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探案笔记：去年的案件》丹山白鹭老孤云

14、2019年6月23日（上）

　　李原一上班就拿到了法医的验尸报告和技侦的痕检报告。验尸的结果确凿地显示史扬死于□□中毒，从他的胃容物、食道壁、口腔也都检出了□□残留。程波的工作比较麻烦些，他们化验了全场几百个易拉罐和矿泉水瓶，连没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也都取样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只有那一罐可乐里被人加了□□。
　　李原皱起了眉头，这样一来，史扬是被那罐可乐毒死的无疑了，只是看起来，似乎那罐可乐是被随机放到那个座位上的，而史扬也是凑巧坐到了那里，喝下了那罐可乐，这么看来，他可能只是死于运气不好。
　　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继续往下看，程波的报告上提到一个情况，史扬手里的可乐罐上，在拉环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孔，孔被502胶堵死了，显然□□就是被从这里注入罐中的。这个方法不算特别巧妙，却很有效，在那么黑的环境里，史扬显然注意不到这个小洞。另外，在一层薄铁皮上钻个孔出来，再用502胶堵死，说起来容易，大多数人都干不了这个活计，毕竟易拉罐是一层薄铁皮，在这上面钻孔还是需要点技巧的。程波的报告上还提到，罐子上只能勉强提取史扬一个人的指纹，因为整个罐子表面都是油脂、尿素、盐分这些皮肤分泌物，搞得指纹都漫漶不清。这让李原想起史扬身上那一大块汗渍——死前出了那么多的汗，易拉罐那么小，沾满他的汗倒也难免。
　　虽然只有一个易拉罐里找到了□□，市局还是安排警力对这批可乐的经销链条进行了排查。李原对这种做法并不太感冒，但光看证据，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去找找几个人问问话。这样，万一有人嫌弃他不参与排查工作，他能拿问话搪塞一下。
　　待在宿舍百无聊赖的方琳琳看见李原和小丁走进来就皱起了眉毛：“你们有事？”她的语气有点儿不太客气，也透着三分无奈。
　　“还想了解点儿情况。”李原笑笑，拿出警官证例行公事地晃了晃，方琳琳的室友知趣地溜了出去。
　　“什么情况？”方琳琳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上的化妆品。
　　“去那个活动上唱歌，是谁邀请的？主办方还是策划公司？”
　　“策划公司。”
　　“史扬找的你？”
　　“是啊。”
　　“他请过你多少次？”
　　“每年总得两三次吧。”
　　“这么说你很熟？”
　　“还行吧。”
　　“这一场的出场费大概多少，能透露一下吗？”
　　“问这干什么？”方琳琳看了李原一眼，她本来是要翻白眼的，觉得不妥，半路又翻回去了。
　　“参考一下。”
　　“一场两千。”
　　“这算高还算低？”
　　“还行吧，反正跟那些大歌星肯定没法比。对于我来说，也算差不多了。”
　　“您跟史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连这个都问吗？”方琳琳似乎有些不满。
　　“例行公事，没什么别的意思。”李原连忙遮掩。
　　“在一次饭局上吧。”
　　“饭局，都有谁？”
　　“记不住了，至少两年了。”
　　“那时候您就参加这种活动了吗？”
　　“差不多吧。”
　　“史扬是不是对您的艺术特别欣赏，所以才会每次都请您？”
　　“才不是呢，他懂个屁。”
　　“那他是……”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愿意花钱，我就去呗。”
　　“昨天听说您开场之后才进去，为什么会这么晚呢？”
　　“我得化妆啊，还得换衣服，这都是很费时间的。”
　　“后面有休息室，为什么不在那儿化妆呢？”
　　“一屋子男的？”方琳琳冷笑一声，“能在那种地方化妆和换衣服吗？”
　　“那您是……”
　　“他给我开了个房间。”
　　“开了房间……”李原有点儿意外，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这么说，您之前一直在房间里？”
　　“对，化妆，换衣服，做点儿演出前的准备活动。”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多吧。”
　　“中午之前？”
　　“嗯。”
　　“怎么来的？”
　　“搭他们车。”
　　“谁们？”
　　“他们策划公司的车，往这边送人送东西，我搭史总的车来的。”
　　“来了之后直接去的房间？”
　　“对。”
　　“中间出来过吗？”
　　“十二点的时候去餐厅吃的饭。”
　　“史扬呢？”
　　“他？”方琳琳想了想，忽然变得迟疑起来。
　　“一直没见过他？”
　　“这个……”方琳琳喘了口粗气。
　　“您想好再说，度假村里有监控，我们也可以调监控。”李原倒是胸有成竹。
　　“他一直在我房间！”方琳琳忽然生气了，气急败坏地说道。
　　“具体的情况能说说吗？”
　　“他在纠缠我。”方琳琳显然是气急了，“你要想问得更详细的话，除非拿手铐把我带走审问。”
　　“那倒不至于。”李原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只想搞清楚每个人的行踪，别的事情，我们不感兴趣。”
　　“跟你们说也没关系。”方琳琳气呼呼地，“他想追我，我不同意，从头到尾也没同意，就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原连连点头，他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您有没有之前的演出录像，我们这位小同事想看看，光盘就行。”李原直接把小丁推到前面去了。
