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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玄亮】魔考 ...


  •   ★演义七星灯剧情,疯狂魔改,联动逐日之照

      ★其实我一直觉得丞相很坚强,写这篇时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他人前难见的脆弱。

      ★bgm:Kyrie—無力P

      以上

      》

      若未来世有学道求仙者,诸大魔王并与诸天神众记人功行,设关磋磨,视察心性。或以美色诱之,或以名利惑之,或以猛兽恫之,或以悲惨恸之。若其发大愿心者,难忍能忍,难行能行,一切宠辱皆不动心,舍己忘情,非如此仙道不能成。因从道诸大魔王作考,是谓魔考。

      ——《逢集志异》[1]

      上篇

      建兴十二年秋,朔月夜,五丈原,中军大帐。

      三根道香端正地插在案上的铜香炉中,已经燃烧了很久,仅剩未被香灰掩盖的一截。香头飘出的烟雾聚拢笔直,然而非白非乌,透着一股诡异的翠色。

      帐内无旁人,五十四岁的汉诸葛丞相一身素净道服,怀抱着木剑,跪坐在几案前;神色淡淡。

      一炉香眼看剩不下什么了,他等的东西还没出现。不过算算时间,本也没准备换第二炉。

      “其实细想么,也能理解。这客人拜访主人……”

      他自言自语道,随手拿起手边一碟放凉的茶水,抬手一泼,洒湿了矮脚香炉里的香灰。

      随着极细的声音哀叫一声,道香上方的空气一阵剧烈扭曲。

      “……总归是带着点矜持的。”他看着狼狈不堪的火焰异兽渐渐在炉中显身出来,云淡风轻地补充道。

      ——第一眼就知道它不是人间的东西。这只妖物完全是由一团火焰组成的,大约一指长短,身形像头赤狐,正费力地爬下香炉寻找干燥的立足之处。溅到身上的茶水不时在它的躯干中鼓起一个个灼热的泡泡,炸走几粒火星;妖灵喘气粗重,似乎很是惊惧的样子。

      诸葛亮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它,也没有伸手去帮忙。概因他事先调查过,自己贸然接触这一妖族,怕会适得其反。

      ——《逢集志异》有记,烛妖,逐妖,逐月之华,逐日之昭,火精也。逐妖通常在朔月夜里出没,以人的寿命与精血为食,择定一主后会来到其家中烛台处居住。虽然她们侵害人的健康,却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有时也能窥伺天机。

      ……他并不是求什么运数,而是想做笔大买卖,因此起坛作法,供奉道香,诚诱饵也。自己有修行在身,这等甜头在前示好,寻常妖物按捺不住。他在大帐周围设下屏障,阻一部分,伤一部分,很容易就把那些弱小的妖灵放入进来。

      烛妖既为火精,自然惧水。这只贪馋道香中的净气,在自己手下吃了下马威,却因理亏等原因,不敢与他争辩。

      ——是个不错的传话筒。

      他这样不紧不慢地想着,面前这只烛妖终于落到了几案上。四爪甫落地,似乎是头颅的部分立刻偏向诸葛亮的方向,带出火星飘摇;一开口,是个极沉着的女音。

      “——何事烦明公相请?”

      这话端的是标准官腔,不似寻常在野妖灵,诸葛亮眸光微动。

      他也直接:“请借三载寿,事成,必有重谢。”

      烛妖身周的火焰忽然大起来,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快速思索的样子。作为与人世气运交缠的烛妖一族,有些常识它当然明白,诸葛亮所提的“借寿”,非向人借,而是向烛妖身后倚靠的气运本源借。它虽然不知道这位人间的丞相从何处听来这种投机的术法,这要求却并不贪心。他想要三年,三年对于存在时期以千年计的本源来说,便如同从滚滚东去的长江中舀了一瓢水,相当无足轻重。

      但阴阳之中,有些规矩……不是说不守就可以不守的。

      帐内安静了片刻,烛妖再开口,声气尖锐了很多。

      “明公乃上智之人,怎也汲汲于邪道?与君幽明道隔,何意相召邪[2]?”

      诸葛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了一声:妖有妖的难处,人也有人的难处。既踏红尘四合,难免多牵挂。

      烛妖道,奴虽久处乡野,却因族妹侍奉魏国高位之人,对人间之事也略有耳闻。逆天改寿,这等投机取巧的事情……换做明公从前,本是不屑做的。

      是啊。诸葛亮偏头,看着它,神色温和了些。

      ……大限将近,心存不甘,我亦不能免俗。

      烛妖微微有些惊讶,又旋即释然。

      然,它道,明公身带大气运,又是极贵之人……若非如此,我等道行低微之灵本无法近身。

      ——如今到底见了这一面,可知妖灵亦非无情。诸葛亮笑道。

      他这话里还有话,意味深长;烛妖立刻反应过来,打定主意不咬钩。

      君是汉的丞相,却不是我族的丞相——火焰小兽在案上来回踱步,猛然一回头,喷出几粒火星,态度骤时冷硬起来。

      这世上人的愿望从来贪得无厌,许着永恒不变,向着面目全非。明公拿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是异类?

