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螟婵娟》灰白兰

3、【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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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对不起。”怀朔低头道歉，默默走到谷口去。算算时间，心里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壬癸在的地方走过去。
　　“是你？”壬癸抽抽鼻子，“唔，时间快到了？好好准备准备吧。”
　　“我……我想请问一下……”怀朔顿了顿，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转世后……以前的记忆会保留下来吗？”
　　壬癸像是吃了一惊，站定看着他，迟疑道：“呃，是有这个可能。”
　　“那么，转世后，也可以找到想要寻找的人吗？”
　　“……小子。”壬癸低声道，“想听我说个故事吗？”
　　怀朔深深一揖：“非常乐意。”
　　“有个散仙……是位山神，喜欢上了一个人类的姑娘。他们深深相爱，但是人终会老会死，那个散仙只能陪她短短几十年。
　　“但是那姑娘不死心，一次一次，转世后想要到他的身边。
　　“……这样反复纠缠了六世……一次是花、一次是石……这一世，她终于转世为人，却不料是个痴儿……
　　“散仙并不知情，看这痴儿可怜而收养她，从此她成为了他的女儿……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痴儿就是他的恋人啊……”
　　怀朔听到这些，心里隐隐作痛。如果……如果换作是自己，也会如此吗？就算一直只是花草树石也不会放弃……只希望能看着对方吗？
　　“但是对方是散仙，寿命远比人类长久。你和你的师妹可都是普通人，一经转世，便是两个人。也许一辈子碰不到面，记得——反而受煎熬之苦。或者，你们两个都转世做了不会说话不能移动的树石，相隔万里，永不相见……” 壬癸说着说着，也慢慢低了声音。他见过太多的悲苦离别，但他不能伤感不能落泪——他已没有这些了啊……
　　“永不相见——永不相见——”怀朔脑海里乱成一团，璇玑的影子不时闪现。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清晰，似乎还能听见她清脆地叫着：“师兄！师兄呀！——”
　　“……是，您说的对……”怀朔苦涩一笑，“是我太任性了。抱歉，打扰您了。”
　　既然如此，何必让璇玑记得这些！
　　璇玑——璇玑的心里也是只有紫英师叔的吧……让她记得这些痛苦干什么……怀朔啊怀朔，你真是一心只为自己的自私之人！明明只是自己放不下她而已，为何要牵连她下一世！
　　那么……就让她在下一个轮回里，过她自己的生活吧，以前的事情，只会成为负担累赘……过开开心心地、自己的生活吧。忘掉琼华派，做最单纯的人，过最平凡的生活；忘记这些教导，再不修仙；也忘记——忘记我这个师兄……
　　但是……璇玑忘掉自己容易，自己又该怎样才能甘心忘掉璇玑！忘记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和她的喜怒哀乐，忘记共同走过的每片树林，每条小路，每座山川？！
　　“不……如果可以，明天请让我保存记忆。”怀朔语气坚定，“请只让我一个人记得。请……一定。”
　　壬癸似是叹了口气：“好。应该是可以，但是有代价。”
　　“无论如何。多谢。”怀朔又行一礼，迈步走回谷中。
　　无论如何，自己不愿忘记璇玑。对自己来说的话，再多煎熬苦痛算什么，只是不要忘记她——不要忘记这些一起的日子，就够了。
　　抱歉，璇玑，替你做了决定。
　　……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谷里的时计指示着已经到了第二天。对怀朔和璇玑来说，这是此世的最后几个时辰了。
　　不知道当一个人最后跟自己的世界告别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看着谷口处鬼差走动，怀朔知道马上就是入轮回的时刻了。他只是一动不动看着身旁和天青打趣的璇玑，心里异常的平静。
　　怀朔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现在，他更是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璇玑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依旧嘻嘻笑着跟天青讲着趣事。

