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门》树叶上的棉花团

18、番外一

　　入秋时节，魏无羡与蓝忘机就互相表明了心意，可婚事却不得不定在了来年初春时节，为的是照顾到所有来参与的宾客。

　　“九十月份，琼儿为那会试忙得脚不沾地，十一月蓝氏的改革又费了一番功夫，十二月可算都清闲下来了，却又是新年。”魏无羡掐指算了算，笑着说道，“也好得很，可算一家人能团团圆圆过个年了，只是我清闲的很，二哥哥却要忙些。”魏无羡过年一贯是孑然一身轻，然蓝忘机主持了姑苏蓝氏的内务，许多世家间的往来应酬，乃至蓝氏名下产业的年末报账，都需他一一过目。哪怕如今世家都衰弱了，也够他忙上好一阵子。

　　正伏案细看禀帖和账目的蓝忘机抬头，深深看了魏无羡一眼，他知魏婴向来不十分注重名分，可不能在当年给爱人一个结契大典，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琼儿晚间也该来了。”魏无羡冷不防又提了一句，魏琼和蓝忘机分离的太久，竟连怎么相处都不知道了。虽然以琼儿的应酬本事，让人觉得舒服亲近没什么困难，可那终究不是父女间的相处之道啊！

　　蓝忘机动作一顿，难得有些踌躇起来，他很想对琼儿好，却又半点不了解她。事实上，对于琼儿喜欢什么，便是魏无羡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魏琼生的日子不好，一两岁时战事正酣，三四岁时又不得不蜗居于乱葬岗，细算下来竟没过过几日舒心日子。然而她素来乖巧，便是缺衣少食也从不哭闹。到如今，幼时的贫苦还留下了痕迹，不论江南的甜口还是云梦的辣口，只要好吃的她都爱；衣服更不挑，一年到头都是素色玄衣，只在大典或祭天时换上礼服；钗环首饰从未带过，如魏无羡一般一条发带半束。总得来说，活得半点不像个女孩子。

　　“唉！”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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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琼赶到姑苏时已是黄昏，腊月三十早，她为国师，蓝曦臣为蓝氏宗主兼钦天监官吏，依礼需入宫朝贺，行礼领宴完毕方才一并回来。长安姑苏相去遥远，哪怕以蓝曦臣的功力极速御剑，也需三四个时辰。下了朔月，魏琼揉了揉被高空烈风吹得泛红的双颊，便瞧见云深不知处都已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点上了朱红的高照，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正是除夕气象。

　　于蓝氏来说，今年不比往年，诸弟子中有极多留在异乡任职的、往来也不便，因而格外清冷了些。可祭祖当有的礼数却一环不少，依旧有不少弟子在蓝氏宗祠的门口分昭穆候着，随蓝启仁引入宗祠，蓝曦臣主祭，蓝忘机陪祭，又有各子弟献爵、献帛、捧香、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自內仪门归了正厅，又由诸长老弟子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众人方各散出。

　　“可算是结了。”魏无羡正襟危坐了半晌，这才出了正厅，同蓝忘机一起到花厅守岁，忍不住撑了撑腰，小声抱怨了一句。却闻背后蓝启仁一声轻咳，显然都被听到了。魏无羡讪讪闭了嘴，等老头子责骂，熟料蓝启仁却没再提什么，只走进了花厅坐下。

　　此刻留在花厅的只余蓝氏三人，魏无羡和魏琼了。

　　“魏公子往年除夕与此不同吗？”蓝曦臣有心起个话头，却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忍不住扇自己一巴掌，魏无羡的过去可是大家都清楚地糟糕，“我唐突了。”所谓关心则乱，自那日魏无羡复生归来，他们震惊之余更为忘机欣喜，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手足无措。蓝启仁不知道如何和这个跳脱的后辈相处，蓝曦臣无面目与他相处，拖了三个多月，竟无分毫进展。

　　“哦，从前在云梦时也有祭祖，可是没那么正式繁复的步骤，江叔叔带我们依次焚香跪拜后就结束了。”魏无羡看出了蓝曦臣在尴尬着什么，笑着解释道，“既是一家人，蓝大哥也不用这般拘束。”他在回来的第一日就注意到了蓝曦臣犹豫不决的态度，也缠着蓝忘机给他解释过了。无论如何，他真的从来不曾怨过蓝氏，上一世恩恩怨怨都作了土，何苦再一直记在心上呢？

　　“在乱葬岗时，没什么祠堂可供祭祀。不过是于心中遥祝过列祖列宗，便端出菜碟，五十多人团坐山头，就着天上繁星和夷陵城的烟花爆竹声，聚餐守岁罢了。”魏琼接着爹爹的话往下说，话语中依稀可辨出那份怀念和幽怨。他们操办不起什么合欢宴，却自有一份家园温馨。蓝曦臣垂下了头，更添一份内疚。

　　魏无羡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了，魏琼心中不是全然放下，他也到底还是在意那段难得的温馨。只伸手顺了顺魏琼半束的长发，神色复杂，“去看看烟花吧！”

　　姑苏富庶，其地多商贾，烟花也做得出色，色泽样式皆是一流。云深内部多约束，哪怕如今解禁了，弟子们也不怎么放这些东西，到多有趁机去山脚小镇内逛夜市的。因而五人站在花厅，竟能清清楚楚听得烟花冲上天际的尖啸、夜市的人声鼎沸，遥望那万家灯火。

