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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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一上午，九点还差一刻的时候，天空还是灰暗的一片，濛濛的细雨飘落下来，随风拍打在写字楼巨大的玻璃窗面上。弄玉匆匆收了伞，刷卡扫开电梯前的闸机，走道口的提示灯闪烁了一下，离她最近的电梯门正缓缓闭上。
这时，电梯里有人伸出了一只手，替她挡住了眼看就要关闭的电梯门。弄玉快步进了电梯，一边朝人道了感谢，才见对方就是她月初时换岗后的新上级，胡经理。
胡经理颔首朝她一笑，弄玉又问候了一句，看见电梯里还站了一人，是之前她带过的财务实习生红瑜。自从她转了部门两人许久没见，红喻朝她挤了挤眼，站到她的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昨晚的时候，韩总去西艺看了时装秀。”
弄玉一愣，没搞明白这有什么特别之处，迟疑说：“你怎么知道的？”
“是昨天刘经理在朋友圈里发的那张照片吗？”胡经理略转过身。
红喻的耳根热了热，垂着眼睛说：“啊，说来也怪，刘经理平时几乎不发朋友圈，我还以为他根本不玩这个。”
“是什么照片？”弄玉低声问。
红喻急急忙忙点开了手机里的微信，胡经理远远看着跳转的界面，若有所思的说：“是啊，刘意平时确实不爱用这些，不过比起这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去看时装秀——”
“或许只是去西城吃饭，”红喻把手机递给弄玉，想了想说，“那一带的餐厅口碑普遍不错。”
胡经理笑了笑，不置可否。弄玉看着屏幕，那上面是一张有点糊了的抓拍，夜幕下的西艺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与变换的灯光交映在一起，有些晃眼。正中聚焦处是两个高挑的男人，照片是随手拍的，两人都没有看向镜头，一个侧着身，另一个干脆只是个背影，但从站姿和距离看，两人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她吞咽了一下，伸手放大照片，那个穿着一身休闲西装侧身而立的显然就是韩非，而他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银发男人，身量很高，虽然看不到正脸，但就这宽肩窄腰的背影......或许连昨夜场上的模特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红瑜凑过来看了眼手机，笑着说：“韩总肯定没想到会居然会被同事拍到，也不知道刘经理这条设分组了没有。”
“他要是设了分组，”弄玉虚虚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把手机还给红瑜，“你还会看得到这条？”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发出一声轻响，弄玉取出了包里的文件夹，转身朝电梯内的两人挥了挥手，“我要过去交一份报表，你们先上楼。”
然而两人的视线却似乎并未落在她的身上，弄玉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胡经理刚才似乎笑了一下，介于微笑与哂笑之间，显得有些古怪。
电梯门缓缓闭合，红瑜朝她无声地作了个嘴型，示意她朝身后看去，弄玉愣了愣，本能地依言回头，看见斜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年轻的银发男人，见她看来，上前了一步：“请问......”
走道一侧的提示灯倏而转暗，电梯门在她的面前悄然合上，弄玉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他：“您有什么事？”
卫庄迟疑了一下，今早出门的时候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在离写字楼两条街前的路口提前下了车，按照约定到了十一层，却不见韩非的人影。他的余光扫了眼电梯口的尽头，那是一个供员工休息自助的吧台区，再往里，需要刷卡的玻璃隔间内似乎是实验室，他没有多看，又重新退回了这里。
“我想请问一下，”他顿了顿，“这栋楼里是分AB座吗？”
弄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片刻，难怪红瑜那么惊讶，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她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刚才的那张照片：“楼里只有这样一个电梯口，”弄玉想了想，“您是找人吗，或许可以楼下前台确认一下预约。”
卫庄才要开口说点什么，大理石地板上突然闪过一道淡黄色的灯影——是电梯到了。
一阵脚步声自后方响起，弄玉侧过头，看见韩非正朝这边走来，两人视线相交，韩非点头朝她一笑，浅灰西装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微微荡开：“早，”他像是心情不错，双眉舒展开来，配上他一双桃花般的眼睛，颇有点未语先笑的意思，“就要到点了，打卡了吗？”
弄玉低头一看腕表，离九点只差不到五分钟了，打卡的机器还在她的办公楼层，她欠身朝两人道了句失陪，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楼层。
“刚才在车里接了个电话，”韩非看向卫庄，“不好意思。”
“不，”卫庄摇头，目光掠过边上的吧台，“这个楼层......”
