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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灯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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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至德五年
帝都靖边王府
一阵拳脚声音传出,不时伴随着几声惨叫。
向内看去,一个衣冠华贵的少年被另一个少年踩在地上
“诶哟,疼死我了”躺在地上的少年不住的哀嚎着。
“小王爷,别再打了”几个家仆慌张的劝道。
“呸,快起来,哪有好汉躺在地上叫惨的。”被称为小王爷的少年不屑的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
繁华的街道上,又响起了拳脚声。
先帝在世时,曾钦封了三位王爷,声隆一时
三王镇守北疆,常年与北狄交锋,边军势大,权柄甚重
在新帝登基时,更是威名显赫,协同辅政,总揽大权,史称:三王治世
但新帝亲政,逐渐夺权,三位王爷也都故去
多年戎马倥匆,只有靖边王和长兴王两脉有后
而这正在打人的少年,就是三王各族中唯一的男丁,靖边王之后。
那个挨打的少年,也是京师贵胄,其父为兵部尚书,但地位不比王公,也只能忍气吞声。
新帝亲政,三王的部下渐渐与文官离心离德,朝政虽然安定,却也风起云涌。
但作为即将继承王位的他来说,朝堂风云仍与他无干
他所关心的,或许是衔蝉奴的悠悠脚步,朵朵梨花开满深堂。
或许时光,就当在这帝都的车马喧嚣中,缓缓流淌
但那一日,于帝都经筵中,那刹那的相逢,改变了这一切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经筵听老儒的唠叨
但他去了
当他缓缓的溜进太学时,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一身紫衣,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的金钗微微摇动
素手正支着脑袋,歪着头,峨眉微皱,对着经卷发呆
当他进来时,少女对着他浅浅一笑
那一刻,这个专横的王爷,竟然感到了手足无措
人生若只如初见,诚非虚言
那个少女,就是长兴王之女
但与三王黄沙百战不同,这个少女却对经文诗赋感兴趣
因长兴王的地位,故此出阁读书
她早已听说过靖边王之子的“丰功伟绩”
但她却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从此,靖边王府再也没有了拳脚声
经筵上却多了个笔挺的身影
他天赋奇佳,数日间便可出口成章
老儒本欲劝其科举,知其乃三王之后,便再不做声
在经筵上,他声名渐起,帝都百姓皆以为出了个状元之才
每一日,他都能口若悬河
在他的话语中,历史的画卷悠悠展开
老儒赞不绝口,常常指点一二,不时拂须点头
而少女却也越来越对他好奇
这一切,都落在了堂后,一个黄袍人的眼底
黄袍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几年间,他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那一日,在后花园的假山上,并肩看着银汉迢迢
他们谈天说地,从经史子集,到历代名家
最终,说到了心里的那个人
少年支支吾吾,话在嘴边,却没能出口
少女一脸期许,对着点点渡过河汉的疏星
许下了美好的心愿
眼眸阖起,睫毛微微颤抖,绛唇嗡动,双手合十
少年看着她,渐渐呆了
他正正衣冠,捏了捏已经被攥湿的衣角
却也没鼓起勇气去说出那句话
至德九年
是日,风雨大作,帝都浸透在无边黑云中
在响彻雷霆的朝会大殿上,皇帝的声音震撼着文臣武将
“三王经营九边,玩忽职守,靖边王私募精锐,结党营私,意谋不轨。”
“即日,褫夺三王封号,靖边王之子,贬为庶民。”
诸位大臣都明白,天子,是不可能活在他人的阴影中的。
三王,像是一块巨石,压在着天下之上。
仓皇离开帝都的车马上,曾经的靖边王之子,一夜间白了头
他静静坐在车中,而紧紧握着栏杆的手显出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离去前,他托人给她送了封信,约定十年后,必衣锦而归
并将内心,和盘托出
“咔”,栏杆碎裂,少年手中已流满鲜血
“向北,前往大同卫”
九边,是帝国对北方边境的泛称,迢迢的长城,宛若天堑,抵御北方狄人的入侵
九边各镇,大多是三王部下所掌。
由龙武,扬威,辽东,漠北,长风军团驻守
龙武军大帅为天子亲信,而其他四帅都是三王部下
天子御林军和禁军才可与其匹敌
他此行,正是去父辈们曾奋战的地方,东山再起。
