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螟婵娟》灰白兰

1、【起】

　　夏螟婵娟
　　灰白兰

　　[ 起 ]
　　“好大的雪啊。”怀朔坐在一旁，望着不远处在雪地里开心地跑来跑去的璇玑。她正玩得高兴，时不时一把抓起地上的雪往空中抛去，笑得合不拢嘴。怀朔瞧见她通红的双手，不禁皱了皱眉，招呼她过来。
　　“冷吗，璇玑？”见她似是玩得累了的安生坐在自己身边，怀朔便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又伸手过去覆住她凉凉的小手。
　　“不冷！师兄真是麻烦……”璇玑噘起嘴嘟囔着，却并没有推开他的手。这次下山竟然遇见了这样一场大雪，虽然并未阻挡路程，但璇玑却无论如何也要等雪停再走。
　　“好美啊！师兄，你喜欢雪吗？”璇玑翘起小脚看着他，脸颊冻得通红。
　　怀朔抬头，轻声道：“我小时候长在南方，记忆里没有见过下雪。只有娘是北方人，曾经跟我讲起过，但我记不大清了。”说起久远的幼年往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得低沉。
　　“这样啊。不过真巧，我记得，师兄的名字……‘朔’就是北方的意思呢。唔，‘怀朔’……”璇玑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既然师兄第一次见到雪是和璇玑一起，那么以后如果又下雪了，都要和璇玑一起看！”
　　听到这样任性又可爱的话，怀朔不禁微笑：“好，我答应。”
　　“不够！还要一起玩！”她趁机得寸进尺。
　　“好好好，都依你。”怀朔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茫茫白色，眼里忽然漫过一层伤感，“璇玑，我记得娘说过，这雪花都是人的眼泪。因为太过伤心，才将眼泪都用冰封住，哭泣的时候洒落尘间。”
　　怀朔扭头瞧向她：“所以，雪……其实并不美啊。”

　　鬼差壬癸抽了抽鼻子，斜眼看身旁素衣蓝带的少年，打着哈欠道：“又是一个……白白放弃投胎转世的机会，偏要在这地方没数儿的死等。我说，你这样做挺不值的。像你这样的人我也见了不少，就算是等到了，也……算了，也许这期间你就后悔了。到时候再跟大人请求，可是难多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少年跟着他向一处深谷中走去。听到这样的话，他却并没有显出丝毫犹豫或紧张的神情。
　　“是。我知道的。但是……我想再见她一面，就算是要等很久……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还能见到。”少年垂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她永远不到、永远不到这里来更好……其实……我想见她，又宁愿一直不要见到……不不，还是不见到的好……”
　　壬癸停住脚步，小眼睛里都散发出笑意：“喜欢的人？”
　　少年突然涨红了双颊，连忙摆手分辩道：“不是！不是的！——只是我的师妹……”说到这里，他语气又低了下去，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担忧：“一个总是让人担心……有点任性的师妹……”
　　“哦。”壬癸突然不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口不再说话。
　　不……其实我走了，紫英师叔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并没什么好担心的。少年轻轻笑了一下，静静地走在冷寂的路上。是我多想了。和紫英师叔一起，她一定很开心吧，幸亏当时能替师叔挡那一剑呢。这样她，一辈子都能快快乐乐……
　　壬癸不再打趣，只领了他朝深谷里走。所有选择迟迟不去投胎的鬼魂都在那里聚集着，带着最后一份留恋、最后一份心愿——等待和生者逝去后在此处相见的一瞬间。这是鬼界保留给人们的最后奇迹。
　　“到了。你就在这里吧。如果她来了，我会带她来找你。” 壬癸又故意大声叫道，“然后都快点去转世！真是的……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少年微微一笑，行礼依然：“谢谢您的照顾。”
　　壬癸摆摆手，提了灯笼自顾自朝外走，眼睛里却有一丝察觉不到的惆怅。鬼差嘴里无声的念着另一个名字，那口型竟是——“静兰”。
　　而这刚入鬼界的少年，正是怀朔。

