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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雅室内,众人相互见礼完毕,皆已落座,侍童奉上清茶,气氛沉寂了一瞬。蓝启仁接了茶盏,瞥向左下首的魏琼。之前几句寒暄,他已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了这一行人,魏琼长得与魏婴极像,眼睛却与蓝湛别无二致,几乎不用检验,便可确认血脉关系。她身后跟着三名文士,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儒雅庄重,是太学博士周颐;一名举止板正的青年,目光锐利,是翰林学士张翼;一名衣冠松垮的士人,潇然不羁,是颍川名士颜康。观这队伍,比拜访金江两氏时大为不同,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似来灭门的,倒更像寻常的书生玄谈。蓝启仁略略放松了一些,或许魏琼到底顾念着忘机而留手了吧,若单比言谈,他自信凭蓝家底蕴,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魏姑娘,你的脖子怎么了?”蓝曦臣注意到魏琼雪白脖颈上的一圈纱布,隐隐透出星星点点的猩红,这样的位置,是差点受了致命伤了?

      “也无甚大碍,不过是昨夜去天牢提审人犯,一时疏漏,反叫那人犯偷袭了去。所幸当时诸位狱卒皆在,未曾让他逃出。”魏琼道,“只是有一事想寻问蓝宗主,魏琼不知为何兰陵金氏的宗主,竟使得一手如此精妙的弦杀术?可是蓝氏出了个内鬼?”

      蓝曦臣失却了笑意,他注意到蓝忘机的目光一变,眼中多了几分责怪和愧疚,他几乎毫不怀疑,如果昨夜金光瑶当真得手了,那今日便是兄弟阋墙。长老也不由得悄声议论起来,看向蓝曦臣的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与金氏宗主交好之人是谁,这不言而喻。然弦杀术乃姑苏蓝氏不传之秘,便是结义兄弟,也不好就这般倾囊相授,何况那人还是其它世家的宗主。

      “曦臣,结束后自去领罚。”蓝启仁严厉地瞪了蓝曦臣一眼,两个侄子都难省心,他转向魏琼赔礼道,“金宗主曾于射日之争在岐山卧底,曦臣传授此术,应是出于方便他暗杀温若寒的考量,不想竟叫他险些越狱,魏姑娘若为此事来向蓝氏质询,姑苏蓝氏愿依照礼数赔罪补偿。”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魏琼品过一口香茗,便谈起了来访之意,“既然金光瑶最终还是不曾成功越狱,那这便是一桩小事,算不得什么。此次前来,是陛下为了表彰蓝氏在剿灭金氏一事、尤其是擒获金光瑶一案上的鼎力相助,如今贼人伏诛,上又念及蓝氏数百年来教化学子的辛苦,特赐匾额,并于山脚勒石,以示嘉奖。”

      “魏姑娘说笑了。”蓝曦臣的脸色苍白了起来,魏琼这么提金光瑶一案,简直是不紧不慢地撕开了他的伤口,“金氏一案,我蓝氏全然不知情。无功不受禄,还望魏姑娘不要做这般引人误会的事。”

      “哦?”魏琼放下茶盏,微笑道,“我自皇城一路行来,听到的话,可不是这样的呀?蓝宗主何必如此谦逊,圣上既然赐下了,收着就是了。”

      一时间,诸位长老的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了起来。因着魏琼的身份暴露和临走前那一句耳语,自蓝曦臣和蓝忘机从金陵台归来,仙门百家之间有关蓝氏早就倒向朝廷、共同涉及掰倒了金氏的流言就不曾停过,还是蓝启仁和蓝曦臣一同出面,凭着姑苏蓝氏数百年的名声为担保,才将这说法压了下来。如今金光瑶前脚刚受刑,魏琼后脚就代表皇室上门送与礼物表彰,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打他们的脸呀!如他们此刻当真收下了,那才是彻底洗不清了。

      “魏姑娘,以你的身份,我们便不兜圈子了。”蓝曦臣苦笑道,“我身为蓝氏宗主,确实有识人不明、徇情渎职之处。”这几个字他说的颇为艰难,“然姑苏蓝氏一族,大节无失,自诩不曾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你何苦这般刻意毁我蓝氏名声?”

      魏琼放下了茶盏,瓷器在她右手边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蓝宗主,不过一份赏赐,何来毁坏名节一说啊?”她轻声细语,却如刀子一般扎在蓝曦臣的心上,“至于世人怎么误会,他们也不过是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罢了,这与蓝宗主是一般想法,我还当赞一声君子行径呢!蓝氏若心中无鬼,何须在意这世间红口白牙?”

      “况且,我若真想毁你名节,那大概也只是因为蓝氏只在意名节罢了。”她垂眸拨弄茶盏,“蓝宗主既然想听我说实在话,那我便说上一说实在话。姑苏蓝氏素来以名节立身,最不怕得就是那个死字。我若杀了你,反倒真成全了你。昔日温氏火烧云深,也不见得达成了目的,反倒弄脏了自己的名声,我又何必去做这等得不偿失的蠢事呢?若是蓝宗主嫌这赏赐不够,陛下自会另赐嘉奖。”

      蓝氏诸人都再难保持冷静,与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便是无需说完,他们已读懂了未尽之意。魏琼不打算直接攻克蓝氏,相反,她将谏言皇上一直捧着他们、供着他们,名利财富、美人珠宝尽数赐予他们。可这样一来,姑苏蓝氏积累数百年的清雅出世、刚正不折的名声,又还有谁会信啊?

