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玄亮】人间香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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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下去之后，孟婆递给他一碗汤。
“——加了甘草的。听说你生前是个人物。”
颊边带痣的黑裙女孩子咬着嶙峋的白骨指节，斜眼看着他，冷笑。“醒醒吧，什么江山？过眼云烟。”
刘备接过那碗汤，长吁短叹。
小丫头把指骨咬的嚓嚓响，“量尔乱世不惧死，安惧一瓢水邪？”
“非也。”刘备望向她，苦笑道，“心有不舍之事，牵挂之人，再入轮回之苦，尚且比不过遗憾……哪里是怕一瓢水呢。”
女孩子扁扁嘴，从黑漆漆的三生石上跳下来。
“你说这许多，我又不能给你开后门。算啦，别磨蹭了，喝吧。任你在阳世尊荣无双一世豪杰，到这里，却也只有天地是主了。”
刘备看她色厉内荏，心思一动，便把那碗汤暂且捧在手里，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备叨扰，请问小神仙……可知我二弟三弟何在？”
……这傻子好像提前就认定了神仙是无所不知的。孟婆想着，纹丝不动，暂且受了他这一礼。
“孤有名字——姓孟名婆。”
“你竟还不知这是何处？黄泉碧落之下，乾坤轮转，不留活物。便只要是魂魄，都送走了。”
刘备虽已料到，还是忍不住追问：“都走了？那我那些老兄弟们……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哎你这人真是……留话做什么呢。”女孩子笑眼盈盈，“喝了本座的汤，前世今生俱忘。你从这里往桥上走，不过几步路罢了，惦着谁都是虚妄，又何苦来。”
刘备终于苦笑，不吭声了。
“既如此……”
“既如此，你该走啦。”
刘备点点头，也的确依言，把汤举到嘴边。孟婆早坐回三生石上去，又咔嚓咔嚓地咬起了鲜红的指甲；可待她漫不经心地打量完了一圈，发现刘备又把碗放下来了。
“想我踢你到弱水里去的话直讲。”女孩子漫不经心道。
“备还想等个人。”刘备略笑，施施然把那碗汤倒在脚下，“我放不下他……”
“虽则身后事都安排好了，但总觉得不看着他，就好像背弃了什么约定一样。”
*
孟婆死死地盯着刘备脚下流淌着渗入焦土的水渍，又抬头瞪他；刘备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于是愈加恭敬，长拜到底。
“望上仙成全……”
孟婆粲然一笑，露出两排尖尖细细的白牙。
“也罢。你这么大胆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妨告诉你……即便你守在此处，也绝等不到你要等的人。”
刘备一僵，“此话怎讲？”
孟婆又看他一眼。
老头儿，你知道所谓奈何桥有多少座吗？
刘备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愿闻其详。
——三万六千座。孟婆轻笑，也就有三万六千个我的分身，鬼都不晓得你等的人会经过哪座，你如何等？
她渐渐敛了笑意，淡淡道，你眼前所见的，只是本座的万千法力之一，否则你晓得本座乐意跟你一介凡人纠缠？不过是打发时间。
“你倒了本座的汤，本座还未罚你，居然又教你得寸进尺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备神色一变再变。最后他张张口又想说什么，却被孟婆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既不过桥，此处到桥有三十步——便罚你回人间牌位去待三十年罢。时辰未到，擅回不得，小惩大诫。”
刘备的脸上一瞬间绽放出灿烂的光华，孟婆讶异地看着他，很难想象这样充沛的感情是这个年纪的老人仍然具备的。
她不出声，而刘备拜她再三，几乎激动到哽咽，才用袖子擦着脸，欢天喜地地走了。
……所以说人就是这样愚蠢的东西。女孩子凝望老人一路小跑的背影一瞬，摇摇头，轻盈地跳回平坦的乌石上去。
冥府不同人间，不念私情，自是赏罚分明。讲了是罚，必定有煎熬之处，这人还这么开心……
孟婆其实是觉得刘备挺好玩的。她在乌石上捉了几只漂游的小鬼来吃，发了倦，又翻出生死簿来看。雪白指骨按着一个个名字往下点，三十年……三……十……年，他的那些旧僚该都死绝了。老头断了念想，怎么也该心灰意冷了……
鲜红指甲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下。
诸葛亮……孟婆挑眉。这人寿数六十四，杀孽折十[2]，本应终年五十四，墨字末尾却点了个朱印，隐隐是要改寿的模样。
莫非有什么法子续命？凡人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呢。