      诸葛亮苦笑,道,,我只是路过口渴,想讨碗水喝。

      烛妖反应的很快——杯水车薪。

      焉知君非漂母,我非淮阴[3]。

      公岂不闻介山缘何得名[4]?割肉之恩尚且如此,奴不能效也。

      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阁下欲效此道[5]?

      莫非顾且盗而城之语[6]?烛妖炸毛,浑身的火星子不受控制般地往外冒起来。

      诸葛亮看着它这幅警惕愤怒模样,不觉有些好笑。

      他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7]。”

      烛妖立刻跟上:“善,奴误矣,改日再与明公论道。”说完就一跃而起想溜。

      ——结果是被空气中无形的藩篱挡了回去,一头摔在几案上,疼得唧一声,溅出四下火星。

      诸葛亮慢腾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着繁复朱砂纹路的符箓,啪地一下贴在案角。

      霎时间,像是一滴墨在水中化开,空气中的阵法显现,符箓四角延伸出密密麻麻金色的丝线,把小小的几案交织成一个金雀笼。这光景也不过一闪而过,四周很快恢复正常视野,却令还在挣扎的烛妖顷刻间安静下来。

      明公是水镜门人……它畏缩道,怎不早说。

      诸葛亮看了它一眼,神色也有些无奈。

      并非是准备要挟于你,他解释道,借寿此事,事关我朝国祚……若不能请,便只有宣了。

      修道之人若收服了妖物,签订符契,便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宣下属,如驱仆从。烛妖一族素来性情高傲,听了这话,小狐翻身而起,周身火焰嘭地大了一圈,呲牙道——你敢!

      汉丞相叹了口气,亮先在此谢罪。

      ——你不怕天谴?!

      ……你也说了,我是快死的人了,有什么怕不怕的。

      一人一妖对峙,沉默了很久。营帐中只能听得见灯花爆开的脆响,除此之外,人声,风声,夜虫声……仿佛都离这里很遥远。

      过了很久,烛妖才有些艰难地道,坏了规矩的事,株连下来……最糟结果,怕是我族灭顶之灾。纵然身死,奴不能允的。

      诸葛亮安慰它:无妨,这等话只好拿去诳居士善信。虎过山林,食猪鹿,不食鼠。届时因果系于我一人,我自有报,连累不到你们。

      这下烛妖最后的借口失去,它顿了顿,还想说什么,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银铃般的女子娇嗔,“可恨。”

      话音刚落,烛妖立即噤声,恭谨地跪伏下来,双耳垂下,头朝向墙角一处。

      诸葛亮心底有谱,顺着它朝拜的方向看去,墙角的灯台无风自动,摇曳得愈加明亮。金红色火焰越晃越高,像是由九天流落下来的赤红绸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挑起,向两侧分开,内中探出一只眼眸明亮的、金色毛发的狐。

      金色小狐约有半人高,它落下来,行走得十分优雅,无声无息地径直来到作法的案旁。诸葛亮神色肃然,站了起来,金狐却不看他,神情姿态俱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歪过头,好奇地嗅了嗅案角血色的符箓,随即伸出舌头,一口吞下。

      下等烛妖怕到一动不敢动的符箓,在烛妖之首的金狐眼中,宛如清风拂柳,自是无碍。

      只不过,坐到她这个位置,在意的另有其事。

      越发不像话了……她责怪地看向诸葛亮,柔声道,当年你奉德操为师,我赠衣与你,尚且知礼;如今学了些皮毛玩意儿,便来欺辱本座身后无夫不成。

      是啊,他自己都觉得越发不像话了。可这话当然不能接,无论如何也不好接。于是诸葛亮只是愈加恭谨地行礼,一面苦笑道,师母这般说,便是令亮无地自容了。此番谋求一面,只借三年,事关重大,万望相助。

      阵法已破,只为传话、扰乱视线的小烛妖便从案上跳下来,几步忙不迭蹦到阴暗处,消逝于无踪。金狐丝毫未被族人分去目光,只是瞥了诸葛亮一眼,微微一顿,嗔怪道,坐吧,既还唤我一声师母,自己人面前,不必强撑。

      她这番说了,诸葛亮也便坐回去。宽大的道袍之下,是日益瘦削的躯体,他已不再年轻了,额角生出白发,近期病里气力不济,任如何强撑都是做给外人看,跟妖鬼无甚好隐瞒。

      烛台中走出的金狐正是当世烛妖之首,水镜先生之妻,昔日在卧龙岗与诸葛亮曾结赠衣之缘。

      “人道渺渺,天道莽莽,鬼道乐兮[8]。”金狐叹道,“孔明入世多年,魔考一节,始终未试。今次你若借寿,从前强压的魔障加诸于身,少不得吃些苦头。”

