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录》潇潇慕雨

6、墨染荷香

　　泰安城中，有个画师。
　　他居住在城中偏僻一隅，一个破落的小院里。
　　画师名叫浅溪，来自扶桑，至于为何来到此地，却是无人知晓。
　　街坊邻里，常常走动，旁敲侧击问起此事，他也只是笑笑，避而不谈。
　　久而久之，邻里也不再好奇，只知道他是个画师罢了。
　　说是画师，但他很少拿出画作兜售，只是有时应承州官征召，作两幅画而已。
　　在他的院落中，却有一方荷塘。
　　当一抹晨曦从院中碎碧中钻入荷塘，一池青翠沾染了琼光。
　　锦鲤闲适，忽得点破水中镜花，惊扰了清风穿行重廊
　　水边，一个素衣少年，手执毫素，于寒泓中恣意一点，便在素娟上留下墨色几行。
　　他看着那锦鲤空游于碧水之中，笔墨和着柔肠流淌。
　　笔锋斗转，忽得，一只墨鲤便跃然纸上。
　　浅溪放下笔，跪坐在水边，看着那鲤儿自在，便将手探入水中。
　　那锦鲤似有灵性，倏忽间便来到他手边，不住的摩挲着他的手。
　　浅溪微微一笑，便伸出食指逗弄锦鲤。
　　不想，那锦鲤忽然一摆尾，惊起水中波澜，染了少年素衣白裳。
　　浅溪忽得愣住的，盯着那锦鲤，不禁一叹。
　　“你要是个人，那该多好啊。”
　　说完，拂袖而去。
　　那锦鲤看着他萧瑟背影，渐渐被层层叠翠掩盖。

　　当岁月在不知不觉中划过指尖，却不知塘外世界已风云几变。
　　藩镇割据，刀兵四起。
　　却也打破了泰安老城的宁静。
　　浅溪的四邻终日长吁短叹，过了几日，便有各种嘈杂声响，车马喧嚣。
　　街上渐渐空了，只剩浅溪一人还在这里。
　　他还记得邻居走时惊恐的眼睛，邻居对他说，那群乱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劝他快走。
　　他没走，也不愿走。
　　那锦鲤还在塘中自在，我怎能弃之而去？
　　他守着荷塘，微风卷起点点花香。
　　他眼中有些迷离，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他有着冠盖京华的曾经，也体味过长安酒家和衣而眠的潇洒。
　　但当这都成了过眼云烟，陪伴他的只有一支毫素。
　　与一方荷塘。
　　寂静的夜，望舒泛着微光，映着水波荡漾。
　　忽得，火光四起，转眼间吞噬了院中草房。
　　浅溪抬起头，看着那一幅幅墨鲤，在火光中飞舞，凋零。
　　他奋不顾身的冲进去，却又被那倒塌的梁木砸飞。
　　他呆呆的坐在荷塘边，两行血泪缓缓流淌。
　　荷塘里，锦鲤却不见了踪影。
　　忽得，一袭白袍遮住了浅溪，一个少女缓缓显出身形。
　　那少女白纱覆面，素色长裙飘扬，看不清面容，只有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浅溪耳边。
　　“我本为妖，此来取你性命。”
　　那少女却又一叹，白纱下，泪珠无声的流淌。
　　“我不舍得。”
　　浅溪看着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一点一滴。
　　忽得眼前一黑，仰躺在院中。

　　翌日天明，一声鸟鸣划破了寂静。
　　浅溪醒来，看着已被焚毁的草屋，摸摸身上的白袍，泛着淡淡的荷香。
　　他觉得好像一场大梦，但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他，这无比真实。
　　紧紧抓着白袍，浅溪缓缓的走到了荷塘边。
　　荷塘早已干涸，莲叶与花瓣都枯萎殆尽，那锦鲤也不知所踪。

　　他颤抖的手捧起了白袍，上面叠叠莲叶，却是染尽了血色，妖冶的对着日光。
　　那夜火光冲天，他却没看清她的脸。
　　只记得那一身白衣，裙袂飞扬。

　　后来，那败落的院子里，留下了一方枯塘，住着一个少年。
　　荒草丛生，只有蝉声阵阵。
　　再无荷花盛放，再无锦鲤怅惘。
　　那少年静静坐在塘边，自言自语。
　　“来生太远，我怕你听不到我的诺言。”
　　“只能在这里，用着残笔寒凉为你绘着月光。”
　　“当年的墨色飞扬，不及与你会于荷塘。”

　　那片枯塘，最终被一幅幅墨鲤所淹没。
　　在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朵荷花。
　　用血绘成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