有秦月离自己知道。
这种不协调日后惹来了一些人的关注,比如秦月离就多次拒绝了当朝皇帝凤兮吾关于换一个或多一个的建议。
由于这些建议,秦夫人一直认为当朝皇帝对她的夫君有着特别的企图。
当然这种猜疑在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为秦月离哭灵时,终于化为泡影。
一般说来,秦夫人是个很大方的女子,这表现在她颇能忍受她的夫君一些异于常人的言论。
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秦夫人在秦月离发出这种与他身份不相匹配的叹息时,她只是脸色不大愉快,却还能淡定的吩咐乳娘将秦悠然抱远点。
秦月离在栏杆上敲了几杆烟袋,颇觉有些无趣。
此刻他手中惯于在两军阵前敲打沙盘的烟杆,其实是很想落在他儿子方长了几根柔软绒毛的头上的。
关于他爹的这番言论,多年以后,秦悠然恨恨的道,“老狐狸成精了。”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我们的主角现在还只是个尚不知人世险恶的小小孩童,只知道傻笑着钻在乳娘怀里。
在日暮的斜阳下,秦月离以他的人生智慧,深刻洞察了他的儿子未来无可避免的败家之途。
秦月离的棺木被摆上了秦府正厅的时候,秦悠然刚刚吃下他八岁生日的红鸡蛋。
在此之前,秦悠然曾经以为他爹是无所不能的,绝对是死不了的,除非他自己找死。
这几乎纵横沙场一生的人,最后死于凤兮吾一统楚原的最后一战。
两军阵前,以一个不太好看的死法。
一支没羽的箭射入了他的前胸,再从后背出来。
棺木送到的时候,已是那一战的三月后,再好的定颜珠,人都是不大好看的。
秦夫人在棺材前哭得死去活来,这个一向喜欢笑着的女子,几乎用了她一生的泪水。
家里鸡在飞,狗在跳,没有人再理秦悠然。
他慢慢走出秦府朱红大门,和隔壁家比他大一岁的小姑娘在小河畔放了一夜的河灯。
“请转禀皇后,秦悠然知道自己该处的位置。”
说这句话的时候,秦悠然正站在安定侯府正厅,以指轻轻拨弄案上烛火。
那一年秦悠然十八岁。
一身月白公子衫的他说完这句话,便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走出了朱红色的门。
那里有人备下香车宝马,秦悠然上了车,马车行进在渚水之畔。
渚水划城而过,将大楚之都渚川一分为二。两岸楼台飞起,十里灯红映在波光潋滟之间。
自景帝凤兮吾一统楚原,大陆干戈不兴,帝都渚川更是重现人间盛世繁华。
正值春风月明,五孔桥上三两情侣依偎。待嫁闺中的女子剪了最柔软的绢缎悬于枝头,再在水中放下浮灯。
这是大楚的风俗。若那浮灯能一直漂过胭脂滩头,来年春来之前便能有一桩美满的姻缘。胭脂滩头那是帝都之中烟花最盛之处。
这个时候的秦小侯爷已是烟花温柔乡里最有名的金客。
秦悠然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曾和他一起放河灯的小女孩,很久没有了消息,该是嫁人了吧。
晚风中,秦悠然也就是那么想了一想。
翌日清晨,一代人主凤兮吾永远闭上他的双眼,皇后牧兰洲控制了琉璃宫,从平章楼的楼台上俯瞰整个皇城。
晨光照在这位帝都新主人的胸甲上,如火燃烧一般。
这个时候,秦小侯爷正在醉乡头牌花魁的床上,百无聊赖的摇了摇他那把团花洒金的公子扇。
《楚书.景帝》载:楚景帝十年冬,天降大雪,蓟末帝哀王以城险为凭,力拒安定侯秦月离于渚川之下。战十三日,冬月十二,秦月离阵前失陷,亡。帝大怒,引楚原重甲亲临,围城一月。哀王请降,帝不允。复一月,克之,烈焰焚城。纵景帝一生功勋彪著,因此役终难消暴虐之名。
《楚书.威烈皇后传》载:景帝二十年冬,帝病危,皇后牧兰洲未奉诏自出疏竹别院,见帝于清心殿。数日后太傅朱瞻捧帝遗诏出,传位太子凤云潜,皇后临朝听政,改元丹阳。
秦月离的死为秦悠然换来了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
牧兰洲夺位之夜,秦小侯爷在温柔乡中喝了一场大醉。
一梦醒来,局手已换,盘中诸子落定。
秦小侯爷就此将相书、君王论等一干书本弃之一旁,摇着扇子,开开心心当起了他的富贵闲人。
春来秋去,如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