孟婆嚼着只鬼手，打个哈欠，划出鲜红指甲把朱砂刮掉了。
*
孟婆再次见到刘备时，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先前这人尽管苍老衰弱一无所有，面对妖神，腰杆却笔直，那股精气神还是在的。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神色憔悴，却比女孩子更像一个孤苦无依的游魂。
三魂七魄俱在，这也没丢啊……不过孟婆也没兴趣知道他见证了什么，想着无非是人世无常罢了，于是直接问他，投胎不？
刘备还有点恍惚似的，打量了孟婆几眼，突然睁大眼睛。
“是你……”
“正是本座。”女孩子点头，“看你这幅模样，想必这三十年来被拘在牌位里，很不快活吧。可愿饮汤，苦海归去耶？”
刘备嘴唇惨白，颤抖了半晌。
他看向孟婆，直击中心：“七星灯为什么会灭？”
孟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违天道，自然会灭。”
刘备字字掷地有声：“天道应当追谴我，不应谴他。”
“……这话你跟天道说去。”孟婆头疼，“说真的啊老头儿，你今次再不投胎，我就只能把你吃了。本座也不想啊，我还是喜欢吃嫩的，可冥府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我不能忘了他啊……”刘备苦笑。备求上仙赐教，有没有什么能不饮汤去往来世的方法呢。我有个重要的人，只想再见他一面，说几句话，便怎样也无牵挂了。
孟婆皱眉看了他很久，方才道：除非满足三个条件。
刘备点头，等她说下去。
女孩子神情不太自然，不过刘备也无暇细想，就见她掰着手指道，“一呢，是有慧根，生前修禅修道，有无上圆觉大智慧大功德……”
备有的备有的。刘备连忙说，我活着的时候名声还挺好的！我也仁义，我也救人不少来着……
“不能杀过生。”孟婆凉凉补了一句。
刘备挠挠头：“呃……第二呢？”
噗。孟婆憋着笑给他算。二啊，得是天星地仙转世，比如文曲啊，贪狼啊……有时候想体验生活了也……
这个……刘备略带为难之色，想了想，还是抱着希望问道，那您看我是吗？
孟婆鄙视地看着他，你看你自己是吗？
刘备沉默，沉默，抹了把脸，又问：那第三呢？
“——三的条件最严苛。”孟婆叹口气，道，“是需受人间香火。”
刘备大喜，这个备真的有！
当年白帝城一别他托了孔明照看江山社稷，如今孔明虽不在，可留下的班子眼看着都是人才……应该还能给我汉多续几年。
你有个毛啊有——孟婆翻个白眼，我说的需受，是百年香火为一岁。你要想转世成畜生道还好说，转世成人，还带记忆，就得代价不菲。
刘备：……我想讨价还价。
孟婆：不，你不想。
*
老人还在那纠结，孟婆也不催他下决定，只是寂寞太久，忍不住解释了些平日里没机会说的闲话。
“现如今人间话本对于我们这里，想象是有的，可总太小家子气。”
“须知幽冥有十八地狱七十二司，鬼差林立，轮回是你想不走就不走的么……”女孩子又咬指甲，“还有多少人巴不得轮回往生呢。”
“所以要是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总得拿什么来交换。凡事没有能够这么白白便宜你的，这是规矩。”
“时光是那么寂寞的事情。动不动一千年的，只配说虚怀格局。”
“再说啦，带着前世记忆转世，这可是大事，尤其是你们这样儿的人……如不严格管控，人间不早都乱了套了。”
“……”
刘备想想也是，又带着一丝希望问，即便如此，还能不能再通融下？百年一岁，怕不是到攒够阳寿之时，备都忘了我要跟孔明说什么了。
孟婆就在那笑，觉得这人脸皮真够厚的。笑完了她一拍刘备肩膀，行啦！看大耳朵你也怪可怜的，给你通融下，一甲子作一岁。你就去供奉你牌位的地方呆着。
刘备连连点头。不过离开之前，他又问，不知先贤可有等的？
噢……孟婆皱眉，使劲儿思索：之前有个秦国的什么人，非要等一个姓卫的朋友。起先还有人供他香火，后来大秦灭了，他就在这里一直游荡。见个人就要给他念什么强秦啊松柏啊啥的，烦得要死，我们叫他梁疯子。
多谢。刘备点点头，想，善。我将来要是疯了，可以和秦孝公做朋友。这可是太稀罕了。
他也没把这当做前车之鉴，一笑置之。
临走之前，女孩子忽然叫住他。
刘备诧异回头，孟婆在他身后和颜悦色问，玄德公从我这问了不少事去，我却也有一问，请玄德公试解？
刘备点头。孟婆便道，公可知，奈何桥为何叫“奈何”？
她明显意有所指。刘备一愣，犹豫一瞬，道，“因人活一世，总有无可奈何之事。”
他答时，女孩子却早已转身离开。她跑起来，黑色裙摆飞扬露出其下的白骨脚踝，绿色的荧光围绕着她的身躯飞舞，缓缓落入石桥下猩红的水中。
刘备听到她最后嗟叹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非也……”
“乃事变千年，仍有无可奈何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玄亮】人间香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