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玄亮】识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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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2020.5
★新文路试水，破瓶颈作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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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到了五月的时候，蜀地忽而多了一种不知名的花，花茎极短，三棱状，花开贴地，淡红色和浅紫色斑驳，生长在马车和牛车后头。好事者采回家，遍示邻里皆不识，有人请诸葛丞相看，那位一看便笑了，说，这是齐鲁之地的花啊，如何会流落到蜀中来。
众人求教，诸葛亮便介绍说，此花名为“识途”，结子后底叶味甘，是牛马喜食之物。识途的茎短，牛马要想吃到它的叶子，务必连它的残花一同吞下，而识途坚硬的种壳便藏在花蕊之中，被吞下后难以消化，最终随粪便一同排出。人们将牛马粪捡走作肥料，些许粪渣遗落在阡陌上，雨后，识途便在其间生长出来……还不去看看，庄稼地里应该有更多呢。
下吏一惊，派人去田野查看，果不其然，回来的人报告说，此花根茎蜷曲，难以挖断，又与作物抢养分，老农苦其久矣。
既然问题已经出现，总该找到对策。这次还没等小吏开口求助，诸葛亮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略一思索，停下手中抄写表章的笔，答，驱鸡食之。
——牛马消化不了的坚硬种壳，自有降它之物。须知识途得名，是因常常生长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文人爱写它“认得归乡路”，指其不怕踩踏，只怕……
他忽然顿了一顿，却还是把话说完。
……只怕被流寓者挟去，不得归根。
“雀鸟是四海为家的，流离颠沛，正为识途类草克星。命鸟听我，有些难度；家鸡也属禽类，趁稻谷尚未抽穗，可用。”
台下的小吏弓着腰，恭敬地记录着，一声不敢吭。
待他记完了，又问丞相可有其他吩咐，诸葛亮看着年轻的小官，神色渐渐和缓下来。
“你多大了？”
“回丞相，下官去年及冠。”
“表字为何？”
那小官战战兢兢，半是兴奋半是紧张，小声说了个“仲元”，也是寻常取字，平平无奇的。
诸葛亮便点头：“不错，去吧。”
年轻人满脸通红地告退了。他退出去，诸葛丞相挺拔的脊骨稍稍一弯，松懈一瞬，又很快再次直起来。
这只是诸葛亮留在成都的无数日夜里的寻常一天，他独自盯着桌上那支被取来分辨的识途，眉头皱起又松开，浑然不知手中的狼毫笔在表上滴了两滴墨，洇染了先帝二字。
待他等下低头看到，不知道什么表情。毕竟，再抄就要第四遍了……
然而那也是等下的事了。此刻他眼里惟有千里之外的故土草木，眉毛高高挑起来，眼神说不清是回忆还是怀念。
他用笔尖戳戳淡红花瓣，划上一抹浅浅墨色。
“君自琅琊随我至南阳、荆州，如今复来此地……也觉音书渺茫，人生苦短，难忍别离吗。”
声音极轻，也不知是对谁说。
*
父亲还在世时，年幼的诸葛亮喜欢牵着大哥的手去集市看热闹，诸葛瑾比他大七岁，在自家弟弟狗都嫌的年纪厚道得简直长兄如母。同龄的孩子爬树翻墙，诸葛亮就有样学样上房赶猫，弄碎一片瓦后怂了，厚道的大哥就替他受过罚跪。地板冰凉，诸葛亮心里也内疚，撬开门偷偷给哥哥塞蒲团垫，诸葛瑾接了就让他赶紧走。六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呀，扭头看到外面电闪雷鸣，这就赖着不走了，诸葛瑾苦口婆心也劝不动。好不容易磨蹭到下雨，小孩子兴奋地跑去屋外踩水玩，正被不放心长子前来祠堂探视的父亲撞见。于是罚跪改成抄书，两个人一起抄，把孔明累的，抄到半夜越想越气嗷嗷哭。
琅琊夏季多夜雨，天晴后，大路小道沿途上开遍了识途花，淡红浅紫地交织向远处去。诸葛瑾还能有感而发，像模像样地吟首诗；诸葛亮拉着哥哥袖子，乌黑眼珠转两圈，仰头只看得见西邻屋檐下挂的大只燕窝，心里熊主意好多好多。