　　“没录像。”方琳琳回答得很干脆。
　　“一张都没有？”小丁涨红了脸，想往后退，却被李原用手顶住了腰，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没有没有。”方琳琳不耐烦的连连摇头。
　　“不是史扬策划的活动也行。”李原插嘴问了一句。
　　“到底是你想看，还是他想看？”方琳琳瞪了李原一眼，“没有！”
　　“还有个问题，”李原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别人追求您吗？”
　　“没有，没有！”方琳琳彻底恼了，“还有问题没有，我得上课了。”她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身来，开始从书架上取书了。
　　“没有了。”李原笑笑，和小丁离开了。
　　“这么看来，史扬和方琳琳双双迟到，是因为他们在房间里——纠缠？”小丁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嘀咕，他也不知道用什么词合适，便延用了方琳琳的说法。
　　“史扬赖着不走，方琳琳最多化化妆，史扬走后，方琳琳才能换衣服，所以她来得比史扬还晚，而且更加匆忙。”
　　“会不会是她杀了史扬，看她这么讨厌他。”
　　“讨厌作为动机不够充分，再说她是什么时候把有毒的可乐交给史扬的？在外面会发现异常，进会场之后她可没有太多时间。”
　　“会不会是她的追求者，因为嫉妒？”
　　“她不是说自己没追求者吗？”
　　“她说的能信吗？
　　“我觉得她在这个问题上说实话的可能性很大，毕竟隔了一晚上，她也会想明白，如果说出个追求者的名字来，她的嫌疑就会大大降低，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说明没有追求者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会不会另外一个追求者是她惹不起的？”
　　“她惹不起的人，史扬恐怕更惹不起。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行凶的必要了。”
　　“那她不是凶手了？”
　　“眼下来看，她不大可能是凶手，不过谁知道呢？”李原把靠背往高调了调，“走吧，去趟史扬他们公司。”
　　史扬的公司全名叫“鸿飞礼仪策划有限公司”，办公室设在青润大厦七楼。公司倒是开门了，里面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忙碌的样子。李原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忧愁地在电脑上查着什么。李原走过去拿出警官证给她看了看：“你好。”
　　小姑娘慌忙站起来：“您是……警察？”
　　“昨天我也在现场，你昨天在会场吗？”李原看看她，觉得有点儿眼熟。
　　“在。”小姑娘声音很细，“我在舞台旁边。”
　　“你当时负责什么？”
　　“音响，还有背景播放。”
　　“你叫什么名字？”
　　“谭瑶。”小姑娘一边说一边主动掏出身份证给李原看了看。
　　“昨天那些可乐罐是你摆的吧。”李原想起了度假村服务员的说法。
　　“是……”小姑娘变得非常局促。
　　“最后一排的也是你摆的？”
　　“是……”小姑娘快哭出来了。
　　“摆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小姑娘带着哭腔说道，“吕师傅搬进来几箱可乐，我就拆了箱挨个摆桌上了，根本没细看。”
　　“你是说可乐搬进来的时候都是整箱的？”
　　“是，胶带还贴着。”
　　“你摆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太正常的？”
　　“没注意……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就不会往桌上摆了。”
　　“您指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开过箱、过了保质期这种。”
　　“这么说你们挺谨慎的？”
　　“我们都是找熟人买的打折货，史总怕人家拿假的和过期的糊弄我们。”
　　“还有这种事呢？”
　　“有……有一回就把人喝拉肚了……”
　　“把谁喝拉肚了？”
　　“那次办完活动，剩了点儿瓶装水拿回公司了，结果吕师傅喝了一瓶就拉肚了，后来我们一看，都过期半年了。他们还怀疑这瓶本来就开过，要不然过期半年也不至于喝拉肚。”
　　“这批可乐是谁弄到会场的？”
　　“是吕师傅，他是司机。”
　　“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里面，我去叫。”
　　“你带我们进去吧。”

　　里面的空间不算大，只有四五个工位和一个很小的打印间兼茶水间。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多，一个四十多。他们也像谭瑶一样丧魂落魄的——看来老板的死对他们打击不小，而昨天警方通知他们这两天都要在公司待着，这也让他们很有心理压力。
　　“吕师傅，南总，这两位是公安局的，来了解情况。”
　　两人带着满脸张惶抬起头来张望，“公安局的？”岁数大点儿的脱口而出，岁数小点儿的嘴巴动了动，没吱声。
　　“能帮我们安排一个安静点儿的空房间吗？”李原转向谭瑶。
　　“那，”谭瑶想了想，“史总的办公室，你们行吗？”她有些犹豫。
　　“行，没什么不行，没人打扰就行。”
