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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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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 ]
壬癸正在谷口,见他出来,上前道:“你要找的师妹已经见到了?”
“是。”怀朔行礼谢道,“多谢您的帮助。”
壬癸打个哈哈,别过脸道:“见到了,该去转世了吧?”
怀朔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已是游魂之态,愁容又上双颊。终于见到了璇玑,虽然应该满足了,但是……这一面实在是……不,以后如果自己和璇玑的转世错了开,没有人再照顾她了该怎么办……不不,也许会有更好的人来照顾他……怀朔不禁握紧了拳,越想越无法安心。
“喂!”壬癸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这么伤心啦。至少还有个一两日才要去轮回井,这期间赶快话别了吧。再说,转世后说不定又在一起,怕什么!就算不在一起,各自又有生活,不是比在这里好上百倍?”
“转世后……也会在一起吗……”怀朔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完全静不下心来。
“是啊……我知道一个……” 壬癸说到那个人,语气总会不自觉的低沉。
“请问,”怀朔想要忘记这些伤心事,连忙道,“这里,有糖葫芦的吗?”
壬癸揉揉耳朵,猛地大笑道:“糖葫芦?!你,你你——哈哈哈哈,你——就算有,你拿的到吗?”
怀朔垂头。是啊……这里怎比人间!找到了又怎样……硬抢过来么?更何况……幽幽鬼界,何处可寻此物!但是……这是璇玑她想要的啊……
“等等!”壬癸看他转身要独自去寻,忙拦住他,道,“是不是你那个师妹要的?”
“嗯。”怀朔道,“璇玑她很喜欢吃糖葫芦,以前到山下城里总缠着我要去买,因为琼华派里是没有的。所以……今天我,一定给她带到。”
壬癸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做出这么荒诞的事情啊。壬癸从怀里拿出一叠东西给怀朔,道:“其实我也不清楚究竟还有没有……在放逐渊西北角,野鬼邑戊好像做的有那东西,不过他脾气相当怪,所以不知道你能不能弄到。”
怀朔接过东西一看,原来是一整叠的冥纸。他感激的连连鞠躬,朝壬癸所说地方跑过去。壬癸摇了摇,又笑骂道:“什么东西——老子一个月的工钱就这么没了!笨小子可别被骗了——”他转身看见在谷里好奇地走来走去的璇玑,想了想要去和她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突然,只见娇小的少女一下子跑到天青那里,似是在询问什么。那张原本俏皮的脸庞上有与她不相称的严肃。壬癸一怔,渐渐明白了璇玑的意图。他重重叹了口气,猛地想起生前常听到的一支调子,于是轻轻哼了起来,一步步离开了。
之子在万里,愿欲托遗音。天涯分散去,心伤徒悲戚。
离思不堪任,叹与世间辞。公子傻若斯,艰难亦已知。
黄泉远且深,方舟安可极?缘尽心犹执,欲笑眸已湿。
放逐渊,孤魂野鬼的栖身之所。
怀朔有些害怕,低了头使劲往里走,偶尔会有一两只游魂从他身边擦着浮过去,咯咯咯地笑起来。怀朔偏过头去不理会它,可是一扭头睁开眼睛,又见一个野鬼正贴进了望着他,无神的血红色眼睛对着他的眼睛,双手抓住他的衣襟不停叫道:“你……是你——”
“呀!——”
怀朔使劲甩开他的手,害怕再被他们缠上,连忙跑起来。
远远望见有一个游鬼坐在石头上,翘起的右手捏着一串什么。怀朔咽了咽口水,握紧拳头抑住心里的恐惧,走到他身边。
本来跟着怀朔要戏弄他的野鬼们瞧见邑戊,忽然都远远地跑开了。
怀朔长长呼出一口气,抚平衣袖上前,行礼道:“请问,您是邑戊先生吗?”
邑戊头也不抬,浑浑噩噩应了一声,自顾自啃起糖葫芦。
“在下……在下有一事相求。”怀朔一揖到地,“您的糖葫芦……”
邑戊打断他的话,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吼道:“你也想抢我的东西吃,是不是!饿极了就来我这里,是不是!给的话就吃,不给就来抢,是不是?!——”
“我……”怀朔一惊,忙摆手示意着,从怀中拿出那叠冥纸,急忙道,“我绝对没有要抢的意思!我,我可以买走它么?这些,这些都给您!”