然而他的宏伟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遭遇变故。父亲急病去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什么话，几个孩子的生活一夕之间截然不同。叔父诸葛玄从汉廷赶来徐州，一路风尘仆仆，见到坐在门槛上读书的幼侄就落了泪。那孩子却卷起竹简走至他面前，规规矩矩行礼，抬起眼来时，宛然又是一个年少些的诸葛珪。
遭遇能让一个孩子迅速地成长起来，不幸的遭遇尤甚。几日后，诸葛亮牵着幼弟诸葛均，与意欲前往京师游历的大哥分别，自己同叔父诸葛玄和两位姐姐离开了徐州。驾车的马是匹黄骠马，诸葛均好奇地去扯马尾，他忙把弟弟抱开，又哄着要哭的小家伙进了车厢，耐心得宛如脱胎换骨。大哥不在，姐姐们体弱，以后就轮到次子照顾更小的，在孔明看来理所应当。
轮到自己临上车他回头望了一眼。天高地阔，望不见邻家的燕巢与向来熟稔玩伴，只有满地迎着阳光努力生长的识途花，纷繁地开在车辙印上，最终随着马车的行驶晃动，渐渐变小远离，消逝在探出马车外的晶亮的少年眸光里。
入徐州，适逢曹孟德攻徐州，一行人转而避祸庐江，后投奔荆州刘表。越几年，叔父去世，诸葛亮便带着弟弟和姐姐们隐居南阳隆中。这时候他已大了呀，青年人身姿挺拔，读书破万卷，褪去一身稚气，举手投足间隐约显出日后赴东吴游说孙权的风华来。他将更高远的理想与更热烈的情绪隐藏在管、乐之譬的自诩中，待价而沽，等待着乱世之中他尚面容模糊的贤主。
可见人无定心——小时候，孔明的梦想是掏到邻家那窝老太看得死紧的燕子，再大一点，读书读得羡慕古人，便想要建功名；娶妻时想要个小孩子，交友的时候希望对方酒量好一点，遇到刘备之后想要助主公成就王业，打下荆州之后又想要汉中……每一年，每一岁，他生命中的大多时候，愿望变来变去。他把那些纷纭的念头咽下去，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就成为沉稳可靠的当权者。
不惑之年的当权者乘车经过鱼复——如今要称永安城墙啦，下车的时候险些没站稳，侍候人吓了一跳。而他摆手，示意无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转头望见这一生最黯淡的夕阳，于是自然而然地忘了词。
他当然不是为了看夕阳而来的。他是自成都应诏，为见他年迈的君而来。
刘备确实老了，老到即便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也不愿在亲近的人面前示弱。外人眼里他战败不馁，甚至能跟陆逊写信示威，然而他自觉时日无多时召自己的股肱前来，对方千里迢迢到了，他却连那人的面都不愿见。
——实在是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刘备倚在榻上，诸葛亮着官服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架翠竹屏风，一时无言。老皇帝叫人搬来椅子给他坐，温声问些成都政事，诸葛亮一条条答毕，至饭点时，刘备温和而坚决地派人送他回宫内的住处，第一日就这样了。
之后的几日，他们不常见。诸葛亮此来是安排事情的，安置好鲁王、梁王后，同马忠、陈到、赵云等将领官员都有交谈，同时接手了各类文书。刘备饮着药，听着下面的人给他回禀消息，默然不语。那屏风终于在第五日撤去，同时撤去的，还有一代枭雄摇摇欲坠的自尊。老帝将要把所有淋漓的悔恨与不甘，完整彻底地对着他最信任的臣子展示出来，他下了决心，披肝沥胆，因有国相托，亦有事相求。
于是这一次相见，对诸葛亮来说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见到刘备的时候，也同时见到了君的衰弱与颓然，那样壮志灼心的人，病歪歪地倚在床上摩挲虎符，浑浊的眼神时而动一动，瞧着真叫人难过。
诸葛亮瞧着也难过，他于是就不常去，刘备却很愿意叫他来。刘备逝世前的两个月里，有时晚膳后，夜里精神头好些，年迈的皇帝就唤他入宫，欣然地叫他在榻边坐，聊一聊古人，说一说旧事，等时间和更漏声一起流走。渐长的年岁夺走刘备的健康和寿命，带走他的兄弟和城池，可回忆谁也夺不走。他还不舍得死，意气如旧，兴致上头便可风发。
