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玄亮】人间香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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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是在回阳世的二十七年，诸葛亮批公文累到昏睡在案前的无数个夜晚里，始领悟到“罚”的真正含义。
他给拘在牌位里，不能说话不能动。汉昭烈帝牌位前的香是常有的，然而刘备很烦，缭绕的烟雾和四时蔬果都会阻挡他的视线。孔明不常在府里，大多数时候他见不到他，只知道他频繁地出门，处理事情，忙前忙后，练兵行政管钱粮，像是一个加满了油的陀螺，仿佛不连轴转就对不起满朝文武对他的沉重期望。
刘备知道他自己在诸葛亮心里的份量，也知道他留给丞相的是怎样一个残破不堪的烂摊子，却也不愿相信，孔明那么聪慧剔透一个人，一人的遗愿怎能压的他如此呢。
很少的时候，诸葛亮会过来在牌位前静静地坐一会，发呆，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时刻。刘备其实是想听他跟自己说说话的，心里的苦闷啊，遇到不好的事啊……但是诸葛亮开口了，刘备满怀期待地听他开头，听到的却都是好话。
阿斗的好话，李严的好话，甚至他的好话……仿佛他离开后一切顺风顺水，无有忧虑。可刘备又不傻，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生前身后诸葛亮居然都有这臭毛病，于自己的事上，从来报喜不报忧。刘备叹气，活着活着，这人怎么越来越不如年轻时候坦诚了呢。
想来他们年轻的时候倾盖如故，初相识便混的太熟，经常避开二弟三弟和旁的下属凑在一起说小话，一个眼神便心有灵犀，几乎引得两个弟弟嫉妒。那时候不也是什么话都聊来着？他那会跟两个混世魔王弟弟语重心长言，我得孔明，如鱼得水啊，你们两个少说两句也让我省点心。一转头却发现，诸葛亮就在一丛竹子后面削东西，被自己发现还颇坦荡，冲自己扬扬竹刀，表示打招呼。
他应该早发现了。刘备也没啥不好意思的，过去问，先生在此作甚？诸葛亮要行礼，被刘备挽住，便也不拘这些了，笑眯眯地往自家主公手里塞了个竹片。
然后就是史书上有名的……委质定分[3]。
——委质定分是古礼，只有未出仕的人才可执事，他与我行这个，是示决意，策名竹简，便表示一辈子为我臣子，我若败亡，他绝不出仕。我那会拿着那竹片又感动，又不知所措，想我刘备何德何能，能得这么多龙章凤质的上士追随……我心神澎湃，孔明倒没有多大反应，只苦笑，若主公真实感动，可否不要再踩着亮的脚了。
后来我一心想择个好时辰与他过礼，无奈时殊事异，真于众将之间赠他莲花纹玉柄白鹤羽扇是为策名之礼时，却作了使节之用。第二日他便要出使东吴，我拉着他讲了一夜话。天亮时相送，两个人都打了一路哈欠，看得子仲欲言又止。
“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4]”……后来孔明出使东吴回来，把张子布的话惟妙惟肖地学给我听，君臣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孔明他大哥后来说的话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弟亮以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敢情孙权还挖老子墙角来着？丫想得美。我一气之下拉上孔明去喝酒，直把他灌醉才罢休，看他倒在那难受得不行却又后悔，催了三回醒酒汤。
不过细想来，张子布嘴忒毒。那会子也确实狼狈，一路逃命还拘什么小节呢？孔明那样爱干净的人，天天灰头土脸也无甚埋怨。我怕晚上敌袭分不出人手来保护他，于是拉他两个人晚上挤一挤，缩在桐油帐篷里一起睡。先生睡相还是很好的，年轻人也睡眠好些，通常我歇下时还要胡思乱想近半个时辰才能入睡，总不安稳，他却不消一刻钟就睡熟了。夜里凉，我知他手素冰，就小心地拉他的手放我心口上暖着，不久便也沉沉睡去。
后来形势转好了，刘皇叔这张牌打出来，孤手下有了更多人前来投奔，分开的日子也就长了……过江东，守荆州，入巴蜀，取汉中，征东吴……好似昨日啊。
刘备蹲在地上回忆着从前，看诸葛亮跪在蒲垫前，本来还在思索什么呢，这会儿倦倦地打盹，头一低一低的。