　　“是个太平年啊！”蓝启仁突然感叹了一句，看向了小侄子那一家三口，“都说辞旧迎新，一年有一年的事，如今子夜将至，也该把没说完的说说了。无羡，我过去不喜你性子跳脱，原是自己狭隘偏见了，未能正心。忘机，当年，该听你把一切解释清楚，我老朽了，做不到齐家。琼儿，你做得极好，这太平盛世，比过去僵化的世家分治又是另一番面貌。君子平天下之志，蓝家不敢想，你却做到了，芝兰玉树啊……”

　　魏无羡和魏琼皆是一惊，蓝忘机也是神色一动。不待他们说些什么，标志着子夜到来的钟声撞响，蓝启仁倒背着手走了，依稀可以听到他悠然地轻哼着《大学》开篇的章句，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

　　蓝曦臣看着叔父远去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对魏无羡说道，“魏公子，这话我原早该对你说了，却不想自身优柔寡断，拖延了这许久。”他郑重一礼，“对不起，为这十余年的误解和偏听偏信。”

　　“蓝大哥这是做什么。”魏无羡刚从蓝启仁的话中回神，又慌忙扶起了蓝曦臣。

　　“这一礼当予你，予琼儿，予忘机，予岐黄温氏。”蓝曦臣重新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错了，自当认下。可笑我开始只想着逃离，愧对叔父教导，愧对蓝氏家风。”

　　看着同样离去的蓝曦臣，魏无羡终于忍不住对蓝忘机耳语了一句，“二哥哥，今晚上的席面上确实没酒吧？”怎么一个个都表现的和蓝湛喝高了的时候一样？

　　蓝忘机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握着魏无羡的手向静室走去，“不过是说出了心里话。”

　　魏琼一直陪着走到了静室门口，便要告辞了。她是已是十五岁的姑娘了，自然不会同父母住在一处，蓝曦臣早就命弟子整理出清室，是在后山女修的住处。

　　“等等。”蓝忘机叫住了魏琼，自袖中取出一支朱红的簪子来，约莫是用红色珊瑚石雕成的，“过几月便是你的笄礼了，魏婴欲担主人。”话语间有些忐忑不安。

　　女子十有五年而笄，行笄礼，双亲之一任主人。魏琼接过簪子，明白了父亲的心意，爹爹想任主人之职，亲自为她加笄，那父亲就为她挑选簪子了。这大概是父亲第一次为女子挑选东西，故而摸不准自己的喜好，心中正犯难呢！

　　“多谢父亲。”魏琼细细摩挲着簪子优雅的弧度，发自真心的一笑，“我很喜欢。”

　　除夜将尽，她只能浅眠片刻，五更时便又该同蓝曦臣一起进宫朝贺领宴，再祭过一回蓝氏的列祖列宗，方能同父亲爹爹一起理会那些来贺节亲友。如果所料不错，聂怀桑作为聂氏宗主，又有一层结义的关系，定然是要来的。先前忙于各项事务，他又有意避着自己走，竟一时未来得及发难。

　　她猜得极准，聂怀桑确实在初二那日来吃年酒了。此刻他已全然抛下了畏畏缩缩的伪装，虽显得文弱，却不失风骨。

　　“聂宗主，许久不见了。”魏琼趁着聂怀桑落单的时刻堵了上去，“先前舍身咒一事，小女还未来得及言谢啊？”

　　“哈哈，哪敢当，哪敢当！”聂怀桑额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知道来姑苏一遭必会见着魏琼，却也不能不来，难道还躲上一辈子不成？这小祖宗整人的手段多着呢！“不过是看琼儿那般思念魏兄，略尽一点心意罢了。”连连告饶。

　　魏琼眯起了眼，她其实很欢喜爹爹能回来，可聂怀桑的用意却不那么好。他是想利用魏无羡约束自己，好让她没法对聂氏下死手。这法子固然聪明，站在宗族的立场上更没什么错处，结局更是十分圆满，可魏琼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爹爹被人利用。

　　“聂宗主怕什么，琼儿是恩将仇报的人吗？”魏琼出手如电，拂过了聂怀桑的哑穴，笑道，“不过是听闻聂氏以刀入道，体术别具一格，想与聂宗主切磋交流一番罢了。”聂怀桑欲哭无泪，谁不知道他是一个拳脚废，这下拒绝不能，怕是要沦为练武用的木桩了。

　　魏琼说到做到，说交流体术，就是一分灵力也没用，打完了还顺手给聂怀桑治疗了一遍，伤势好的极快，疼痛却一直残余，直叫他没处诉苦去。天知道这个小丫头怎么会力气这般大！打到肉上的效果让他久违的回忆起了自家大哥曾经的陪练……也幸好，魏琼只打算揍他一顿，若是在别得地方挖坑，他怕还要更费些功夫应对。

　　然而，聂怀桑很快发现自己天真了。在他请魏无羡帮助，并在两年后收到聂氏刀法戾气治疗方案，协同聂氏上下做出了无数蠢得要命的姿势后，才被前来拜访魏无羡本人告知，那些都是没有必要的……原来魏无羡的信被魏琼截了胡，她仿着魏无羡的字迹往里面掺杂了好些来自印度名为瑜伽的动作……

　　“永远不要得罪一个女人，尤其是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事后聂怀桑在家训中沉痛地写下，“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会记仇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她们会用怎样出其不意又让人难堪的方法来报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