他们聊起初见，那年的南阳昏晓，那年的隆中对，不知怎么刘备就提到诸葛亮再熟悉不过的识途花，笑说，第一次去的时候险些迷路，幸好顺着它们找到你家……似要错过，却未错过，未尝不是一种缘法。诸葛亮其实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这么多年了对南阳的草木还有印象，一时有些发愣。他心道陛下您记错了，第一次来访臣并不在家中呐。然而看着老皇帝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也只好应下，附和着说是啊，此花生长在琅琊，随臣徙居隆中面君，有引荐之恩呢。
他这话不知道哪里勾起刘备兴趣，老皇帝直起身子，玩味地向他道，伯乐识得千里马，麟驹才有驰骋之名。此花昔年相助你我会面，既如此，丞相可封它什么官做？
诸葛亮脑子也快，立刻答道，封官未□□俗，不如封土。
刘备深深地望着他，像在望壮年时的自己。丞相觉得，它会要哪儿？
诸葛亮说，天下。
刘备问，也有长安？
诸葛亮颔首，也有建业。
建业也有？
是，还有蛮夷之地，北疆草原，海外仙岛……凡臣可到之地……
丞相困了，说胡话了。刘备笑着打断他，仙岛渺茫，岂同凡尘之地去得。
臣……
夜深了，丞相去歇息吧。
侍候人听唤上前来，诸葛亮只得告辞。
他向刘备行过礼，恭谨地退出去，回身关上门，却未即刻离开。
一盏茶后，门里面的光暗了，传出来压抑到极点的哭声，苍凉落魄，如老枭夜泣，令人心碎。
他叹了口气，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觉得自己也仿佛要被天地间的冷气吸干一般。
身下的白石阶冰凉，可月色毕竟还是那么亮。
*
章武三年夏四月，刘备病逝于白帝城，谥号昭烈帝，庙号烈祖，葬惠陵。
刘备是在还清醒时交代了后事，彼时诸葛亮忙于查证年前抚恤军队事宜，事先未接到消息，匆匆应诏前来，也只不过把这当做很寻常的一天。直到进门觉察阵势不对，又望见刘备多日来少见的沉静的眼神，他意识到，是时候了。
他的少君还很年幼，他的同僚也就那样。
而刘玄德，他的主君——这个人已年迈，无法呼动山海；这个人既多病，无法排兵布阵；这个人将垂死，那么多人在暗处盯着他尚有温度的血肉，盯着他的玺印，他意图护佑的百姓，他坐镇的国。
老凤最后一次展开死且华美的羽翼，泣血长啸，明谕四方，只为了告诉自己的臣子。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就要走了，然而却想他能原谅，原谅夷陵之败毁了梦里江山，原谅一扇屏风划出君臣界限，原谅社稷重任需要他余生负担……刘备自己都惭愧于自个儿的贪心：既希望诸葛亮不计前嫌，做这个国家的最后一道墙，居然又希望他好好的。
死人带不走，要麻烦活人的，何止说出来的事情呢。
章武三年五月，诸葛亮离开永安，带着棺椁和大小官员乘船逆水而上。天气炎热，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才保住刘备的遗体不腐，到达成都的时候，开棺检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船上的一月时间已足以消融所有悲伤情绪，要不是时机不对，大家简直要热烈鼓掌。
园陵将成，安厝有期[1]。诸葛亮站在群臣最前，一言不发，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凤鸟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片翎羽，银色的，泛着雪亮寒芒。彼时诸葛亮收好那把名叫章武的剑，一生中唯一一次没有说谢主隆恩。
他是清楚刘备希望他拿它去斩什么的，只是当时没有答应。
时过境迁，凤主新丧，雏凤尚幼。
龙血凤髓，在觊觎的，都来取吧。
建兴元年夏，牂牁太守朱褒拥郡反。彼时诸葛亮在成都城内视察武库情形，望着匆忙跑来传信的士兵，神色肃然，拇指扣上腰间剑柄。
取的时候……把结局想到就行。
*
人一旦忙起来，日子就过的飞快。诸葛亮接手蜀地治理六年，尽心尽力地攒家底，周围都给打扫干净，一株杂草、一块石头也不放过。