刘备想跟他说先生回去歇息吧，不早了，看看天色他都心疼的不行。但是他说话他听不见，也碰不到他，于是只得叹气。所幸诸葛亮在困得摔过去之前自己醒了，揉揉眼睛，僵硬地起身进屋去了。刘备就看不见他了，不过知道那家伙是去睡了他心里也好受点。
……结果不到两个时辰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刘备气的咬牙，想是那人又起来批公文。
后来诸葛亮北伐。北伐便没法带他。
他走的时候，也有下人按时上香，供四时果蔬，刘备百无聊赖，天天数日子。
后来第五次北伐之后，诸葛亮再也没回来。
刘备于是不再数日子。
神一闭眼就是三十年。一念生灭也只在一瞬间。
湖心亭望雪，银杏叶踩在脚底唰啦啦。
刘备对着孟婆恍惚。奔忙太久，这些景致他们在世时没来得及看过，那么来世呢……两个人还有没有机会相遇，一起去看一回长安日出……
那想必是很美的风景罢。
“三的条件最严苛。”那小丫头说，“是需受人间香火。”
刘备想，好，人间香火。
“给你通融下，那末，一甲子为一岁……”
刘备想，好，一甲子一岁。
“事变千年……仍有无可奈何之人。”
刘备想，对，孤是，是老子，天道无可奈何之人。
他想着后来姜维在他牌位前诉说的那盏熄灭的七星灯，自以为能给天道添堵，就很解气。
孟婆走了之后他也走。走到冥府和阳世的出入口时，他看到一具身上缠着破破烂烂的布条的枯骨在那里游荡。
刘备朝那具枯骨拜一拜。
枯骨顶着一双没有眼球的眼眶转向他，似乎回忆了很久，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刘备说，“我不是。”
刘备说，“前辈可自去，商君已不在此了。”
他话毕就走，枯骨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动弹，发出些莫名其妙的声音。
刘备叹气，不知道千年后有没有人似孤这样劝备解脱。
想着旁的没注意脚下，喀嚓一声。他一滞，捡起来一枚断裂的竹简，擦去上面厚厚的灰，认出几枚刻痕。
身后枯骨似乎想要行走，关节碰撞，传来喀嚓喀嚓的声音。
刘备把那根刻着《连坐论》[5]的竹简给嬴渠梁轮圆了胳膊扔回去，一面双手合十：对不住真对不住……
枯骨抓起面前落入泥土的竹简，温顺地恢复沉默。
*
人死如灯灭……刘备生前便很晓得这个道理，故也不太信拜神鬼便得偿所愿之说。
如今他身死，自己成为了孤魂野鬼，便更不信了。因得知所谓神仙确实没有什么空闲，只是百姓一厢情愿罢了。人间纷杂事太多，诸天神佛自己修行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看人间疾苦。
他受阳世香火，受而有愧……却也不得不图这个。
阳世的香火能助他清醒神智，他数着在庙里呆的日子，心想至少不要重蹈孝公的覆辙罢。嬴渠梁枯等六百余年，只得六岁阳寿，如何找人；又因失去供奉才陷入混沌之中……刘备其实不敢保证自己能长久地在人间赚取信仰。可出乎他意外，哪怕到了季汉灭亡、司马家族又弄出个八王之乱的几十年间，汉昭烈庙的香火也始终断续着。
后来又有人给他修庙，供奉，人渐渐多了起来。姓朱的皇帝掌权时，有人把武侯祠修进了昭烈庙，刘备便时常去孔明的塑像面前坐一会，一如当年北伐前夜，诸葛亮跪坐在他的灵位前默然不语一样。
民间祈愿太多，刘备听多了也头昏脑涨。百姓淳朴，什么都求，他自己不能离开塑像太远，却也尽己所能助人。刘备性子仁厚是老毛病，不然也干不出携民渡江的事，这点诸葛亮也劝过他，反而是他把军师说服。
时光是那么寂寞的事情……在漫长的等待中，刘备渐渐明白了孟婆的这句话。他不曾知道她过去的故事，可这句话里夹杂着太多不足与人道的叹息和悲伤，平白地就让人难过。
刘备不常难过。他生前虽然辛苦，却很快活，死后陪伴诸葛亮的那三十年，因能见到故人，也不算太难过。
只是鬼是不会做梦的。一年年的那人的音容笑貌在他心里淡去，等他睡一觉又醒来，已是一千八百年后；沧海桑田，记忆深处只留下一柄白羽扇。
是那把莲花纹玉柄白鹤羽扇，雅致翩然，系着玄色穗子。刘备晓得诸葛亮后来珍爱它，顷刻不离手……再后来许是拿它随葬了。
他伸手去拿，记忆中那人的爱物崭新玲珑，却在他触碰的一瞬间，碎裂成满地月光。
刘备忽然意识到什么。
*
刘备站在孟婆面前，面沉如水。
“诸葛武侯可曾入轮回？”他直截了当问道。
女孩子正忙，今次上面塌了座矿，她支了个小摊子给过路的递汤，见到刘备凶巴巴，她喀嚓喀嚓啃指甲，偏头不答他。
刘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掀翻了摊子。
一路排队的人都傻了。孟婆嗷了一声，冲他露出一口尖牙。
“放肆！”
刘备只问：“诸葛武侯可曾入轮回！”
是他失察了，孔明也有香火供奉，他……