      诸葛亮颔首,“事到临头,便是刀山也得滚了。”

      金狐很轻地嗬了一声,继续道,“既如此……道场么,我可以看在过往情分上,帮你来布。然则最终成不成,要看你造化。”

      诸葛亮忍不住露出些喜色:“多谢烛首成全。”

      金狐绕着他转了一圈,温凉金红焰尾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腕。

      “尔不乐仙道,三界那的过?其欲转五道,吾当复奈何[9]……”

      “我不欲与你为难,是故,接下来说的话,你须一字不差地听进心里。”

      诸葛亮内心松了口气:“弟子亮,谨遵烛首教诲。”

      金狐便继续绕着他走,行一圈,便把想到的注意事项一件件说与他。

      人为万物灵长之首,不须修炼便天然拥有人形,得天独厚,是以其他方面有诸多限制。借寿乃是觑气运本源,偷造化之功,此术法千年间只在很隐秘的几族之中流传,烛妖一族虽然如今式微,来历却大,乃是生自天地间最纯粹的轮回火,栖息在幽冥与人间的夹缝中。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实际上是凤鸟垂死之时召唤与自己签订符契的火精,火里的万千烛妖便把自己的寿命与法力给予它,自己回到轮回火中去,再被重新孕育,忘却前尘,等待着下一次召唤。

      因自身是从轮回火中脱离出来,所以绝大多数烛妖对人间的火焰有天然的亲近,便常选择灯笼、烛火、篝火等作为栖身之地。时间久了,志怪者便把她们称为“烛妖”,只有少数修道者才了解,此一妖族并不像听起来那么软弱可欺。

      烛妖修成人形,与凡人结缘,是常有的事……其余的,若有那道心坚定的,得道成仙也未可知。

      烛妖之首修为最高,而今化身为金狐形态,也为的是行走方便。她说一样,诸葛亮便默记一样,待她把要的物品都讲的差不多了,却忽然问,孔明可有枕下藏刀习惯?

      诸葛亮闻言不解,师母何出此言?

      金狐便解释,本次起坛,还缺一件能承载巨大灵力的核心法器,须得为兵刃,且为旧物,随身多年最好。兵者,凶器也,要的就是它这凶性,强逼其与天道窥伺对抗,才可扛过术法运作的两个时辰。

      诸葛亮略一思索,答,有。

      但有一件……金狐看向他,术法将引动灵能过载,此术过后,可能会对兵器有所损伤,严重者甚至无法修复。即是这样,也还有吗?

      诸葛亮略一沉吟,道,有。

      善。金狐于是不再多问。

      临走前她说,孔明是聪明人,聪明人死心眼起来,最难打断。既阻不住,本座念旧……索性做场顺水人情。

      ——先夫在时,曾言小君虽得其主,不得其时。如今呢,我倒也想看看……

      看你一人之力啊,她笑道,能不能真的做到那么多大能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与天争寿,搞个地覆天翻出来。

      *

      烛首要的东西很琐碎,台面上的,有铜油灯、野生药草之类,台面下的有女人发、陈年兽血什么的,据她说是为了克制一国丞相身上的阳气和正气,阴压倒阳,才可通灵。诸葛亮依样吩咐下去,差亲信秘密去办,属下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手脚麻利,祭坛在五日后布好,一应俱全,饮水干粮都齐全,可以供人数日不出。

      ——其实也用不了那么久。烛首来查验物资的时候,神色有些讶异,对诸葛亮道,你是修道之人,该知道何物是必不可少,何物是做幌子。似这般吓唬那些小孩子,几天里慌慌张张寻来无用之物……又是何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诸葛亮正从书架上拎起一枚红线系的古钱,闻言,神色也颇茫然,我没让他们准备这个……

      烛首瞥了一眼,心下了然,便道,里面有只还未成型的愿灵,留着吧,对你好。

      诸葛亮没反应过来:怨恨的怨?

      非也。雍容的金狐摇头,愿望的愿,附在古物里,是好东西。看来你的亲信……有人盼着你长命百岁呢。

      诸葛亮听了这话,却露出些复杂神情。片刻他道,还需……天意成全。

      天意有成全,亦有不可违,这话金狐体贴地没讲。这当口,她又想起来关键的事,便问,让你准备的法器,准备了没有?

      在这。诸葛亮早就在等她这句话,闻言回身,从一个一臂长的桐木匣子取出一把剑,一丝不苟地捧来给她。

      开匣的瞬间,空气中像有小蛇四散开来,金狐觉察到了不适,却直到诸葛亮把剑捧到她的面前,才终于意识到这股异样感从何而来。

      红布之上,黑铁剑柄沉敛,剑锷如霜,剑刃雪亮。

      “凶兵、旧物、随身多年”,完美满足金狐之前对启动道场的法器的一切要求。

      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去接。

      她忽然问诸葛亮:“这剑里有灵了,你知道吗?”