　　史扬的办公室也不大，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冰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连装样子的书柜都没有。李原把老板椅拉到桌子旁边——他觉得坐在办公桌后面问话的感觉也太奇怪了，小丁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开始问话。第一个接受问询的是吕师傅，李原查了查他的身份证，他原名叫吕保德。
　　“听说您是司机？”
　　“平时是司机，有事的时候也帮点儿忙。”
　　“都帮什么忙呢？”
　　“搬搬东西，打印个材料什么的，有时候也帮他们接个电、修个东西。”
　　“您懂得还挺多？”
　　“我有个弱电本儿，所以能弄弄电。”
　　“昨天从早上到出事那段时间里，您都干了什么，能回忆一下吗？”
　　“昨天我都说过了啊……”
　　“两码事，您再说一遍。”李原含糊着应付道。
　　“哦。”吕保德也不明白，也不敢问，“昨天早上起来，我先到公司拿上车钥匙，然后去找楼下小超市的黄经理，去他们库房搬饮料。”
　　“搬了多少？”
　　“可乐搬了三十件，矿泉水搬了四十件，还有二十瓶五粮液、二十箱干红、二十箱燕京，还有大瓶的橙汁和雪碧，各二十瓶。”
　　“都塞面包车里了，装得下吗？”
　　“嗯，后排车座子都卸了……”吕保德的声音变小了。
　　“没事，您接着说，我们不是交警，也不是路政，不管客货混装的事。”
　　“装完之后，又从办公室装了些其它东西，像打印机、电脑、打印纸什么的。”
　　“装这些东西的时候，您都看着吗？”
　　“看着呢。”
　　“都是整件儿的？”
　　“都是整件儿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我都盯着。史总说过，买的都是快到保质期的东西，得特别注意别让他们把过期的或者变质的给掺进去。”
　　“听说这方面你们吃过亏？”
　　“是，上次就把我给喝拉肚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得两年前了。”
　　“当时是什么情况？”
　　“当时应该也是在惊雁湖搞活动，活动结束之后，往回走，史总给了我一瓶水，我就接过来了，谁想喝完就拉肚了。”
　　“这瓶水本来是史扬的？”
　　“对，本来就是他的，但他不爱喝白水，就给我了。”
　　“那瓶水是谁给他的？”
　　“那我可记不住了。”
　　“你就这样把东西运到了度假村？”
　　“对，我直接开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他们负责人帮我卸货搬东西。”
　　“高鹏飞？”
　　“对，他派了两个人拿小车帮我把东西从停车场搬到楼上，然后我就和他们一起摆那些喝的。”
　　“这么说您一直和那些可乐罐在一起？”
　　“……”吕保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李原话中的分量，半晌他才说，“你要说的是史总喝的那一罐，那确实一开始在我车上，后来也是我跟他们一起搬上楼的，再后来，也是我弄进会场的。”
　　“对了，为什么是您找度假村的人帮忙呢？既然你要开车的话，完全可以让其他人帮你打电话找人。”
　　“我那车上就我一个人，我能让谁帮忙啊。”吕保德苦笑起来。
　　“怎么，没人跟车吗？”
　　“我那车又没空调，这大热的天谁爱坐啊。再说了，东西塞得满满的，连副驾驶的脚边都放了两箱酒，根本坐不下什么人。”
　　“这么说，全程和这些饮料在一起的只有您一个人了？”
　　“是……吕保德回答得十分艰难。”
　　不知怎么的，李原有点儿同情他，脑子里转了转，便问了个让他安心的问题：“装卸和搬运的过程中有什么人对这些饮料做过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我没注意……”吕保德似乎越来越吃不准自己该怎么回答李原的问题了。
　　“摆饮料的时候，您和谭瑶是分开的吧？”
　　“对，我是从中间往后摆。”
　　“从中间第几排呢？”
　　“那我忘记了，当时是随便找的一排。”
　　“摆完之后呢？”
　　“没摆完呢，我就接到史总的电话，说让我赶紧到地库帮他搬他那些摄像的东西，我就跑到地库帮他把东西搬上来，装好。”
　　“那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快开场了，史总挺着急的，他那东西又多，我们俩费挺大劲才给弄上来。”
　　“为什么没让度假村的人帮忙搬呢？”
　　“史总说他那些东西特别娇贵，怕度假村的人碰坏，就找我去搬了。”
　　“那等你们回来，他们已经把饮料摆好了？”
　　“我没太注意，应该是。”
　　“弄上来之后呢？”
　　“弄上来之后，我又帮他把机器架上，等都利索了，也开场了，我就坐到小谭他们旁边去了。”
　　“就是舞台旁边的控制台？”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反正就是舞台旁边那张桌子后面。”
　　“您做那儿是负责什么呢？”
　　“什么也不负责。史总让我就坐那儿，这样显得公司派的人多。”
　　“是这样。”
　　“那当时您坐在哪儿，能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那哪儿看得见啊，都黑乎乎的，我就看台上了。”
　　“然后就再没离开过？”
　　“没有。”
　　“是这样。”李原摸摸下巴，“您在这个公司几年了？”
　　“从这公司成立就在这儿了，今年是第八年了。”
　　“这么长时间？”李原微微点头，“这么说，您是元老了？”
　　“还行吧。”
　　“那这公司的历史您应该是很熟悉了？”
　　“熟悉也谈不上，我们还有个副总，跟史总是合伙人，他应该比我熟悉。”
　　“哪位？”
　　“就是外面那位，南总，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