他用化名,以平民身份入伍
三年间,父辈们尚武的铁血重新回到了他的躯体
从卒,一路晋升到辽东军大帅。
而三王部下,却一无所知
皇帝也一度以为,这个布衣崛起的将军,是自己不折不扣的心腹
而他,却从未放弃寻找她
自从帝都一别,音信杳杳,
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他。
至德十九年
边军五帅聚首,交换防区
这本是历年常例,而今年,却陡生变数
龙武军大帅被狄人所袭,战死沙场
北方朔冬,寒风猎猎,军士叫苦不迭
朝野震动,天子龙颜大怒,敕令四帅,发兵伐北,以雪国耻
而给养终日不至,边军离心。
宣府城九边名城
五军精锐二十万人正静静地看着城楼上的一人
那人一身寒光凛冽的甲胄,腰间宝剑透出点点杀气
正是昔日那个少年
“诸位,我乃靖边王之后”
“当今天子,辱我先辈,更有甚者,为害诸君,强令北征”
“别无选择,唯有兵谏”
风雪凛冽,卷起长城烽烟辽阔
大军南下,势如破竹,昔日安定的中原名都,已被刀兵惊起喑哑嘶吼
烟尘万里,关河不宁
边军叛乱的塘报,摆在了天子案前
朝堂上鸦雀无声,皇帝拂袖而去
回到后宫中,他看着坐在轩窗前的少女,不禁忘却了昔日的烦恼
他想去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天子何曾受过此等侮辱
但却没有发作,只是笑笑
“还在想着他吗?”
少女梳理青丝的手不禁一顿
“他反了,他假扮平民,掌控了朕的边军”
少女依旧理着长长的头发,眼底却有些迷离
他真的要回来了吗?
“不过别想太多了,朕麾下的御林军与禁军,定可将其大败而归”
“朕得胜之日,他的人头,朕会让你看到的”
天子的威严重新回到他的身上,推开门,走进了风雪漫天
今年的冬天,冰冷刺骨。
踏碎冰河,繁华落尽
北方的铁蹄踏破了一座座名城,硝烟燃至帝都城下
五军驻马,看着这座巍峨的巨大城池
城头上,一袭红衣显得耀眼
他在马上,仔细的望着
忽的,他发现了,那是他的她
城楼上,天子的声音回荡着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今日,要么你死,要么她死”
两军阵前,一片寂静
他盯着城头,已辨不清面目,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缓缓抽出腰间宝剑,指向苍穹
“我虽死,但魂不灭”
“胁迫女子,你枉称天子”
接着,城头上的红衣动了
一抹凄绝的残红色,从城头飘落
就像一只断翼的凤凰
落在凝结厚厚坚冰的凄惶大地上,两军无声
他如一只野兽一般冲了出去,伴随着绝望的嘶吼
边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头
残阳如血,亡魂的哀鸣云集于昔日的繁华灯影中
当昔日天子被他斩于剑下时,癫狂的皇帝只是说着
“从你喜欢她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们不能在一起了。”
“她注定是我的,不管是死是活”
狂笑声戛然而止,鲜血染满了龙袍
“你配不上她。”
他卷起龙袍,擦擦宝剑
“我对不起她。”
帝国的废墟里,新的皇帝登上了至尊之位
而上一个帝国皇族的尸体,已经铺满了殿阶
弑君篡位,诛其九族
在他看来,还是不够
“你那时,有多痛苦呢”
他走入了昔日的皇后宫殿,想看看她的过往
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里,他发现了一个个厚厚的书卷
一行行娟秀的字迹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这是第五年了,你还是没有消息,不知你在何方,愿君安好”
“今日上元节,宫中的彩灯很漂亮,但我还是想念和你一起的上元节”
“你到底在那里,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不理你了”
“皇帝来了,他告诉我,你还活着”
“我很高兴,但我想,我可能没办法活着见到你了”
“不要因为我放弃你的愿望,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笔迹略微停顿,有几点被水浸透的痕迹
“可我真的想见到你啊”
水迹越来越多,墨痕有些模糊了。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笔迹到此而尽,而新皇,早已泪流满面
新帝登基,在皇宫的废墟里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墓室
一座巨大青冢取代了巍峨的王廷
世人都说皇帝欲驾崩后极尽哀荣
实则墓中,只有一人。
皇帝殡天,却葬在了大墓一侧
一个小小的土包
埋葬曾经的鲜血与泪滴。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