      诸葛亮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他很抗拒,你也明白罢——启动这场法事,无异于杀了他,这把剑,以后便成为一把死剑。”

      “他有名字吗?”金狐自言自语,“——不,等等,别告诉我。和器灵结下因果是件太麻烦的事……我怎么说你好,藏了这样的东西,不想着千秋万代福泽子孙,居然还敢拿出来用……”

      “物不尽用,便是死物。”诸葛亮如实道,“大军在外,一天也等不及……我身边已经没有更加合适的……能够做法器的东西了。”

      金狐又看了一眼静静躺在红布上的宝剑,神色有些复杂。

      “既定下了,就收好它。今时今日,不要后悔。”

      于是诸葛亮持剑入鞘,丢掉剑匣,抱在怀里。他是肉体凡胎,看不见烛妖能看见的丝丝缕缕的因果,此刻虽说不舍,到底没有过多犯难。

      “魔考是考验修道之人的心性,但你的牵挂这样多,成仙是不可能了。”金狐叹了口气,“因此我动了点手脚,你在幻境中可以说话,可以动容,但是绝对不能动摇心神。至于何种程度是动摇心神……就让你的剑,帮你判断罢。”

      诸葛亮关注的重点有些偏:“二十年了,门中魔考好像没变化啊……”

      金狐有些无奈,“你先能够全须全尾地撑下来再说吧。”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但两方心知肚明——撑不下来,就尽快安排身后事吧。

      诸葛亮颔首。金狐尖啸一声,化身成为一道金虹,冲入案上早已备好的铜油灯内,火光倏尔大亮。三息之后,灯焰恢复成正常大小,隐隐看得出狐影攥动。

      “——接下来两个时辰,你会看到过往的一些人与事,都是不好的回忆抑或恐惧的事物。记住,守心抱性,不得动摇,倘若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便是前功尽弃。”

      诸葛亮抱着剑,朝铜灯深施一礼,“有劳尊驾。”

      金狐又道,“本座将栖身于此,是为考官。此灯不灭,魔考不毕,若想中断,吹熄此灯便是。”

      他道了声“承教”,便依言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在案边坐下,正对着铜灯,剑依然抱在怀里,自己合目凝神,屏息入定。

      同入睡时感受到的黑暗不同——此时,诸葛亮甫一闭眼,便感受到四面八方的黑暗仿佛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存在,不由分说地涌向他,钻入五脏六腑,如同蚁群照面,疯狂地嗫咬吸食他的骨髓……极致的压迫感令他痛吟出声。

      案上烛首冷哼一声,铜灯一闪,继而大亮,光明满室。

      转瞬间,魑魅魍魉散尽,他的意识陷入更深的永夜。

      下篇

      青年的指尖拂过剑鞘上的两枚篆字,凹陷的弧度微凉,不禁眯起眼睛。

      ——这一路山迢水远,有劳先生了。他抱着剑,向来人行礼:只是不知我兄长除了赠剑之语,可还有其他话交代?

      客人许是跟诸葛瑾相熟,连带着看这家弟弟也亲切起来,无甚忌讳,回礼后即道,令兄言,向学之余,勿忘子息之事。

      诸葛亮便笑弯了眼睛,耳根微微有些发红,客人也大笑。青年士子在这快活的空气中拔剑出鞘,带着一声铮鸣和三分暑气,剑刃暴露在空气中,如冰如霜,如电如蛇。

      他在剑鞘上发现这把剑的名字,在剑刃上确定这把剑的名字。考槃——明明没有人会拿一首赞美隐士的诗来命名一把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上次通信之语犹在耳畔,诸葛亮不好确定,诸葛瑾托人赠剑是为了激他,还是真的对他大失所望。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他轻声哼着先秦的诗歌,爽利地收剑回鞘。

      隐居山涧,孤身度日,心怀宽广,不违理想……诗歌中的贤人冥冥中与自己的想望重叠,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就想一辈子蹲在卧龙岗的田间地头上算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间乱世,人为齑粉。与其做乱军中的亡魂,不被重用的谋才,政治倾轧的牺牲品……怎么想都觉得不如安于现状、著书立说终岁划算啊。他引着客人往屋里走,笑眯眯地让妻多准备几个好菜,心里漫无边际想的却是其他的事情。

      过门槛时他不留神被绊了一跤,险些把怀里新收的剑器扔了,剑身却自己震出鞘来,摔落在地,隐约铮鸣,竟像提醒。

      他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寻常,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屋外的天忽然黑了下来,他无心观看,俯身去捡剑,握住剑柄的同时,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一双小鞋子。

