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完 ...
-
百里清溪通笠泽，灯火南浔夜泊舟。三日风雨兼程，魏无羡总算于人定后赶到了这江南小镇，此处距姑苏尚有百里的路程，明日鸡鸣开始赶路，许能在午时抵达彩衣镇。
摸了摸干瘪的口袋，魏无羡叹了口气，牵着小苹果向镇外走去。他可没有足够住店的银子，只能寄希望于能在镇外田野里找到哪家堆积的旧茅草堆，枕着夜露霜华将就过这一夜吧！
他的运气总归不错，虽不曾寻着一处草垛，却在小镇北面丘陵的山腰处遇着个破旧的山神庙。许是因那庙后邻野坟地，更兼香火不济、祷告不灵，渐渐的便破落下去了，连庙祝也不见踪影了。那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都剥落了颜色，露出内里的泥胎来。魏无羡将小苹果的缰绳在庙外的树干上一栓，转身进了破庙内，心中默默祝念了一句“小子身无分文，今夜借宿于此，叨扰了。”便靠着供桌歇下，哪怕修仙者与神灵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对正经神祗的尊敬却不能全抛。
至三更天时，一阵锁链曳地的摩擦声音传来，引得小苹果不住得嘶鸣，彻底惊醒了魏无羡，他推门细看，只见一只凶尸迎着月光踉跄地走到自己身前停下，似乎在安安静静地等他号令。
“温宁！”撩开那凶尸蓬乱垂落的黑发，魏无羡险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很快强自镇定，在温宁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了钉入他后脑的两根刺颅钉。
温宁茫然的双眸很快恢复了神采，开口叫了一声，“公子。”却又垂下了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魏无羡问道。
“我听见公子唤我。”温宁老老实实地说道，魏无羡恍然大悟，他是有在逃出不净世时对凶尸下达过指令，隔着那般遥远的距离，温宁还是听到并挣脱束缚找来了。
“那会儿小姐好像在金陵台。”温宁艰难地回忆着，“很乱，公子您也在不停的改变方向，我现在才找到。”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公子，对不起。”
“最后的那些事和你并没什么关系，不要再多想了。”魏无羡知道温宁在纠结什么，他在这几日也早就想明白了自己受万人围剿的原因，一切的起因，不过是怀璧为罪罢了。
“我也没帮上小姐。”温宁又道，“她一个人很累。”
“琼儿那么有主见的一个人，你管不住她，也帮不了她，这不是你的错。”魏无羡苦笑，“是我的错。你来时可听到什么琼儿的消息了？”
温宁想了想，点了点头，“路过姑苏，听说姑苏蓝氏投向朝廷了，蓝氏要散了。”
“已经结束了？”魏无羡怎么也没想到魏琼的速度那么快，一时也顾不上其他的事了，一边解了缰绳、骑上小苹果，一边向温宁问道，“琼儿做了些什么？她没出事吧？蓝氏倾覆了？双方可有伤亡？”
两人在一问一答中向姑苏城赶去，天尽头，数颗小星微光闪动。
————————————
彩衣镇的码头，蓝忘机正欲送别魏琼。随行的三位文士都已在昨夜各自离去，张翼身为翰林学士，需尽快赶回皇都汇报，也方便朝廷张罗收纳蓝氏的各项事宜；周颐年岁大了，赶不了路，就慢悠悠地沿着水路上行；颜康本名士，潇然山水间，洒脱不羁，此番约莫是回颍川拜见家中长辈去了。今日则是魏琼欲往清河去的日子，蓝氏诸位长老默契地没有露面，给这对生疏的父女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蓝忘机不善言辞，对这个主意极大的女儿，纵有千言万语，亦不知从何说起。蓝忘机不开口，魏琼自然也无从接话，两人就这样一直等到渡船靠岸。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魏琼微笑拱手，“蓝二公子，就此别过。”
蓝忘机却再次拽住了魏琼的手，“从前种种”他艰难地张口，“是我之过。”
他并非只想道歉，站在那里的是他与魏婴唯一的女儿啊！她本应是姑苏蓝氏的明珠、被长辈呵护着长大，可世事弄巧，她一个人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摸爬滚打，直至遍体鳞伤。推翻世家的每一步看上去极为轻巧，背后多少工夫，不想也能猜到。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这辈子就再难得到。无论往后怎样弥补，都无法抹去那已经存在的裂痕。
“自今别后，朝廷剑影刀光，万事小心。”他没有理由要求女儿留下，只能送上几句颠三倒四的嘱托，“勿要一人独抗，勿要磋磨自己。我知你不将蓝氏当作家，亦无面目自称为你的父亲。况经此改革，蓝氏名存实亡，无所谓提供庇护之所。”
魏琼猛地抬头，却没有从蓝忘机眼中看到半分责怪、怨恨的意思，唯有深深的内疚与痛苦。
“若是累了，记得回家。”他柔声说道，再没有一丝含光君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此时此刻，他只愿做一个不知如何表达自身父亲。
“自爹爹死后，我便无家可归。”魏琼抽出了自己的手，垂头掩去泛红的眼眶，“无论父亲打算如何弥补，这终究不会一样。”
“可若历经了这一切，父亲仍愿亲近我。”在蓝忘机逐渐暗淡的目光中，魏琼继续说道，“那我们父女二人，不妨重新认识彼此。”
她不可能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也不能让爹爹起死回生。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必要再去伤害另一个深爱自己的人，这不过是一种相互折磨。
“喂——”长街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气息凌乱，似乎在拼命奔跑，“琼儿，魏琼！你给我等等！”
蓝忘机和魏琼都睁大了眼，这声音分外熟悉，只是，距他们上次听到，已经隔了整整十年。