“有一半是员工的休息厅，”韩非看着他，眨了眨眼，“我们公司的咖啡豆不错，试试？”
两人穿过了落地窗前一众长沙发，来到吧台前的咖啡机旁，这个点离上班还差了几分钟，有不少员工在大厅里进进出出，倒水或者小跑着进去打卡，期间虽然没人上来搭话，经过吧台的时候，有不少人明显放慢了脚步。
卫庄感受到背后间或的视线，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他本来就不常与人打交道，这些年没天能碰面的对象又几乎仅限于实验室的同事们，只好全神贯注地看向韩非手头的动作，算是转移注意力。
吧台上的咖啡机大小共有三台，韩非想了想，没有用最中间那个崭新的胶囊咖啡机，俯身开了下方的柜门，给卫庄拿了个一次性的纸杯。
他做这些的时候全程没有抬头，却像是感受到了卫庄微妙的不自在，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休息区和自助吧台，现在但凡大点的公司爱做这个，设备规模往往还挺像那么回事，对外说是企业文化。”
他笑了笑，压平了磨好的咖啡粉，将手柄旋入机器，“不过，我只能说比起专业广告公司的包装宣传费，做个这样的休息厅实在是个不错的选择。”
深褐色的咖啡顺着导口缓缓淌出，流进纸杯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卫庄垂眼看着韩非，忽而说：“你在公司......过得不好？”
他话已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番表达究竟有多糟糕，懊恼之际，韩非却毫不在意，把咖啡递到了他的手里，笑着一扬眉：“有那么明显？”
卫庄盯着韩非的微笑，心里却莫名的不是滋味，像是烈酒下肚，刺得整条喉道火烧火燎似的痛。他心想，韩非从前笑起来，可不是这样。
可这从前究竟是多久以前了？
韩非注意到卫庄的失神，却也没多说什么，这些年里，他越发不愿在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事——因为没有意义。个人有个人的生活，朋友如此，同事更不必提，大家说到底都是你生活的旁观者，在意你，却也没那样在意。
但话说回来，在韩非眼里，倒苦水这件事本身就很微妙，像是在人前脱了衣服，裸露出一个毫无修饰的自己，这样的形象，又有几人乐意看到？
他看着眼前的进口机器，机械地压平粉末，装入把手，接着打开按钮，也为自己萃了一杯，他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但是空空荡荡的心告诉他，那大约是失落，韩非眨了一下眼睛，心想，刚才的时候，他大概是希望卫庄能够追问下去的。
毕竟他已经太久没和人真正地吐露心声了，这样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又或者，是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因果——该是他太久没找到一个可以一表心迹的对象了，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卫庄默默地看着他，吧台周围的员工渐渐少了，休息厅内安静下来，像是能听清胸膛内的突突的心跳，他的喉结滚了滚：“就要到点了，我们不上去吗？”
韩非点点头，低头抿了一口刚做好的咖啡，朝来时的电梯口走去，路过边上的恒温柜，韩非停了一下，转头朝卫庄说：“这里除了饮料，还有酒水，”他一耸肩，“不过除了这层的几个外籍工程师，几乎没人有这个兴致。”
卫庄看了眼玻璃柜门：“都有什么酒呢？”
韩非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有兴趣？”他想了想，又说，“冰箱的话我办公室里也有，你要是有什么需要......”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卫庄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们大三的时候去加州学术访问的那会儿吗？”
“我记得，那是两周，还是十天？”韩非想了想，不自觉地笑起来，“说是什么‘学术交流’项目，其实就是公费旅游，但是那阵子加州的天气实在很好，天蓝的甚至有点假，对吗？”
“那时候出国，学校还给了我相应的生活补助，”卫庄看着韩非，缓缓地说，“你听说这件事，还谋划着替我赚了钱。”
韩非有些讪讪地移开了眼：“我那是......”
卫庄注视着他：“当时我们整理行李，我的箱子空的很，你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四瓶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一并托运去了美国，入境后又转手卖给了当地的华人餐厅，中间差价就是学校资助费的好几倍。”
“酒就是从家里拿的，”韩非刮了一下鼻子，没想到时隔多年卫庄竟还把这点芝麻小事放在心上，一时简直有些坐如毛毡，“本来也就是过节的时候别人送的，我父亲不喝白酒，在家里放着也就是放着，真要说起来，还是赶上了好时候。”
他像是突然间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你看，一零年那会，国内外的贸易差价颇有一些，要是放在这几年，还哪有那么可观的利润？”
卫庄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但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会想到这些。”
韩非怔了怔，电梯的门在他的面前打开，可他一时间却没有迈步，嘴唇颤了颤：“可是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有出国的打算，难道不是吗？”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卫庄无疑会选择保研，在本校，或者京沪更好的院校里继续他的学术生涯，就像是当时和他同个导师门下的师哥盖聂那样，这样一来，所有这些的波折困顿就统统不会发生。
然而......
韩非沉默下来，电梯的提示灯闪烁了一下，照亮了他半边的侧脸，卫庄伸手挡了一下电梯的侧边：“我们走吧。”
韩非点点头，卫庄跟着他走进了电梯，这才松开了挡在侧门上的那只手：“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就像是当年托运的那些茅台酒——”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竟带了些涩意：“有些事......我年轻的时候不明白，不代表我如今回想还会不清楚，当年的事，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韩非撞见他的目光，竟有种被灼伤般的痛感，令他情不自禁想要退却，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从前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或许吧，”卫庄直直地注视着他，“但我作为一个研究人员，不时时回顾过往，总结归纳，那该是不称职的。”
一声轻响，电梯到了楼层，韩非迈步踏出电梯门，回身朝卫庄一扬手机：“那么善于归纳分析的卫博士，九点十二分了，你是不是也该开始今天上午的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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