      鞋子及穿它的脚丫都很小,是红绿布做的,鞋头一边缝制着一个夸张的大虎头,张牙舞爪,蠢里透着几分可爱。诸葛亮谨慎地把剑扒拉回鞘,方抬起头,一眼与幼年的自己对视,不过微微有些吃惊,却牢记烛首忠告,不敢太过纵情。

      他不清楚自己这时候大约两岁还是三岁。记忆中是三岁……但对面孩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乖巧地出奇,这分明不合理。

      他偏过头,不再看孩童身上白的刺眼的孝服,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早已消逝在记忆中的生母。

      他已经回忆起这一年,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小孩子却走过来,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手心滚烫,居然还病着。

      “我们去看娘吧。”他听到年幼的自己说,“娘看到二乖,也一定会很高兴。”

      他沉默。他无法对着一个孩子说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它,于是只得沉默。

      孩童拉了他两下,没拉动,有些泄气。

      “你不想去看娘吗……”它嘟起嘴,有些不服气地说,“好吧,我就知道,你和姊姊们串通好了,看我病了,不让我去。”

      它费力地拉着诸葛亮的大手,将温凉的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舒服得直哼唧。

      可是我很想她啊……它嗫嚅着说,我想娘给我做小风车……

      诸葛亮正不知道怎么答它,外面忽然冲进来两个白衣戴孝的少女,满面泪痕,神色慌张,见到诸葛亮身后忽然抓紧他的小孩子,立刻松了一口气。

      “二乖,你怎么在这里!”

      “大夫来了,快跟我们走……等等,居丧期间,你脚上穿的那是什么?”

      “这是娘给我做的……”小孩子缩了缩,争辩道。

      然而没有人听他讲话。姊姊们虽然后来身体不好,但这时候按住一个手短腿短的小娃娃还是很容易的。她们冲过来,一把推开诸葛亮,很容易就扒下了小孩子怎么护也留不住的虎头鞋,替他换上一双素净的青布鞋,然后抱起哇哇大哭的幼童,不顾留在地下的两只红绿色调的童鞋,朝门外匆匆而去。

      那是娘给我做的……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孩子的哭喊回荡在耳边不休。

      诸葛亮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不能拦住她们,也拦不住她们。这只是在他的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他原本几乎已经遗忘了当年的场景……却被魔神们挖掘出来,作为此次魔考的开胃菜摆放在他的面前,意图动摇他的心神。

      幼年自己为那双丢下的虎头鞋感到的伤心,是真心实意的伤心,谁说因为小孩子不懂事,他们的伤心就比成人逊色三分?

      —— 一岁一心,一步一伤,是为魔考。

      他没有去捡那双被丢下的虎头鞋,而是找了个房间内的软垫,抱紧怀中的剑,坐了下来。一刻钟后,室内场景变动,他见到父亲的灵位高居香案之上,这次没有见到两个姊姊,面前出现的是眉目尚显稚嫩的兄长牵着惶惶然的自己。

      命途不易啊,他想。自己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当年的两个孩子被迫过早地面对俗世生存的风雨……幸好还有叔父。

      叔父诸葛玄千里迢迢赶来,带着他和姊姊们离开琅琊,成为少年诸葛亮新的倚靠。也是这之后,他们同大哥分别,此后只在襄阳得见几回。赤壁前、江东相见时,两个人各为其主,心思各异……时至今日,不觉半生已矣。

      他思及此,心上涌上一股思亲之情。

      考槃剑在自己手中似乎沉重了一些,诸葛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连忙不敢乱想。

      眼前出现叔父的灵位时,他已不再意外,却仍难掩伤怀。自己的前半生似乎就是这样罢,送走一个个亲人,迎来一个个新友,却谁也留不住。

      他也曾在隆中草庐内呼朋引伴,三两句说天下,五七弦弹江山,苦无明主对面。到后来,一面玩笑藏拙,一面胸怀大志,自比管仲乐毅,夜半抱膝长吟,却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

      直到那一年的南阳,刘备雨后大葱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主公可真白,又没胡子,当年见面穿了件绿袍子,怎么看怎么年轻,但也确实像葱。他唤小童沏茶的功夫忍不住从余光里盯着看,刘备戎马倥偬半辈子多敏锐一人呐,觉察到他的观察,便挺直了腰板任他打量,君子坦荡荡,任尔东南西北眼风,我自岿然不动。

      于是自然而然地……更像葱了。

      到后来他都觉得自己是跟一根成精的葱谈完了三分天下的最初野心与幻想。然后这根葱也很高兴,听完他的话兴奋得直点头,是啊是啊我早就觉得姜和蒜都不得行,这天下终究是要姓刘的……

      手中忽然的沉坠感把他唤回神,考槃剑不断变化的重量令他吃了一惊,心里也猜到了这变化同什么有关,连忙稳住心神。诸葛亮的做法十分正确,因为下一刻,他的周围倏忽变为曹操攻徐州时的血腥场面,险些令他丢掉手中的剑。