      人言可畏,魏琼这丫头,实在把他们看得太过明白。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蓝启仁仿佛又苍老不少,“琼儿。”他换了称呼,以族中长辈的语气请求道,“如蓝氏归顺朝廷是天下大势所趋,我们就此效忠亦是无妨。只是你现在为朝廷尽心竭力,一旦鸟尽弓藏,无家族势力庇护,后果又会如何呢?”

      “鸟尽弓藏?”魏琼笑道,“蓝老先生以为,我必须仗着家族势力,方能有一生平安么?蓝老先生难道不曾见过骨肉间刀剑相向,只为一家主之位?嫡庶离心、长幼相残,不必朝堂的斗争要轻巧。我恐怕,已经过了相信话本故事的年岁了,这世间于大部分人而言,唯有利益永恒罢了。只要在一条丝线上走习惯了,就不会害怕摔下去,我的度,我自然把握的了。”

      “琼儿,你……”

      “蓝老先生!”魏琼出言制止了蓝启仁的辩解,“这声琼儿,还请不用再叫了。唯有亲近的族中长辈,方会这般叫我。爹爹走地早,可我不曾记得,他有上过蓝氏的族谱。”

      蓝忘机的脸刷的白了,蓝启仁张了张嘴,却最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又何尝未猜出魏琼于蓝氏感情淡漠,不过奢求她能顾念些许血脉情谊罢了。

      诸位长老交换了几个眼神,低声谈论了些什么,最终以蓝曦臣为首开口道:“姑苏蓝氏接受此次赏赐,对朝廷采取的行动不予阻挠,如此可好?”

      魏琼的笑淡了一些,表面上看,这是蓝氏屈服,愿意站在朝廷一方,可是仅仅不反对阻挠,也意味着不表态支持,莫不是还存了个听调不听宣的念头?只是这中立的位置,却也没那么好站。她不指望一次就能啃下蓝氏这块骨头,第一步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却也是不错了,蓝氏不予反抗,只要他们将钦天寮设在姑苏,慢慢断了云深不知处的财力来源也并非不可能。

      “既然这第一点谈妥了,那还有第二点,望能得蓝氏相助。”她把话说得极为客气,“姑苏蓝氏教化天下学子,这份功绩当真无以言表,陛下亦是希望蓝氏能继续似先前那般。只是蓝氏位于姑苏,往年皆是由几大世家将族中子弟送来教化,然今年自云梦江氏、兰陵金氏倾覆,这么一条路,却不好继续走下去了。若蓝氏能抽调修士,分往各处府学,教习修士,能力出众者入太学相帮,如此可好?”

      蓝启仁如何读不出魏琼话中的意思,表面上是想让蓝氏扩大教习范围,实际上却是将蓝氏修士拆分打散,融入整个教导团体,反而削弱了蓝氏的影响力。何况各级学府皆由两到三名修士一同教导,太学之中更是十余名修士一同执教。这样下来,蓝氏所能于云深塑造的规矩氛围彻底被外来修士冲淡,最终结果,只能是自顾不暇,彻底失了自身在教育这一领域作为世家的独立性。那时即便桃李满天下,又有什么用处?

      “此事恐难以实行,蓝氏一族的能力,不过教习自身子弟罢了。先前各世家送门生来听学,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蓝启仁推辞道,“再要分出修士奔赴各地学府,恐自顾不暇。”

      “若蓝氏缺少人手,可从太学抽调部分教师相助。”一直不曾开口的翰林学士张翼回应道,接替了魏琼与蓝启仁辩论,“此举于蓝氏亦颇有益处,翼昔在太学为生徒之时,师从多位博士。诸师长间,多有观点冲突,亦时常相互争辩,学生于旁细听,加以自身思索考量,所获良多。蓝氏只愿以自家族长教化子弟,莫非是担心弟子学会自己思考,开始质疑师长所教授的内容不成?”

      “若并非出于这个缘故,那为何蓝氏可接受世家子弟的听学,而拒绝前往府学教授?”张翼道,“可是因那府学中的学子多为寒门散修,为世家不齿,蓝氏做不到有教无类?”