一道黑色的人影跳下了从赶集人群中钻出来的灰驴子，桃花眼因连续熬夜赶路的疲倦带上了浓重的青黑，他抢上前几步，一把搂住了怔愣在原地的魏琼，“小兔崽子，你当真叫我一番好找。”熟悉的温暖怀抱，带着生命的温度，明明是嗔怪的话语，却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所有火气烟消云散，只留下重逢的庆幸。
魏琼的大脑空白了好一瞬，泪水无知无觉地淌下了面颊，直到摸上了魏无羡的脸，她才哽咽了一声“爹爹”便扑进了魏无羡的怀里，仅仅搂住了他的腰。
十年的时间，魏琼改变了许多，已经长到魏无羡胸口的高度了，模样也长开了不少，从软萌的娃娃变成了窈窕少女，可在见到魏无羡的那一刻，依旧哭得和只小花猫似的。魏无羡看着哭到面容扭曲的女儿，只余下一阵心疼。“委屈了？”他和从前哄女儿睡觉一样，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没事了，我回来了。”
没人提那过去的十年，没人提最近倾覆的三家，此刻任何事都不再重要，他们只紧紧地搂住了对方。毕竟，对曾经阴阳两隔的人来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只求你不要再离开。
蓝忘机无言地站在父女两人的身旁，只静静地看着这世上他最珍视的两人。如果这是一场幻觉，他宁愿迟些再醒；如果这是真实，那此刻能看着两人，就已被欢喜浸没。
————————
清河聂氏，前往长安的使者已经御剑返回，带来洽谈成功的消息，聂怀桑听过他的汇报，这才放下了心中忧虑，摇着折扇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欣赏起收藏的画卷来。
向朝廷效忠，是一次聂怀桑深思熟虑后的投资。自他第一次与魏琼接触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变革聂氏，收敛了一些己方的势力。这一切都在今日得到了回报，聂氏可以在钦天监体系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虽然能否一直保住它，取决于聂氏子孙的能力，也不用说在自己死后，朝廷也会逐步削弱聂氏，可至少，在他还活着的年岁里，聂氏无忧矣。
“世上哪有永世昌盛，有兴必有衰，有始必有终。”他的指尖摩挲着卷轴，抬眼望向了远方“得一个江山一统、盛世太平，于天下、于家族皆是大幸。”
——————————
云深不知处的静室内，冷冷檀香缭绕，既然魏无羡回来了，那魏琼也确实走不了了。他夸张地描述了一番自己在不净世的软禁生活，成功把说什么也不离开的魏琼支去给聂怀桑写信了，一时间屋子里只余下魏无羡和蓝忘机相对而坐，无言对视，两人皆是万千情愫，不知从何说起。
“你已经知道琼儿是我的女儿。”还是魏无羡先开口道，“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人，先前不曾告知你。屠戮玄武之后就是莲花坞大劫，又去了乱葬岗那个鬼地方，你高烧忘却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我又修了鬼道，和你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私自把琼儿留下做个念想……”
“你无需对我说这三个字。”蓝忘机眼中的愧疚又加深了一些，他不想听魏无羡道歉，“是我之过，乱葬岗三月……”你如何熬了过来？一个有孕之人在这样凶险的地方三月，还修成了鬼道……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不合时宜的忘却！
魏无羡自然听懂了蓝忘机话中的含义，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运气很好，一次就找到了可行的方法，鬼道修炼的快。琼儿也很乖，没给我添什么不适……她一向都很乖……”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事实上，这世上他亏欠最多的，除了自己，便是女儿。
“我一个深陷世人眼中邪魔外道之人，必然会受众人唾骂，原不想让她也走这阴沟独木桥，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他不停地往下说，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了，一旦开了个口子，便全都涌了出来。魏无羡下定决心，今夜将所有要说的话说尽，那份他在射日之争和乱葬岗上就想明白的心意，既然已经被蓝忘机发现了端倪，不如坦坦荡荡承认，想入非非也好，引人厌恶也罢，他不会再留下遗憾“蓝湛，你特别好，我心悦你。”死过一次，方知他有多想亲口说出这句话。
一阵静默，让魏无羡由忐忑等到绝望，“蓝湛果然还是讨厌我啊！”他忍不住在心中胡乱地想着，却忽的被拥入怀中，近的他能嗅到蓝湛衣袖上的檀香。
“我亦心悦于你。”蓝忘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说服自己这不是梦境，这一切，实在太过美好。他怀疑过是否因为自己的忘却，而让魏婴心生厌恶，最终爆发争吵、刀剑相向。可笑一切原因，不过是一对两情相悦的人儿都把真情藏在了心底。
“啧！”透过半掩的窗子，魏琼窥见了抱在一起的两人，险些捏断了手中的笔杆。她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才跑过来看一眼，没想到爹爹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住，就与父亲如胶似漆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的在信的结尾补上“聂怀桑，你是属红娘的吗？我谢！谢！你！啊！”
虽然有些不服，可她并不会去左右爹爹的选择，只要爹爹选择了他的幸福就好！
她能想象爹爹有多爱父亲，一切都隐晦的写在她的名字里了。琼，美玉也，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