      为保险,他将考槃系在腰带上,再一抬头,自己已坐在喊杀震天的街巷中央。身边是逃难人浸血的包袱,不知所属的残肢断臂,与一地刚刚断气的尸体……那种冲击感很难形容,他往左看,是大睁着眼睛,断气多时的散发少女,□□狼藉令人不忍多想;往右看是斑驳了头发的一对夫妻,老翁俯在老太身上,两个人的头颅落在尸身不远处,流出很长一段的血迹。

      更远处,有更多死状各异的尸体。马蹄将尸身踩烂,女人的肠子流出,男人被割下头颅,孩童被吊的很高,他们不再拥有自己的名字,他们统一被叫做死人。

      而这还只是徐州城千千万万街巷中,千千万万之一的惨烈。

      诸葛亮自己也带军,慈不掌兵,他本不是多软弱的人。但一想到此刻身边惨死的都是无辜的百姓,还是忍不住齿冷。

      当年他在徐州见过噩梦一般的场景,此后多年,都不敢说自己已从屠戮的阴影中挣扎出。

      寂静街巷中忽有马蹄声,一骑白马来,马上人黑衣玄甲,是个熟面孔。

      马至他身前,那人冲他伸出手大喊,上马!

      面对伸来的手,诸葛亮反而后退一步,心下惊疑不定。

      这是妖物伪装成故人,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想见的幻影?

      那人却没他这许多犹豫,见诸葛亮没反应,驱马上前,单手拽着马缰跳下来,不由分说把他拦腰扛起,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径直扔上马,一边还不忘骂道,读书人真磨叽。

      诸葛亮说不出话来,就见刘备很是利索地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嘱咐道,抓紧了!

      诸葛亮下意识地抱紧男人的腰,脸埋进他的将军的肩甲,阳光下灼热的触感令他渐渐回神。

      他终于能够出声的时候,他们已经奔驰在一条乡间小道上,四周都是扬起的夏风,带着尘沙与草木葱茏气味。诸葛亮冲身前的人喊,你怎么来了!

      那个人不甘示弱地喊回去:你想我来接你,我就来了。

      等等,这不……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死!刘备得意于身后人的一僵,恶作剧得逞般在风中大笑,酣畅淋漓。

      “丞相怕吗?”他嘲笑他。

      “这,人皆贪生……”

      “别怕!”刘备又“驾”一声,在风里高叫,“孤也梦见过这样的时刻。孤带着那些追随我的百姓过江,梦里没有曹贼,我把他们平安地带了出来,马车里翼德的女儿一直在逗阿斗,后来她成了我儿的皇后。”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绝对是惊诧大于惊喜,诸葛亮已经不知道是日头太大晒的自己发晕,还是刘备的语出惊人令自己头晕目眩。身侧塞满风,他不记得自己的生命中曾有这样的时刻,和刘备君臣不分地同乘一骑,奔驰在心无旁骛的夏日里……这与其是他的回忆,不如说是他的一场梦。

      片刻的沉浸过后,他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问完他就感觉到腰间的剑一坠。

      刘备没有回答,半晌,只闷声道,守好你的剑。

      诸葛亮还想要问,前方树枝低矮,他忙弯腰躲避。

      这一避……身下一空。

      他落下马去,摔入榻中,摔的眼冒金星,却不觉如何疼痛。刚要怨他的君太不体谅,一转头,榻边医官下属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接着于是愕然。

      “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近侍低着头不敢看他,递过来一块温水浸泡的湿巾:“丞相……节哀。”

      “啊?谁死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便直接问。

      然后帐外唰啦啦冲进来一批听壁角的人,齐刷刷又跪了一地。

      “丞相,节哀!”

      诸葛亮的头更疼了。他接过那块湿布,覆上额角,好受了些,一面叹气,“我只是想问,这次是谁……”

      “啪叽”一下,近侍的小童也跪下了,带着哭腔,“丞相,公子也会希望您保重的!”

      成,不用再问了。诸葛瞻成年以前,相府里的公子就只有一个。

      他微微睁大了双眼,垂下手,湿巾掉落在榻上,一时心乱如麻,也不想去捡。

      近侍伸手想要替他拾起湿布,他把少年的手挡开,目光巡视一圈,神色是克制的镇静,示意帐中众人都下去。

      于是很快,帐中又留他一人。

      好像不管是回忆还是从前,抑或是现在,但凡涉及到打仗,走着走着,就总是剩自己一个人。

      伯松啊,我儿。诸葛亮捂着心口,努力地深呼吸,想要挤出一点实在挤不出的释然。

      他是因我而死的。是我杀了他。

      眼眶热的紧,他觉得口渴,想要起身,腰间的剑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坠得他动弹不得,只能苦笑。