　　“瞧这装束——又是琼华派的小子？”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怀朔一惊，连忙转身望去。“最近见了很多琼华派的……喂，你们到底怎么了？”
　　一个男子半俯在一块紫石之上，相貌清秀却神情懒散，语气也并不恭谨：“琼华派出了什么事？算算时间……唔，难道妖界已经来了？唉唉……可怜了你们这帮小子。”
　　怀朔听到他提起“妖界”已然吃惊，再看他长相，更是惊愕！他的眉目脸孔竟和云天河出奇的相似！
　　“怎么了？”那男子翻身坐起，问道，“怎么那样看我？”
　　“啊……不，失礼了！” 怀朔回神，感觉自己的确欠妥，忙躬身道，“您和我的一个朋友长相相似，所以……我一时有些吃惊……”
　　男子饶有兴趣地问道：“哦？说来听听！”
　　怀朔道：“他叫云天河，算是我的师弟，是——”
　　话未说完，那男子忽然大叫道：“天河？！”声音又惊又喜。他从石头上跳下，有些激动的朝怀朔大吼：“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叫‘云天河’？是也不是！？”
　　“您认识天河……？” 怀朔也是惊喜。
　　“哈哈哈哈——”那男子豪爽地笑了起来，拍拍自己的胸膛，神情里有掩盖不住的得意，“那浑小子——老子正是他爹！”
　　怀朔不可思议地望着云天青——那和天河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纯朴和豪气——不由得高兴起来，也更亲近了些。不管怎样，能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即使是个半生不熟的人，甚至还算不得“人”——也多少让自己振奋了些。
　　“原来是云前辈。” 怀朔深深行了一礼，“本派的确是进入了幻瞑界。但是……我不知道为何，天河他们似乎与幻瞑界有些关系……紫英师叔也是……”
　　云天青一愣，问道：“与妖界有些关系？你们打起来了？天河怎样？……你帮的谁？”
　　怀朔道：“天河应该是无恙。我……我也不知道应该帮谁……只是挨了虚凉师叔一剑，就来到此地……”
　　“哼，被同门给杀了？！”云天青抱臂而立，眼里满是不屑，“哼哼，好一个师叔……天河的事，等等我问你几句。哎，对了，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却要来这里，好端端的不去转世，偏偏和这些老鬼待在一处？”
　　怀朔又被人问及此，仍是垂了头，脸上微微泛红地低声答道：“等一个……一个师妹。”
　　“是么。”云天青摇摇头，笑道，“师妹……也是师妹啊。”

　　白衣白裙的璇玑。她目光所见的世界也都是一片雪白。
　　失去了地灵之气庇护的琼华如被冰封。璇玑模模糊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去问清楚，但掌门只是对所有人说，夙愿将了。
　　夙愿将了啊……师兄，那么，你终于可以回家了呢。璇玑完全没有去想“飞升”的事情，她只是知道，这样就可以和师兄一起回去他的故乡，回去遥远的青翠的村子，那个自己知道他虽然不说但一定朝思暮想的地方。再也不用修仙。
　　璇玑紧紧握住简陋的虫笼，静静坐在怀朔屋前的石阶上。好冷啊！师兄怎么还没有回来呢？掌门一定会把他叫回来的……师兄，快回来啊，我想和你一起回去——才不管你愿不愿意！嘻嘻，师兄好像也没有拒绝过璇玑嘛……
　　后来在瞬间发生的一系列异变，她并不清楚。双剑之力，昆仑天光，白日飞升……这些构成了太复杂的一张网。她的心尘埃未染，又怎会了解这之中宿命般的恩怨纠缠？璇玑突然觉得胸口异常疼痛，刚刚想要站起来就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手制的小小虫笼挣脱了她的手，蹦跳着往远方去。
　　“咳……别走……”璇玑连忙伸手去够。那是师兄送给我的，他回来以后发现不见了可怎么办！调皮的虫笼躺在雪地上，同样雪白的璇玑的手指却怎么也触不到。
　　没有力气站起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把利剑一次次贯穿胸口。然而她顾不得这些，她努力想提起身体向前爬去，一次，又一次……娇小的身躯不知怎地一下子变得那样重。
　　“好冷……”白皙的脸庞一点点浸没在雪地，视线模糊起来……依稀能看见面前有慌张奔跑的师兄师姐们。璇玑想出声叫住他们，只要帮她捡一下虫笼，只要稍稍地一个弯腰就好了，但是她发不出声，也没有任何谁会注意她，扶她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都照顾她、依着她、陪着她的怀朔师兄真的已经不在身边了啊……
　　虫笼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漫天倾洒的雪越来越大。
　　璇玑突然想起上一次见到过的大雪，和今天的一样纷纷扬扬。然而那时候，身边坐着师兄，现在却只有冰雪。
　　“以后如果又下雪了，都要和璇玑一起看！”小小的少女任性地说着。温和的少年无奈地笑起来，仍然暖着她的手，“好，我答应。都依你。”
　　“骗人……”璇玑渐渐合上眼睛，喃喃地说着。骗人的师兄，现在你怎么没有来！
　　“这雪，都是伤心之人的眼泪啊。”少年抬头，望着茫茫白色。
　　“是吗，师兄？这是你的眼泪……真凉呀。”璇玑怀抱着厚厚的冰雪，就像曾经歪头倒在怀朔肩上一样，打个哈欠，沉沉地睡着了。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师兄！好冷——师兄你在哪里啊？！”璇玑抱紧双臂呼喊着，在无助的时候仍然会想起呼唤怀朔。也许依靠师兄已经成了习惯，每次叫他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在身边，然而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带那熟悉的身影。周围环境阴森可怖，分明不是琼华派。
　　璇玑小心翼翼地抬头四处打量，努力回忆脑海里的画面。升起的台柱……倒塌的屋子……昆仑天光……冰雪……四散逃走的师姐们……不对，是什么来着……
　　“小姑娘。”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璇玑“呀——”的叫出声来，见有人过来，又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生气地跺脚道：“你是谁？干吗突然说话！”
　　来的正是鬼差壬癸。壬癸看着这有些蛮不讲理的小姑娘，抓抓头道：“你……算了。小姑娘你……”
　　还没说完，璇玑生气地打断他，喊道：“什么‘小姑娘’、‘小姑娘’的，不要这样叫我啦！我看起来很小吗！”
　　壬癸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叫你“小姑娘”那叫什么……一直这么叫别人，也没人说什么不对啊。壬癸一时转不过弯，继续问道：“那小……那你……唔，衣服看起来挺像是……我问你，你是不是叫那个，叫做璇玑？”
　　“什么这个那个的……”璇玑气鼓鼓的看着他，心里本来很不开心，突然听他提到自己名字，惊道，“你是谁？你怎么——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师兄？”
　　终于找到了啊。壬癸舒一口气，小眼睛眯起来笑着：“师兄？啊，我就是代他来找你。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就找到了。小……不不不，你……啊，对，璇玑？你跟我过去。”
　　“你认识师兄？”璇玑歪着头看着他，忽然扑哧一笑，抿住嘴唇想忍住似的，可是顿了顿又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谁？好矮哦……而且……你长的也好奇怪！哎，你是妖怪么？”
　　壬癸听到这话，心里非常不快，又不好发作，只得闷了气带着她走。
　　“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哎哎，到底在哪里呀还有多久才到？喂，你怎么会认识师兄呀？……”璇玑在身后好奇的问，壬癸觉得又急又气，使劲踏着脚走，不再说一句话。
　　路上偶尔有鬼魂过去，样子甚是可怖。璇玑猛地开始觉得害怕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拽“那个人”熟悉的白色衣襟——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小手抓住的只是一团虚空。璇玑一愣，深深垂下了头。