      这话却说的诛心了,只差指着蓝氏族长说他蔑视散修,拒其列入门墙;驯育子弟,令其服从教制了。若这么宣扬出去,蓝氏大可不用在修士中过活了,自朝廷设钦天监,由魏琼辅助出军攻下了江氏金氏的势力范围,将中原腹地十分之六七纳入麾下,散修就隐隐有了抬头之势。而新式录用考察制度一出,散修地位自此不可同日而语。这个紧要关头,决不能一言得罪了所有散修。

      “张学士误会了,先前老夫不曾考虑到这一举措罢了。若是如此,那蓝氏自当鼎力相助。”蓝启仁道,“只是这等大事,抽调的修士人数,却还需要在进行商洽。”

      “蓝老先生高义,方才是小子狂妄了,还望见谅。”张翼拱手,笑着称赞道。

      “商洽所需时日一事,蓝老先生无需担心。”魏琼也笑开了,“我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商讨此事,不待结束,就不会回去。”

      “既然蓝氏已答应了此事,还请一并商讨一番蓝氏家规。”太学博士周颐紧跟着接了上去,完全没给蓝氏众人开口的机会,“番入云深者,皆需遵守蓝氏家规,老朽以为极是。只是既然将有大量外来师长进入,这家规,便不能不改上一改了。”

      “蓝氏家规乃是我蓝氏先辈传下的规矩,只怕改与不改,也当时我们家族内部事务,轮不到外人置喙。”无需等蓝启仁反驳,族中长老便已经跳了出来,“若外来教导的修士觉得这家规难以遵守,那不必遵守也可。”这是蓝氏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这话却说的好笑了,一个学堂两样规矩,族老打算如何服众?”一直潇洒懒散的颜康反驳道,“家风教化,自上而行于下,师长若不遵从,如何能让学子遵从。”

      “蓝氏家规三千余条,尽述君子当遵循之风度,又有何不妥之处?”

      “蓝氏家规,冗杂而无层次之分,此为一不妥。重行不重德,此为二不妥。”颜康道,“我非修士,却也算出生大族,家中亦有家训族规,皆分篇目,治家为一则,风操为一则,杂艺又是一则。而蓝氏家规,详列三千条,却无次序之分,不可饭过三碗与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为同一层次,蓝老先生以为,这两者同样重要吗?”

      “既列入家规,自当全部遵守,分辨其中层次并无意义。”蓝启仁反驳道,“老夫自幼如此,教养曦臣、忘机亦是如此,众蓝氏子弟,亦当如此。”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唯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周颐说道,“老朽久仰蓝氏双壁之名,以为可以称上智。然中庸学子又当如何呢?行为举止易于约束,道德准则却难以培养。空有一身君子风度,而无君子德行,难道可称作君子吗?不妨将修身一块于家规中摘出,要求中庸学子,修德后修身。”

      “况且所谓的举止合理,并非审视君子的必须标准。”颜康讽刺道,“君子中庸,世间难得,不得中行,宁交狂狷。狂狷虽不守礼法,却是可以为友之人。可我观蓝老先生的做法,倒像是更愿意子弟结交乡愿啊?”

      蓝启仁被噎的无话可说,最后一句话明显意有所指,然环视四周,曦臣悔恨、忘机含恨,他竟无从反驳。

      “删改家规一事,并不容易。”他长叹了一声,就此认输,“如今天色已暮,还请容明日再谈其中的详细条目。”

      魏琼一行人笑着起身告退,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口,族老也各自散去,蓝启仁才猛地跌坐回太师椅上。

      “步步为营,今日所有,皆在他们掌控之下。”他摇了摇头,“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蓝曦臣不知该说什么,只自请去领罚了,今日开头数言,魏琼就将他打击的魂不守舍,完全不是对手啊!

      蓝忘机走到了蓝启仁面前,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一板一眼地开口道:“叔父,忘机以为,琼儿没说错什么。”

      蓝启仁抬头看向小侄子,却见他虽然手指虽痛苦的握紧,眸光却无限清明,没有半点徇情偏私的意思,他说道:“蓝氏,难道不应变革吗?”这话由他越过兄长提出,算是逾矩,可显然,蓝忘机没有顾忌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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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多谢颜先生了”下山地路上,魏琼凑到了颜康身旁,乖巧地道谢。她知道,最后一句话,算是颜康替自己和爹爹扎向蓝氏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刀。

      “这算什么大事,我本来也看不惯这般死气沉沉的世家。”颜康笑眯眯地揉了把魏琼的脑袋,“明明小时候还会喊我作颜大哥的,怎么长大就变成颜先生了?”

      “颜先生名士风骨,怎可如此狎昵简慢?不惧家中族老的藤杖了?”魏琼吐槽了一句,捂着脑袋溜开了,颍川颜康,名士中极赋盛名的存在,长着一张出尘的脸,偏爱逗人。八九岁时,她曾被皇室送去旁听这些顶尖文人的玄谈,也便于练上一练辩论的口才,那会儿她冷着张脸,周身怨气缭绕,又有国师的身份,谁见了都要避开几分,偏生颜康把她当个小孩,什么书生用于坑蒙哄骗的套路都拿了出来。总算让她有了点活人气,也练就了那说起话来牙尖嘴利的本事。

      “周礼有云,‘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周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着对魏琼说道,“金氏倾覆,你父亲死于乱葬岗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虽有过错,所行却出于义,既反被杀,我们相助于你,也是应当的。”

      魏琼脚步一顿,收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地对三人一礼,“多谢诸位先生呵护,明日还多有辛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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