“哟,没想到。” 邑戊一把夺过冥纸,笑着沾着口水点了点,放入自己怀中。
“那请给我一串吧。”怀朔站着望着他收钱入怀,心里暗暗放心。
“给你?!”邑戊翘起指头捏着糖葫芦,笑道,“凭什么给你?我的东西从来不卖,你就算有钱又如何?啧啧啧,一个新鬼就有这么多,真好。”
“你——那就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怀朔万万想不到这些,又气又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邑戊斜眼瞥他,突然“噗”地一声从嘴里吐出果核,直直打在怀朔脸上,力气很大,白皙的颊上砸出一道红印。
“你——!”怀朔虽脾气温和,却也无法容忍被对方这样羞辱。
邑戊看他动怒,仿佛恶作剧得手般开心地大笑道:“哟,在这里求人还这么大脾气?你还想不想要东西?”
“我……”怀朔被他提到此处,不禁消了气,低声道,“恐怕,你不会给我……”
邑戊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眼珠转了转,道:“冥钱我不稀罕了,你拿别的东西跟我换吧。如果我喜欢了,呵,就考虑给你。你爱换不换,别跟我商量来商量去,我就烦这个,果断点拿东西出来。”
拿东西换么?嗯……其实这样倒是应该的吧。但是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换呢?怀朔只一心想着为璇玑拿到东西,完全没注意到这本就是不公平的交易。
怀朔想了想,找找身上有没有还带着的东西。突然发现,腰畔系着的文佩仍在。他拿起那块文佩,心里一阵感激。紫英师叔真是细心,这个也没有忘记啊……
握着冰凉的文佩,怀朔沉吟半晌,最终还是一把拽了下来,伸手交给了邑戊。
这本来是自己被选中修仙那日,父亲交给自己随身佩带的东西,在琼华的时候一直不忘随身带着。但是现在,自己已是冥魂之身,既然一入轮回万事皆空,留它又有什么用呢,不如为璇玑图一笑吧……
也算是最后再满足一次璇玑的要求……连自己都不知自己会身在何方,茫茫世界,天各一方,以后又能有谁会哄着她跟着她,帮她买这些,又有谁能这样照顾她了呢……
“哟?这是——” 邑戊接过来看了看,瞪大了眼睛惊道,“你……不不不,我认错了。哼,这个……倒还好,马马虎虎。小子,接住!”
邑戊抬手扔过糖葫芦,怀朔伸手接住,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邑戊双手捧着文佩,一直盯着看着,不再说话。
“……多谢,告辞。”怀朔瞧他古怪,却不好问什么,拿着糖葫芦走了出去,只想快快回去交给璇玑。
走了几步回头望去,邑戊仍然捧着文佩,一动也不动。
“璇玑。”怀朔走回谷中,忙招呼璇玑过来。
“师兄你好迟呀!人家等了这么久。”璇玑看他拿着糖葫芦过来,脸一红,急忙跑过去夺下来藏在袖袍里,跺脚道,“师兄!怎么这样拿过来……哎呀呀丢死人了……肯定被好多人看见了!”
“是是是,师兄疏忽了。”怀朔无奈。总是拿这个师妹没有办法呢。
璇玑四处望望没有别人,嘻嘻一笑,躲在怀朔身前拿出糖葫芦咬起来。刚咬一口,璇玑小小的眉毛就拧到了一起——“呸呸呸!”璇玑皱起脸,“师兄你哪里弄来的,被骗了啦,这什么呀!”
“哎?味道不对吗……”怀朔吃了一惊,随即又想到了,身处这里,鬼界哪比人世!
“扔掉算了。”璇玑撇撇嘴,气鼓鼓地说道。
“抱歉……”怀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想到……这样的话,璇玑还是不要吃了。”
璇玑有些不高兴,嘟嘴道:“人家好久好久没吃到了啦——掌门又不让派里卖这个。”
怀朔从她手中接过糖葫芦,看了看,终究不忍心扔掉。
璇玑往里走去打算回刚才的地方,走了几步,忽然扭头道:“不过……谢谢你啦,师兄!”
