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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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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江宁灯火将熄,三名白衣修士赶在最后一间旅舍打烊前叩开了大门。本有些不耐的店家睡眼惺忪间瞥见了几人头上的云纹抹额,一瞬间清醒了过来,战战兢兢地向内让着。
“两间上房。”清冷如玉石的声音响起,几两碎银散落在油漆斑驳的柜台上。老板诚惶诚恐地收下,擎着灯领他们去了二楼西面的两间卧房。
眼看着几人都进屋了,老板这才虚抹把汗,回到前堂,自柜台左面抽屉底下取出一张两寸来长的方形符纸来,就着烛焰烧了去。淡红的灵光一闪,烛焰略跳了跳,就此熄了。
“可算是完了。”大人物间的算盘他不懂,主家要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商户避着盛名在外的含光君递消息,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隔着个小山头,离蓝氏下榻的旅店不过四五里的秣陵,一队三四人的玄衣劲旅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行动了。
蓝景仪解了剑放在床头,颇不顾忌家风的向卧榻上一摊,“御了一整日的剑,可算到了。”所幸与他同房的蓝思追十分了解他的性子,见怪不怪,只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蓝景仪褪去靴子,盘腿坐了起来,“我就是不喜欢打秣陵过,便是绕些远路也无妨,平白无故的看苏氏甩脸色。明明就是个冒牌货,到带出十二分的傲慢来。那个苏宗主,哪点儿比得上我们含光君!偏爱处处和含光君攀比,含光君不计较,旁人也与他几分薄面,他到还真得意上了。”
“景仪!”蓝思追无奈地劝诫,“慎言,家规有云,不可背后语人是非。”
“哎呀!我这不是忍不住嘛!”蓝景仪讪讪地闭了嘴,又忍不住嘀咕道,“再说了,长老们也不怎么瞧得上苏氏。连校服都要模仿我们的,你看方才那店家小心紧张的模样,准是黑灯瞎火的把我们认作苏氏了,吓成那样……”
“景仪!”
“好了,好了,知道了。”蓝景仪安分地躺了回去,把自己摆成蓝氏惯用的入睡姿势,“思追你真是越来越像含光君了。”
蓝思追不置可否的给了一抹温和的微笑,挥手灭了油灯。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两人才一同被烟花冲上天空的尖锐呼啸声吵醒,雅间半开的窗户正对着秣陵苏氏的族地,可以看见他们淡青色的族徽。
“出大事了!”蓝景仪手忙脚乱地套上靴子和外袍,拿了剑就向外赶。心里虽说嫌弃苏氏的作为,该救人的时候还是毫不含糊的。
“含光君!”两人看着已经负琴站在楼下等他们的蓝忘机,一同喊道。
“去秣陵。”蓝忘机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避尘出鞘,人已向事发地飞去。
苏涉当上宗主后,秣陵苏氏的族地也仿着云深不知处的山门重新修筑了一回。此刻青石阶染血,分外夺目。屋舍前横七竖八的倒伏着干瘪的尸体,墙上由可见横七竖八的剑气削砍的印记,夜风卷起主屋空地前的落叶,竟是无人生还的冷寂萧飒。
“看这些死者的样貌,似乎是被吸尽血肉精气而亡的。”蓝思追蹲下身,和蓝景仪一起一具具翻看着,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怎么都没有左手!”蓝景仪失声叫了出来,到底是头一回夜猎,见识的不够,难免沉不住气。
话音未落,木门旋转的吱吖声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跌跌撞撞的从屋内走了出来,看他身上衣着,大约就是秣陵苏氏的宗主苏涉了。
“苏宗主,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蓝景仪嘴最快,脱口就问道。
苏涉仿佛听不见似的,依旧以一种僵硬到诡异的姿势,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一直旁观的蓝忘机脸色一沉,避尘直向苏涉的脖颈上砍去。苏涉一侧身,竟轻松的避过了,蓝景仪这才发现,苏涉的眼眸翻白、青筋暴露,已然是个死人了。他的左手不自然的扭曲着,形容粗壮,绝非苏涉本人所有。它丝毫不惧避尘的锋芒,直接抓了上去,锐利的指甲划过银白的剑身,带出刺耳的刮擦声。