　　怀朔起身望了望谷外，打算去问问具体时辰。
　　“哎，师兄你去哪里？”璇玑突然拉住他的衣袖，问。
　　怀朔本以为她不会在意，没想到她居然察觉到他的一丝一毫的动作。她其实看着自己的吗？
　　“我出去看看。”怀朔答道，“可能是升仙的时候了……”说到这里，他才想起璇玑其实都已知晓，呆呆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哦，我也去～”璇玑追过来，笑道，“我怕师兄又走丢了，我可不要去找你哦。”
　　“啊——不不不，不用的！”怀朔连忙摆手拒绝，急道，“只是去看看而已……璇玑你在这里就好，云前辈——”他侧过头向天青求援，神色无比慌张。
　　天青哈哈一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小姑娘舍不得你走嘛，啊哈哈——”
　　“云、云前辈！”怀朔雪白秀气的脸瞬间涨得满脸通红，急急忙忙往外走去，不敢去瞧璇玑。
　　璇玑看他走远了，才仰起脸来道：“云前辈，刚才说的璇玑都懂。那么……只要那样做就可以的吗？可不敢出错哦！”
　　“丫头居然不相信我？”天青一脸坏笑，假装生气的扭脸一旁，不再说话。等着她来追问。
　　出乎意料地，一向追着别人问这问那的璇玑沉默了下来，看着怀朔离开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捏起衣角，眼睛里满是担忧。天青觉得没趣，慢慢道：“……是啊，这个方法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璇玑修长的手指抓住自己细弱的手腕。手有些颤抖，但是声音却坚定无比。天青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着鬼界始终阴沉的上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难道真是上天注定，无论怎样努力去更改，还是相同的结果么……

　　轮回井。
　　鬼差们带着怀朔和璇玑来到轮回井边，指示他们入下一个轮回，重新转世。
　　璇玑本来一直垂着头，这时悄悄抬起头看了看怀朔，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怀朔也看向她，微笑着轻声说道：“璇玑，快去吧。”
　　“……”璇玑又使劲低下头，顿了顿，用力摇头。
　　“璇玑。”怀朔走过去靠近她，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怎么了呢？”
　　璇玑仍是低头，小声问道：“师兄，你难过吗？”
　　怎么会不难过呢……从此、从此璇玑就再也不会记得“怀朔”此人了，永不相见永不相见永不相见——！
　　“没事的，快去吧。”怀朔轻轻拍了拍她，走到一旁。他只是害怕璇玑抬头看他，他怕自己的表情不由得控制，而让她看见他……对她从未有过的伤心表情。
　　“我是问你，你不难过——你不难过吗——！”璇玑突然抬头冲他大喊起来，吓了怀朔一跳。
　　“你不难过是不是！？师兄你盼着我早点走是不是！——”原来璇玑一直不愿抬头，是因为她的眼中，不知何时已溢满了眼泪啊，“师兄，你——你不许离开我……我不许，你要、你必须答应！——”
　　“璇玑……”怀朔惊在原地，看着璇玑哭喊着跑过来扯住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璇玑伸手抹掉满脸的泪，深深垂下头去，夹着眼泪的声音久久在怀朔耳边响着：
　　“师兄离开的话——又有谁会照顾我！谁会陪着我！！谁——！谁……谁会懂我呢……”
　　“你答应我的事情，好多都没有做到！——”
　　“我不许师兄离开——师兄……一定会答应的吧？师兄从来没有拒绝过璇玑的！师兄才不会拒绝，是吧是吧！？”
　　“我——我讨厌师兄了！我不要理你了！”
　　内心深处某种东西似乎被狠狠地触动了，怀朔不再犹豫，走过去紧紧环抱住璇玑瘦弱的身体，低声道：“不要这样说。”
　　璇玑昂起头，泪水仍然不住流下：“师兄答应的吗？璇玑只再求师兄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让师兄为难了——”
　　“我……我……”怀朔怎样才能答应呢！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可是这是、璇玑求自己的啊。
　　他确实永远不懂得该如何回绝璇玑的要求，即使那是再无理再荒诞的事情，他也会拼了命去做。但是，这次……他该怎样回答才好呢，她——她在哭啊……
　　“算了。”璇玑猛地推开他，“反正，师兄根本不喜欢璇玑。答应了也是骗人。”
　　怀朔一惊，急道：“璇玑！我——”
　　“你什么……？”璇玑心里一紧，等着他的答复。只要他说出口，就——
　　怀朔别过头去，低声道：“不……什么也没有。璇玑，快去吧。”他本来就根本无法说出口“我喜欢璇玑”这样的话。从小受的教养和琼华的规矩在提醒着他，况且……璇玑就要去新的一世，何必记得这些琐事徒增烦恼呢。
　　“……好。我知道了。”璇玑的心似乎瞬间被冰封。什么也没有……师兄说，什么也没有吗……原来，一切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啊……
　　“师兄保重。”璇玑走到井口，手中的东西仍然紧紧攥着，淡淡说道，“师兄，再见了。”
　　再见了。
　　再努力装作平静，她的声音还是颤抖的紧。轮回井……这一世的什么东西，都要完全被抹去了。
　　紫英师叔、掌门、菱纱他们、师姐们、所有时光里的回忆、各种乱七八糟的经历，还有——还有师兄……全部都要消失不见了吗。
　　“璇玑，你可知道，怀朔他已经死了！就是被你这些所谓的同门杀了——！”冷峻而带着愤怒的声音，是自己追逐了一辈子也未追上的师叔；
　　“璇玑，以后你便和怀朔一起，专心修炼，切勿心躁。”一直教导领导着大家的掌门，曾经放心的说道；
　　“啊呀，小妹妹和她的师兄感情很好呢。”菱纱——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曾经生气的跳脚。
　　走到井口，璇玑不再回头去看怀朔。这次，真的是永远的再见了。