“哎?”怀朔稍稍吃了一惊。璇玑很久没对自己说过“谢谢”这类的话了。在他们二人心中,这些事情都早已被认定为理所当然。
“对了,这样丢人的事情师兄可不要给别人知道了……不然我要被笑死了的!”璇玑不忘上次怀朔漏嘴让菱纱他们知道的事,连忙仔细叮嘱。
他们都没注意过,“丢人”这样的“秘密事情”,璇玑总是非常依赖怀朔,而不是别人,而不是紫英。也许在师兄面前,自己从来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事,只有在师兄面前,自己是真真正正的璇玑。想笑的时候便笑,要哭的时候便哭,即使犯了什么错,也有师兄袒护,即使做错了事,师兄也绝对不会怪罪责罚啊。
“想什么呢,师妹已经走远了哦,不过去照顾着吗?”天青呵呵一笑,拍了拍在原地发愣的怀朔的肩,“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在下怀朔。”怀朔回过神来,忙道,“是,多谢前辈提醒!我得赶快去找她——”
“她知道的,这里是鬼界。”
淡淡的一句话,却把怀朔定在地上,不知所措起来。
怀朔急忙问道:“前辈您——你说什么?!”
“明明听见了,何必再问呢。”天青抱臂而立,神色不变,“我说,她知道这里是鬼界,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喂,而且,也不会不知道的吧。”
“可是……”怀朔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当时骗她说……升仙的事,她没有否定呀……”
本来还想,如果一直能这样骗着她就好了,至少这最后两天让她快快乐乐的过,然后安心去转世,什么都不想的迎接新的一生……
原来她早已什么都明白,却是因为不想让我担心而故意不说……所以才对我说“谢谢”的吗!
“刚才她是故意要支走你,好向我打听消息。抱歉,这种事情不可能瞒住她。把握好吧,至少在这最后两天。”天青是瞧着怀朔的,但是却不是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我原以为这小姑娘只是活泼有趣,没想到她竟然是这般懂事啊。”
“还有明天一天……然后就要……”怀朔低头。这是没有办法,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在那最后一天,自己……
“如果到现在了还不去珍惜……一定会后悔的。”天青喃喃道,“非常非常后悔,就像我一样,永远都无法释怀。”
鬼界里是看不到昼夜交错的,只有一片乌青的天。但是在这谷中却有计时用具,提醒着、也劝着停留的游魂快去入下一个轮回。不过幸亏没有夜幕也不需休息,不然自己该怎样才能度过那样的漫漫长夜呢……
原来已经到了第二天。
“师兄,怎么啦,怎么这么没精神……”璇玑奇怪地瞧着一脸倦容的怀朔,挥了挥手喊道,“喂,师兄呀——”
“没有。”怀朔笑得有些虚弱,“我……”
“咦?”璇玑突然看到他腰间悬着的空丝缙,拉起来问道,“师兄,那块青色的文佩呢?你一直当宝贝带着的。”
怀朔没想到她居然记得,连忙道:“这个?可能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吧。”
“师兄真是的。”璇玑埋怨他,“这个也能弄丢。这不是很珍贵的家传的东西吗,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呀,随随便便的。”
“好吧,好吧,都是我不对。”
“对了师兄,现在掌门他们都不在,嘿嘿……”璇玑轻声对他说道,“来玩吧!唔,那个叫什么……菱纱教我的,躲猫猫?”
怀朔从小管教甚严,并不知道该如何去玩。只是那日在剑舞坪听菱纱说了两句,璇玑就一直很好奇。“好好好,怎样都是你说了算。”
“那么……师兄你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一会就去找。找到了就算你输。开始啦——!”璇玑开心的跑到一旁,闭上眼睛喊道,“师兄快躲起来哦!不过也不许让我找不到——嘻~”
藏起来……吗?