蓝忘机皱眉,掐诀召回避尘,示意两个小辈后退,这已非他们所能应对的邪祟了。便是他上前迎战,也不能轻易收服,拖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东西已经避闪灵活,蓝忘机没能断开它与苏涉躯体的连接,反倒将苏涉的衣襟彻底撕裂了。借着月光看清他胸口的东西,蓝忘机的身形猛得一顿,尽被邪祟得了手,按上了他的外袍。
外袍上绣着的防护阵法被触动了,蓝色的火焰烧退了那左手,却也让蓝忘机失去了身上最后一重防护,而他似乎还在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中,眼看就要被鬼手再次抓上。
“含光君!”蓝思追和蓝景仪看着蓝忘机愣神的模样干着急,只恨自己修为太低,上去帮不了什么忙。
许是出于错觉,吹拂的夜风似乎带上了悠远空灵的曲调,鬼手难以察觉得被阻隔了一瞬。但一瞬也已足够,蓝忘机已经在小辈们的呼喊中回神,避尘准确地斩上了鬼手的根部,随后翻手抱琴,挥出一串音符,将它牢牢地镇压在了原地。
蓝思追忙取出锁灵囊上前,将鬼手收入囊中,蓝忘机却不再对鬼手施以过多的关注,他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到了倒伏在地上的苏涉的尸体上。尽管尸骨干瘪发青,但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出,在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一片皮肤上,密密麻麻生满了十几个黑洞。
“把这具尸体也带回去。”蓝忘机替苏涉拢回了衣领,手紧紧的握住了剑柄。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了,可是,依旧迟了。
蓝景仪和蓝思追摸不着头脑,但秉持着含光君一定有他的道理这样的观点,另取一个锁灵囊收好了苏涉的尸骨,这才立即御剑返回姑苏。
不远处槐树的树枝上,魏琼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埙,难得孩子气的扁了扁嘴,“好险,差点就玩脱了。”她到没想到蓝忘机对爹爹的死那般介意,以至于十一年后看到苏涉的千疮百孔,依旧险些呆愣间命丧黄泉。叹口气,魏琼一个翻身,落到了铺满松软落叶的草坪上,用灵力燃尽一张传送符,转眼出现在了清河聂氏的宗主的书房。
“琼儿迟到了,可是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已是寅正时分,聂怀桑却也不曾入睡,依旧在书房等着。
“无事,是我先前在皇城耽搁了一会儿。”魏琼寻了张椅子坐下,摘掉了头上的黑纱幂篱,“蓝忘机已带走了鬼手,也发现了苏涉尸体上的秘密,这是他自然会查到底。秣陵苏氏全灭,只要你的人不留下什么破绽,自然万无一失。”
“我还以为琼儿会选用鬼笛陈情。”聂怀桑看了眼魏琼手中的陶埙,这是传统的宫廷乐器,在修真界,却很少有人会使用。
“笛声过于清亮,在夜里太明显了。埙的声音可以混杂在风中,随风送出很远。”魏琼也嫌弃的戳了戳陶埙,长于皇宫之中,普通的琴笛萧,乃至宫廷雅乐用的箜篌、琵琶、埙等各色乐器,她多多少少都会一些,用于下达指令是没有问题的。她最喜爱的自然还是爹爹的笛子,自从江氏覆灭之后,她就取回了作为战利品摆放在宗主卧室的陈情,可惜太过显眼,在决定暴露身份前都不能使用。“所以我才回了趟皇城,在哪儿耽搁了时间。”
这既是真话,也是假话。三个时辰前,她确实在皇城,却不主要是为了取乐器,她真正去的地方,是天牢,玄字间。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跪坐在干草堆间,手脚被镣铐栓着,身上的衣服□□涸发黑的血迹染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听到铁门滑动的声音,他抬起了头,魏琼拎着一只木箱,束着马尾,黑色劲装,红色内衫,依稀当年魏无羡的模样。尤其是唇上那冰冷嘲弄的笑容,简直和江澄记忆中,魏无羡杀温晁前的笑一模一样。
“夜安,江宗主。”魏琼将沉重的木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从下层取出了一碗黑漆漆的药,又从上层取出了一卷布包的小刀,铺在木箱顶上,小刀的刀柄很长,刀片薄而利,有些似柳叶的形状。
摆好这一切,魏琼这才转身给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却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今夜,我是你的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