　　刚迈出一步，突然听见后面一声大喊——！
　　“璇玑！！——”
　　是师兄！这个声音，绝不会认错的——可是，师兄是第一次这样大声的说话呢。
　　“璇玑！——”怀朔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不由自主的要叫住她，要她停下！“我答应——我永远不会忘记璇玑——不管多少世！绝对！师兄从不骗璇玑——从来不！”
　　怀朔自己都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但是这些话确实被璇玑一句不落的听到了！
　　“嘻，师兄，你几辈子都输给我了。永远翻不了身～”璇玑破涕而笑，转身走了过来，“璇玑最后给师兄一个东西……不给别人看哦。”

　　璇玑走到他身前，距离贴得非常近，几乎紧挨在一起。
　　她伸开那只手凑到怀朔面前，偏过头努力挡住鬼差们的视线。白嫩的手掌里，却是一对用红色丝线缠着的黑色小铃。
　　“这个是……”怀朔瞧那铃铛奇怪。平常卖的倒是有，但是没有这样颜色的，更不用说那上面刻着的奇异而繁复的花纹。
　　“嘘！——小声点呀。”璇玑捶了他一下，拿起一只铃铛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只塞给怀朔，认真地说道，“师兄你一直握着这个，握好千万别松手知道吗——”
　　“喂喂——！”一旁的鬼差急忙怒吼着催促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罗嗦个没完——”璇玑朝他撇撇嘴，又对怀朔小声道：“师兄，这是璇玑最后一次拜托你了。千万——不许不听话哦。”
　　怀朔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铃铛，答道：“好，都依你。”

　　璇玑一步步走向轮回井。手腕深深藏在衣袖里，那串铃铛似乎是不会鸣响的。怀朔没有再拦住她，只是在后面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轮回井边。
　　璇玑没有再回头，没有像刚才那样撒娇般的再留住怀朔。
　　但是，她在路上走的时候，隔着衣袖轻轻捏了捏手腕上的铃铛，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嘻，师兄，你就是几辈子都输给我了哦～逃也逃不掉。还有一些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不急，就等一下下就统统告诉他。

　　怀朔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的身影，心里越来越静。
　　“璇玑，愿你来世，做最平凡的女孩子，再不修仙。”怀朔微微弯起了嘴角，因为刚才激动的言语而有些涨红的秀气脸庞越发迷人，“能在山间有一座小房子，门前有小溪……啊，就像是我的家乡那样的地方……然后，每天都快快活活……”
　　“愿我……永远守护着璇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怀朔就那样温柔地笑着，冲壬癸点了点头，往轮回井中走去，再也没有悲伤的表情。
　　是树、或是石？永世痛苦？那有什么呢，能看见她，就已足够。