      怎么呢……连这都要逼我放下吗。

      自己的行军居所,自己再熟悉不过。诸葛亮叹着气,从枕下翻出一叠书信,展开来,小楷密密麻麻,工整清秀,都是诸葛乔同他的家书。

      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不去多想,颤抖着手指,将那些薄薄的纸片一点点撕碎,丢去地下。

      待到他把信件全部狠心撕碎,扭了扭身体,觉得腰间松快了不少。虽然还是沉重,至少带着考槃走动,已无大碍。

      丧子之痛,无以复加。他在帐内坐了一会,给自己调整情绪的时间,简直要萌生出壮志豪情,以为没有什么能够撼动沉重心绪了。

      随后他掀帘出帐,属下早在外面等候多时,一见他即报,午时已到,请丞相上监斩台,处刑马谡。

      *

      阳光灿烂,走上高台时他望了一眼天空,却以为自己身在无间。

      刀落下去,血喷出来,人头落地。他强迫自己盯着,一眨不眨。腰间的剑又轻了一分,他身形晃动,难受得捂住胸口,却倔强地不要人扶。下台阶时他终于坚持不住,有个高大的身形来扶他,他以为是姜维,正要安抚青年什么,一抬头却见白眉故人。

      周遭人影模糊,两人相对无言。

      赵云之子披麻戴孝从他们中间走过,他不必问也知,故人又少一个。

      气氛安静,却也沉闷。他最后看了一眼神色忧伤的马良,咬紧牙关,扭头便走,昂首挺胸向外离去。

      ——自己在这种无言的逼迫中,似乎越来越成为一个怪物。

      他由马谡的死地走向刘备的寝宫,天边出现这一生最黯淡的夕阳。短短一个多时辰,诸葛亮见证母亲离世,父亲离世,叔父的离世,爱子的离世,以及好友的离世……他参加了太多次丧仪,本以为自己也能够平静地面对刘备的离世,乍一相见,同榻上垂垂老矣的君王对上眼神,还是忍不住肝肠寸断。

      这一动情,令他再也支撑不住考槃突然增加的重量,被压迫得半跪下去,以地撑剑,方好受些。他半躬着身子,听着刘备在那边絮絮叨叨,听着那些自己曾经听过的话,努力地平复心情。

      这种时候呢就该想些高兴的事情,他对自己说。主公现如今穿黄色的袍子,加上病里苍白消瘦,也像大葱。故乡的大葱尤其出名,加排骨炖汤更是格外的香……

      剑坠得直不起身,他索性将脸颊贴在木地板上,以此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角度太过刁钻,他一眼望见门口那里站着名幼小的孩童——眉眼熟悉,却不再是年少的自己。

      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自己的孩子了呢?诸葛亮也记不清了。离开成都相府的最后一眼,他回过头,只看到幼小的诸葛瞻紧紧拽着乳母,半露出的小脸上,分明恻恻眼神。

      这个孩子在并不知道何为恨的时候便学会了恨,而他第一个恨的人,居然是他的父亲。

      瞻,我的儿……原谅我,别怪我。他默默想。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孩子消失了。

      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不然还能怎样呢……他蒙住眼睛,索性躺在地上,自暴自弃般地蜷缩起身体。

      不然怎样呢……自己得到一些东西,也付出一些代价,此一生兄弟和睦,得遇明主,位高权重,已是活得使人倾羡。至于其他难处,他有,别人未必无,要是换这段人生,他也是不答应的。

      他很认真地去克制心底那一丝酸涩,却禁不住要流泪。自先帝于永安崩逝之后,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五次北伐,斩马谡,失爱子,与托孤重臣决裂……他又何尝希望如此。

      为了那个共同的梦,他付出太多了。这时思及此处,几乎心如尘灰。

      “若我也选永安,做我死地……”他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孔明。”那个人在叫他了,并且一声急似一声,“孔明!”

      他应了,却已经爬不起来,于是手忙脚乱地解下腰带,剑鞘重逾百斤,他根本拿不动,但还记得烛首带好剑的叮嘱,于是慌忙地丢下剑鞘,只抽出剑身,勉强地拖着,膝行向前。

      “孔明!”