“他入了！”孟婆朝刘备呸道，“你俩一个比一个迂！他有仙缘却还放不下你，拼着受天尊责罚，以短命为换，十世轮回为一岁想带着记忆寻你呢。”
刘备心头一抽：寿数多少？
孟婆恨恨地看着他：十八。
不带记忆轮回，每一世活不过十八岁。
刘备：……孔明啥时候也这么不让人省心了。
刘备看着地下那摊子，从容地帮孟婆支起来。
“哎你这人……哼，本座是不会对你说谢谢的。”
刘备也没图她的谢，直接把刚摆上汤的摊子又掀一次，转头就走。
“——刘玄德你给我回来！”孟婆在他身后暴跳如雷，“本座是在帮你们！”
“你还有脸说！”任是刘备的好脾气也绷不住了。
“武侯本来是有仙缘的，他为你放弃了大好前途执意再入轮回，他师父可记恨着呢。”
“那又如何？”刘备怒道，“我不过是想同他见一面……”
“……所以说我真该一开始就把你踹下弱水喂鬼就好了啊。”孟婆磨牙磨得咯吱响，“你还不明白，天道已经规定了，你俩见不着这一面啊！天尊动了手脚，你和武侯相见，毁伤的必定是你。但偏偏你受人间香火还是合规矩的，本座也难做……不得已，才教唆武侯去轮回，就想着，你什么时候看开了，他什么时候放下了，对大家都好。结果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刘备也愣住了，片刻，他苦笑。
“也罢……可事已至此，不见他这一面，我魂飞魄散也不得安宁。”
“他已投胎，在你那里。”孟婆看他，“今年十七。”
刘备点点头，冲孟婆一揖到底。
“给上仙添麻烦了。”
孟婆冷哼一声，现在又叫的这么好听，刚儿掀翻我摊子的人是谁？
刘备讪讪笑，忙动手，帮孟婆把小破摊子第二次支了起来。
“如果我帮他抵过这一劫，会怎样？”刘备突然问。
孟婆皱眉：“你其实可以去投胎……现在这个时代，凡人的生活特别新奇，有很多繁华的景色值得你去看……”
刘备摇头，只是笑。
“我活的太长了。”他说，“总是抱有希望，人也累。”
孟婆欲言又止。
“劫数被破，他会重归仙班……可你这一去，自己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想好啦，大耳朵。”
刘备摸摸女孩子的头，神色轻松。
“无妨……他会懂我的意思。我俩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更何况，他轻声笑道，我跟先生之间，可还有笔账没清。
*
刘备回到汉昭烈庙时，是晌午时分。正殿里没有多少人，独一个年纪不大的学生在看岳飞手书的前后《出师表》木刻。这孩子跑鞋牛仔裤藏青腰包，白衬衫挽到手臂上露出腕上一圈小叶紫檀，黑发乱糟糟地看起来像刚睡醒，却不显油腻，神色安闲，背着出师表念念有词。
刘备贪婪地看着他，舍不得挪动视线。
少年人绕了一圈，又绕回刘备面前，打量了几眼塑像，咕哝道，“其实奶奶说我这个八字谁都不用拜。”
刘备心想，以前我也没舍得你怎么正经给我行大礼过……
少年：“不过你毕竟是个皇帝。好像还挺厉害的。”
刘备于是美滋滋，心道那必须相当厉害啊不然怎么三顾茅庐选中你了呢。
少年：“所以我拜了你会有妹子三顾茅庐我吗！那我可以考虑一下。”
“……”刘备哑口无言。
玩笑归玩笑，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去的时候，刘备眼睛就有点湿。
学生挺正经地冲塑像一拜。再抬起头来时，依稀有些旧时的模样，如帛如锦，故人风华。
“一愿父母安康，长吉永昌。”
他再拜。
“二愿高考顺利，我学业有成。”
他又拜。
“三愿……”
庙外忽然一阵骚动。少年疑惑地抬起头，眼中，庙宇的梁柱和帷幔在疯狂颤动……是地震[6]——
他脱口而出：“陛下救我！！”
……
后来的很多年里，学生都记得这件事。他从小受现代科学文化熏陶，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后来考了个考古学专业，可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而他始终记得，学生时代的那次旅游中，他话音刚落，庙宇果就不再颤抖，墙与柱，皆稳如泰山。
——诡异得就像昭烈帝显灵帮他把庙宇撑起来了一样。
大地不再震动，他慌忙跑出去，出门的瞬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此间无风雨，泥塑的像，面上却有水渍。
在他澄澈眼瞳里，金身忽然碎成两半。
*
三顾之恩，受君三拜，前世已偿。
自此之后，人间香火，不必供我。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玄亮】人间香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