　　“站住！——”
　　突然从鬼差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向后猛地转头去看，那竟然是——
　　衣衫破烂不堪，气喘吁吁，紧握着一枚青色文佩的野鬼邑戊！
　　“你站住。放逐渊的游鬼！——好大胆子！”鬼差们认得是以蛮不讲理著称的邑戊，挺起叉戟逼他回去。
　　“……老子一辈子没求过谁，但是——现在当老子求你们了，让老——让我跟那小子说两句话——我马上就会走……求……求你们了！” 邑戊似乎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来到这里。他摇晃了两下，再也无法站定摔倒在地上。
　　“邑戊先生！”怀朔连忙过去扶他。鬼差们没有办法，稍稍后退了两步，打算等他说完话再把他狠狠赶回放逐渊。
　　“我问你！你——你这佩……咳咳咳！” 邑戊努力喘了两口气，抓住怀朔的手急急问道，“究竟是如何来的！说！——”
　　怀朔一惊，他不知道邑戊此言何意，便照实答道：“乃是家父所赠。”
　　“父亲？！你——你母亲是……”
　　“你是谁？！”这个蛮横无理的野鬼孤魂口里吐出的，确确实实是怀朔母亲的名字！
　　邑戊虚弱地笑了笑，拉过他的手掰开，想将那佩放入他的掌心。突然看到他手中的丝线铃铛，邑戊也吃了一惊，无力的说道：“锁魂铃……你，你小子原来和我一样……是要……去放逐渊永世为鬼么……”
　　去放逐渊——永世为鬼！？——
　　“你说什么？！”怀朔像是被雷所击，一把扯住邑戊，“什么为鬼！？——”
　　邑戊咳了一下，拽开他的手，轻笑道：“呵，你小子不知道？这锁魂铃需一对一对使用，同时带着它，就算入了轮回井，也会直接去往放逐渊，带着这一世的一切做一个永世的游鬼……永远不得再入轮回！——
　　“我就是……当时明明和你娘约好了的，一起带着它去放逐渊，永远在一起，呵……呵！——她还是忍受不了而使了诈，留我一个人等到如今——！等……等到……”
　　璇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要我千万留着这铃，是为了一起去……做孤魂野鬼！?
　　后面的话，怀朔完全没有听到了。他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看着邑戊，又看看手中那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的铃铛，久久说不出话来。
　　“嘻，这样就还和师兄在一起了吧？”
　　璇玑似乎突然出现在眼前，翘着小脚笑着对他喊。
　　“师兄——师兄呀——！”

　　所以才那么安宁那么开心么！璇玑啊璇玑，你可知道，我舍弃了一切，只愿你好好活在这世上，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师兄？！为什么擅自替师兄做决定！——
　　“嘿嘿，师兄不也是强迫我把记忆忘掉么～？”脑海中假想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如银铃被风刮动。

　　“必须一对对的使用？那么就是说……只有一只的话，是起不了作用的吧。”怀朔看向邑戊，居然笑了起来，“我把它扔掉的话，璇玑……不，另一个人，还是会平安转世去吧？”
　　邑戊没有回答，怀朔却知道了答案。
　　“小子……这个还给你。” 邑戊把文佩紧紧塞给他，声音难掩颤抖，“你投胎后，若是有缘再见到她……就……把这个再给她。”
　　“我会的。”怀朔应允，“一定。”
　　邑戊变得像小孩子似的吃吃笑了起来，一把推开身后的鬼差们，一路笑着往放逐渊奔回去。
　　邑戊先生……要等的是娘亲啊。怀朔握起文佩。完全没有温度、冰冷的玉石，为何会让他觉得有些温暖呢。那么，娘亲，请您保佑我，保佑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怀朔一把扔掉了锁魂铃，抱紧文佩入了轮回井。

　　抱歉啊……璇玑。师兄真是个自私的人，最终还是选择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了呢……
　　要我毁掉璇玑的世世幸福，我做不到。
　　师兄果然是……一个无能的人呢。就像那一次虚凉师兄斥责我的话一样，是琼华派百年来……最无能无用之人吧？
　　呵呵，你听到的话，一定又会骂我了。
　　离开了“怀朔”，你还会认识更多人，拥有更多美好温暖的经历。那么，何必记得怀朔呢。

　　璇玑，你总是一直去追紫英师叔，而我总是去在努力追着要照顾你。
　　以后，还愿意让我一直照顾你吗？是是是，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我似乎总是记不住呢。

　　真的对不起，璇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