      “臣在!”他高声应道,“陛下,陛下,臣……”

      刘备一句带着怒气的“你可知罪”,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为什么要重用马谡!”年迈的皇帝穿着他印象中那件旧龙袍,赤着双脚,双眼通红,愤恨地瞪着他……“你可知道,第一次北伐,明明大好时机……”

      “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他的君主几乎气急败坏,“孤看错丞相了!本以为先生人中龙凤,必能完成统一大业……”

      手中的重量消失了,诸葛亮默默站起来,提着轻盈如雀羽的考槃,忽然就知道了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剑刃由他的手中递出去,捅穿了喋喋不休的老皇帝的腹部,带出许多的血。直到被刺穿身体,面前的老人仍满眼惊诧,却在看清诸葛亮手中的利刃时,神色演变为一种诡异的笑意。

      “喂……他输了呀。”刘备以一种亲昵的姿势弯下腰,对着考槃低语,看也没看诸葛亮一眼。

      “是你输了。”诸葛亮抽回剑,手很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国祚是你临走前托给我。你若不满意,就带我一同走。”诸葛亮望着渐渐消散的虚影说——讲这话时他简直高傲如孔雀,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充满攻击性与无与伦比的自信。

      这不可能是刘备会对他说的话,然而他也不只是说给外人听。

      考槃在他手中已经完全感受不到重量,轻得像一团火焰。他隐隐觉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一切快要结束了……只不过,心里却总有些不安。

      四周熟悉的宫廷布置渐渐消失,他回到熟悉的军帐中,望见案上摇曳的铜油灯。

      诸葛亮将将松了一口气,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他一把把油灯抢在怀里,左手抱着灯,右手提着剑,方谨慎地回头望去。

      又一个刘备,黑衣旧甲,白发苍苍,身板却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又一个幻影。

      他其实已经做好被骂其他事情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这个幻影犹豫了一下,问,阿斗还好吗?

      他愣住了。

      那个人看他不回答,又继续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诸葛亮下意识站直了,答,挺好的。

      幻影不知为何有些局促,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握紧剑柄,轻声道,公粮,不敢多吃。

      幻影瞪他,孤走了之后,有人敢饿着你吗。

      诸葛亮勉强地笑笑,说,没有,怎么可能呢。最近在辟谷呀……

      “是吗。这么多年了啊……”幻影点点头,有些感慨神色:“说起来不怕你笑,见到之前,也在想……会不会不一样了什么的。可是刚刚一打眼,总觉得,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刘备的话说完,诸葛亮就撑不住了。右手的考槃剑猛然一沉,他为了不松开剑柄,只得随着剑半跪下去,剑身深深陷入地面,破开黄土继续向下,他拼命地抓紧剑柄,死死地望着面前的人,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想要留住什么东西。

      他是知道破局之法的,可这一剑他再也刺不下去了。不管是什么东西,想让他动摇,他们做到了……他不可能对着这张脸下第二次狠手,他不可能杀刘备第二次。

      这些年,自己经历了多少事?他想跟面前的幻影说陛下识人,马谡果然坏了大事,他想说阿斗真的是个好孩子,他想说我们的很多老朋友都不在啦,我一个人身边多了很多年轻人,可是真空旷啊。他想说我现在在汉中,当年你打赢的地方,你还记得吗。他想说我们年年给你烧的信收到了吗。死是什么样子,到我寿终之时你会来接我吗,就像在江东那样,就像许多个从前那样。

      我很怕你觉得我不像从前,却更怕你说我还似从前。

      这么多年,那么多事,我怎么担得起这一句。

      我曾经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本来觉得如果见面,一定要同你提,但是看到肖似你的东西……又觉得何必再提。

      也恨成全非天意,南去北来徒自老,故人稀[10]。

      好像晨露从草尖滑落,他终于握着剑柄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一滴泪掉了下来,熄灭了胸口的铜油灯。

      眼前倏忽又是帐内道场,除却先前布置,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是你输了。”烛首在灯焰中梳理火星儿,轻柔地说。

      他听到了,却已经无法回应。考槃剑和他自己一同摔落在地,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中流出,这是窥伺天机的代价。

      直到晕过去,他仍然紧紧地握住那把剑,仿佛那是此生最后一点与人世的联系。

      狭隘黑暗的室内,忽然一声叹息。

      *

      烛首道了句箴言,心满意足,之后便离开了,她毕竟看了出好戏。

      却无人知晓,那一日的万籁俱寂中,考槃的剑刃微微铮鸣,如蛇吐信,极尽吊诡之状。

      这不再是诸葛亮的魔考,这终于成为它的魔考。

      *

      须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诸葛亮临终时命销毁考槃剑,诸葛瞻却未遵父命,后于绵竹战败,用此剑自刎。蜀人怜之,收藏此剑供奉,却常见妖异之事。有人把它献给邓艾,道将军有灭国之功,必能震慑妖剑,邓艾心高气傲,便留下此剑,不久自己遭人污蔑,成为阶下囚,考槃流传至魏将钟会手中。钟会从部将处得知考槃是故丞相诸葛亮之佩剑,爱不释手,遂转赠蜀降将姜维,以示交好。待到钟、姜两人造反身死,考槃剑终于下落不明。

      史载,最后一个见过这把剑的人,是唐朝年间一名白发目盲的叶姓铸剑师。其人接触此剑,只说了四个字,便令人投诸江水,后人不解其意,却也无从追寻。

      它自由了。铸剑师说。

      他自由了。烛首说。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玄亮】魔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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