　　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怀朔怔怔地瞧着她，竟忘记了该说什么是好。
　　为什么……这么快……
　　或许不是，只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出现了幻象吧。怀朔喃喃对自己说，可是一声清脆的呼喊完全打乱了他的思绪。那是最熟悉的一声——
　　“师兄，师兄呀——！”
　　怀朔看着她，像是自语般轻声问道：“是……是璇玑么？”
　　“师兄你干什么啊！”璇玑气得跳脚，嘟起嘴嗔道，“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不叫人家呀！”
　　“璇玑……”怀朔走近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师兄，这里是哪里？啊，是了！掌门说琼华派要飞升了，那么这里难道是仙界么？”璇玑四处望了望，笑道，“可是一点也不像啊。师兄，这里是哪里？”
　　该怎么对她说？
　　她不知世事，总是想着开心的事情。如果告诉她，我们都已不在……都永远地离开了，会怎么样呢……
　　“是。”怀朔闭起眼睛，“大家都会成仙的。这里，这里……是去仙界的中途啊，璇玑……以后，我们……都要成仙的……”
　　璇玑眯起眼睛笑得开怀：“嘻嘻，真好！我就知道。紫英师叔还骗我说你死了呢！我才不信，一直有在找你！师兄也真是的，有事情要离开的话得先告诉我一声！害我好找！唔，我还没有忘记你那个破破烂烂的虫笼哦！不过……我明明一直紧紧握着它在师兄的屋前等师兄回来，可是……那个……总之它突然就不见了！这可不是璇玑弄丢的！对了对了，山上有下很大很大的雪哦，但是师兄根本没有回来一起玩！哼！——哎，紫英师叔呢？我要赶快去找他！师叔居然骗我！——”
　　她叽里咕噜一长串说下来，怀朔听在耳里，却感觉句句都是重锤砸在心里。他轻声道：“璇玑，师叔早已成为剑仙了呢。”
　　“啊……真是的。”璇玑气呼呼得道，“师兄，我们又晚了！赶快去追师叔啦——” 突然，璇玑似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紧紧拽住怀朔，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个，师兄……”
　　“糖葫芦？！”怀朔吃了一惊，“这里怎会有……”
　　“师兄小点声啦……真丢人！”璇玑捏起衣摆，“人家好久没吃到了……师兄快去问问有没有嘛！人家好想吃……”
　　怀朔看到她着急的样子，无奈的连忙答应：“好好好，我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璇玑推了他一下：“快去啦——！”
　　天青看的清楚，没说话，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