附近倒是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但是怀朔自小没玩过这些,想了想,走进一处阴影。
“我•找•啦——”璇玑睁开眼睛,嘻嘻笑着跑开去找怀朔。
石头左右……没有。
草丛……没有。
台阶……也没有。
璇玑累的喘了喘气,可是还是找不到怀朔。
谷里就这么大,怎么会呢……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呢……怎么办!
璇玑看到天青,知道他和怀朔认识,忙跑过去问:“你看到我师兄了吗,我怎么总也找不到他呀!”
天青一惊:“找不到?怎么会,那小子不是会乱跑的人。”
他也没注意么……果然!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留意师兄的!璇玑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头上。怎么办……如果一直找不到,师兄也一直不出来……那,那……今天可是最后一日了呀!
等等!最后……一日?
师兄……难道被不讲理的鬼差强行带去转世了吗?!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吗?!
“师兄——!你出来呀——”璇玑放声大喊怀朔,夹着哭声,“我不玩了,不玩了!师兄你快出来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他去藏!——
如果就这样分离,永远见不到永远记不起,我,我一定恨死自己的——
“师兄你在哪里呀——!”璇玑嘶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谷里一层层回响,“师兄!师兄——!”
璇玑四下奔开去找,直到累的再也走不动了为止。空空荡荡的谷里完全没有任何生气,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空旷。只有地面,只有天空和自己,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连平日熟悉的心跳声也化作了安静,什么都只是一片空虚。
璇玑有些害怕,恐惧和孤独一点点涌上来,渗入每滴血液,最后浸透了全身。
她抬头望向四周,试图看到那个人熟悉的蓝白色衣衫。突然,远远有棵高大的树后,模模糊糊有一个影子!
璇玑仔细去瞧,心中越来越高兴——那样的轮廓,那样的姿势、身形!绝对、自己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按出胸口长长喘出一口气,提起劲儿来朝那人奔去,使劲抱住了他!
“师兄!——”璇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在他面前永远没有什么需要掩饰,没有丢人,没有礼法,什么都不用考虑,就算任性也好,胡闹也罢,他,他是永远不会责怪自己的!——
“啊……璇玑……?”怀朔吓了一跳,低头看扑入自己怀中大哭的璇玑,呆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双手停在半空中,怀朔仍然无法像她一样。
哭泣的璇玑,明明应该拥抱她的啊……
“怎么了,璇玑?”怀朔试探着小心的问她,生怕她越发哭泣起来。
“师兄你去哪里了啦——!?”璇玑昂起头满脸生气地朝他喊道,“我怎么总也找不到!你也不会来找我!!”
“对不起,对不起。”怀朔一笑。原来是这样的事么?不过……璇玑为什么会哭呢……以前就算生气伤心,甚至闯祸了被掌门责罚,她也从不哭的呀,“是师兄的不是,师兄给你赔礼了——”
“我,我还以为你,你——!你……”璇玑忽然压低声音,“你……真的……离开我了……”
“什么?”怀朔没有听见,问她。
“……我不告诉你啦!”璇玑推开他跑到一旁,气鼓鼓的说,“我才不管你!我,我——我不要理你了!”
怀朔不知道是怎么了,连忙走到她身边又是安慰又是道歉。
……我是怕,师兄真的这么离开了,再也见不到。
甚至……好多话都还没说过……
可是就要分开了,怎么办啊,师兄——你还要在我身边才行!
怎么办啊!!
璇玑想告诉他,问他,但是不会说出口。而怀朔,也只会一个人在树影里暗自伤心,更不会说这些出来的。当他一个人站在树下万般盼望那个娇小身影出现时,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忧愁璇玑是不会看见的,脸上难以掩盖的寂寞璇玑更不会看见啊。
站在树下出神的怀朔仿佛被隔开到另一个世界,他怔怔地直立着,完全没有听见外界的声音。恍惚中,他似是看见谷里下起了片片雪花,很短时间里就积了起来。白裙的少女在纷飞的白雪中开心地笑着,又踮起脚努力伸长胳膊招呼自己,清脆的声音大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师兄。”璇玑突然开口叫他,声音有点颤抖。怀朔到她面前,温柔地问她何事。
“明天……不,没事。”璇玑又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怀朔觉得奇怪,刚要仔细询问,璇玑猛地烦躁地吼道:“我说了没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