时机成熟了，他出门的心思也动了。
建兴六年春，第一次北伐期间，他在营帐的几案上发现一小簇识途花，用青色笔洗装着，根系剪得洁白，漂在浅浅水面上，颜色清淡好看。
自去年他吩咐下去，驱家禽治理识途泛滥成灾之后，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这是丞相家乡的花，丞相很是留恋呢。
幼常素来高傲，不屑于关注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是以虽随侍多日，诸葛亮觉得总不会是这孩子放的。许是有心的亲兵罢，他想道，毕竟好意，日后抓到，再训不迟。
于是那盏浮花就一直摆着，隔两日便被人换了新鲜的。诸葛亮一直也没抓到人，煞是疑惑……然而马谡死后，笔洗里的识途果真就再也无人换了。
他失去马谡，带回姜维，等于还是拥有一个弟子，只是要从头开始培养。不过姜伯约这小子和他带过的所有下属都不一个脾气，固执起来令人头疼的很，好在圣贤书读的多，还愿意讲道理。
子曰因材施教，自己挑的无论如何也得教呀，诸葛亮于是就跟他讲道理。讲着讲着就变成了讲兵法，又讲着讲着就变成了讲过去，继续讲，就变成了讲遗言。
定军山哪里好了？姜维私下里垂头丧气，偷偷问自己的亲兵。
那小兵比他的年纪折半还小，哪会答这个，摸着后脑勺，这那了半天，憋出一句哪里都好，被姜维一脚踹出帐篷去。
他当然也不敢问诸葛亮到底哪里好，于是最终也很疑惑。
民间后来传说，诸葛丞相临终遗命，令士兵抬着棺椁绕山而走，走到哪里哪里绳子断了，哪里就是定墓之处。士兵应言，抬着棺椁从早走到晚，绳子怎么也不断，惧怕无法复命，于是便割断绳子，草草葬毕回去报告。后主逼问出渎职真相，一怒之下诛杀几人，于是从此再无人知道诸葛真墓穴啦。
现实倒是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的。诸葛亮只是令人找了个很简单的地方葬了，他临终时对墓址交代的话不多，可见并不上心。
后世研究者表示，在当时的交通情况下看，定军山到成都好远，到惠陵就更远了。诸葛亮遗命薄葬于定军山，一者，避免移棺入蜀路上劳民伤财；二者，北望中原，可以给后来的季汉君臣作兴汉冀望。
很少有人说三者。
诸葛丞相的死讯传到蜀中，年纪大些的男人们自觉缠上了白巾。有个小孩子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头缠白巾的人，转头问他的父亲，丞相为什么不回来呢，他明明是认得路的。
他的父亲摸摸他的头，把儿子抱起来，隔着人群走向卖糖人的小贩。
“仲元啊，今天又带小丰买糖吃啊。”
“是啊……堵住这小子的嘴，省得天天问这问那。”
“我哪有！”
“哦？还顶嘴……”
……
其实换做诸葛亮的话，还是会耐心给小孩子解释的：即便认得路，也没有一定要归乡的理由。
三者没太有人提，概因太过离谱——他回头望一眼，想起诸事未竟，便不想见了。
*
很多年后有人在汉中的武侯墓前栽了凌霄花，花季自夏至始，盛开的时候满树红英，羞杀烈火。
那些漫长的夏天里，隔着翻腾的江水，遥远的成都惠陵边柏树上，年年燕巢满。
鸟儿们在坟茔之上孵卵，在死亡身边新生，在旧的朝代覆灭之后传唱着新的故事。新的故事里有食物，天气，和伴侣，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毕竟它们也不懂人类那样盘桓艰辛的感情。
在凌霄花爬满老树之前，曾有一株识途的，那是建兴十二年的姜维离开时，偷偷撒下的种子——却除了吞下它的麻雀，后来的谁都没有见到过。
他家乡的花，终究也没得了天下。
识途后来就不叫识途，蜀地的人们把它叫做来归。这话其实是替古人说的，当年惠陵的草木没能盼到那人随大军回程，便再放心，也猜到了。
蜀地成都昭烈庙，汉中勉县武侯祠，中间隔着一千零四十二里呢，又何止一架屏风。
南边是翠松茂柏傲雪欺霜年复一年，北边是赤红爬柏凌霄胜日灼燃，可知故绿新红，其实寂寞。山水有灵呐，那是里程一出，任怎样矫饰都掩盖不了的心思。
——总有人翘首以盼，重逢[2]。
END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玄亮】识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