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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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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装秀本身的时间不算太长,卫庄换好衣服从内场出来的时候一瞥腕表,时间还不到晚间十点。
今晚的天气很好,抬头就是一片流云轻笼月,After party设在场馆外的露天广场上,他摆手拒绝了侍者托盘上的香槟,穿过入口处密集的人群,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请问是卫庄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卫庄转过身,看到来者是一个高挑的女人,扎着高马尾,一身浅色的职业套装精简干练地挑不出毛病。
“我是,”他一点头,“有什么事吗?”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宇模特公司的经纪人,”女人微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这是我的名片。”
卫庄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伸手去接,就在这时,一只手越过他,夹住了那张递来的名片。
卫庄的眼皮一跳,回头看去,就见韩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右手的指尖正夹着女人递来的那张名片。
两人四目相对,韩非的眼角倏而一弯,朝他笑了一下,接着上前一步,风度翩翩地握上了女人那只还悬在半空的右手。
“不好意思,”韩非抱歉地笑了一下,侧头看了卫庄一眼,“卫先生已经和我司签约了。”
送走了天宇的经纪人,卫庄侧头看向韩非,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跟你们签了约?”
韩非看着他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辜似的眨了眨眼睛:“我以为你昨天说要留下来帮我,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原来是我想错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卫庄的脸上,就见对方的眉心处尚残着一点褶皱,凌厉的眉峰紧绷着,嘴角却仿佛不由自主般舒展开来,汇成了一个无奈似的笑。
韩非抿了一下嘴唇,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我们......换个地方,我给你讲讲公司的具体情况。”
两人最后来到了韩非公寓附近的一家酒吧,韩非就近停了车,他显然是这家店里的常客,和侍者点头示意后径直带着卫庄进了一处卡座。
卫庄在他的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菜单:“你看着点就可以,”他简单地环顾了四周,“说起来,今晚和你同行的那位先生不过来吗?”
“恩?”韩非朝侍者要了两杯不含酒精的饮品,转头饶有兴致地问,“你在走秀的时候还有心思看看台?”
“是开始之前,”卫庄顿了一下,“看到你左手边像是专门空了一个座位。”
韩非笑起来,一偏头:“就这么关心我?”
两人的目光相交,卫庄率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我讲讲公司的情况?”
韩非看着他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我想想,从哪里讲起呢......”他的手指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当年本科刚毕业的时候,父亲突然去世,他在世时,对这家科技公司倾注了相当多的心血,我年轻时不懂事,有事没事总和他老人家怄气,直到那年他猝不及防离开了,我才......恍然明白了他之前对我的种种苦心。”
他的眼帘轻垂下来:“那时候,家里的几位叔伯认为我太年轻,又没有相关的行业经验,纷纷劝我抛售父亲的股份,但......这家公司毕竟是父亲的遗物,我左思右想,总觉得该为它多做点什么。”
“你做得很好,”卫庄静静地注视着他,低声说,“韩非。”
韩非抬起头,酒吧纷繁的灯光映在他的眸里,忽明忽灭:“实话实说,那之前,我对这家公司的了解几乎仅限于它的名字,直到后来我接任了董事的位置,开了几次高层会议,才发现它和我想象之中的并不一样。”
“这家公司最开始本是我父亲和另两位几位朋友合伙创立,但后来其中的一位因病去世,另一名抛售股份离开了公司,董事会本身几经换血,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公司内部拉帮结派的风气异常浓烈,尤其是IT部。”
“我们作为一家主攻医疗器械的科技公司,按理说IT部称不上核心部门,但......”韩非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就在两天前,我辞退了IT部的主管。”
“所以你这次请我过来的原因,”卫庄说,“也和这位被辞退的IT主管有关?”
“算是,”韩非一点头,“他本人的技术其实不错,又在这里工作了十余年,称得上一个业内专家,且和其他几位董事颇有些私交,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实在不想这么做。”
“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卫庄问。
韩非:“就在一个月前,我一个交情不错的生意伙伴突然告诉我,他浏览网站发现了一款外观专利,觉得非常眼熟,之后想起来原来是与我们公司基本研发完成的新型药方取药器十分相似,他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就联系了我,还附上了相关的链接。”
卫庄心中动了一下:“那这件事,你怎么看呢?”
“盗用专利,听起来......和我们当年那会很像,不是吗?”韩非故作轻松地一耸肩,“但是又不完全一样。”
卫庄看着杯中漂浮的那一片青柠,喃喃说:“外观专利......”
“没错,重点就在这里,”韩非说,“这项专利其实并没有涉及到我们公司任何优化后的核心技术与算法,它本身就完全只是一款普通的外观设计专利,但‘巧’就巧在,我们公司的新设计的末端执行器需要某种非常特殊,或者说完全不同于初代执行器的造型才能完全实现它优化后的新功能,而那项专利中的外形设计几乎就与这我司的这款新造型如出一辙。”
卫庄的眼睛眯了眯:“联系到你的那位朋友,你信任他?”
“他的人品不错,”韩非说,看见卫庄一扬眉,笑了一下,“他算是这款新产品的目标客户之一,我算过请他参观的具体时间,和那项外观专利的各个时间节点都对不上。”
卫庄点头:“那么,你是怀疑这件事和那个前IT主管有关?”
“除了基本的员工保密协议,未经组长及以上职员同意,研发部门的电脑禁止私自接通驱动硬盘,”韩非说,“我们公司有一套专门的安全系统,如果有任何外部移动设备接入,清单上都会有相应的记录,但是当我根据那个申请日期查看公司前后几天的记录,发现有一天晚上的记录不太对劲。”
卫庄:“怎么说?”
“除了助理做的工作行程记录,我自己每天也会有相应的工作会议记录,当时我核对了excel表里那一周的工作记录,发现那天晚上我亲自去实验室里拷贝过相关数据,为周末的约见客户做准备,”韩非顿了顿,“但是我查看安全系统上的清单,没有发现那晚有任何外部设备接入的记录。”
“你觉得有人刻意抹消了那一晚的相关数据,”卫庄说,“并且你认为做这件事的会是那个IT主管?”
“我解雇他并不仅因为这件事,”韩非说,“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就是公司安全系统的研发人。”
卫庄问:“那么你希望我过来做些什么?”
“事实上,我怀疑这件事还涉及到公司内部的其他人,可能他只是一个媒介,当然了,也可能他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韩非略微坐正了一点,“我希望你能过来看看我们的安全系统,如果可以,或许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作为突破口。”
卫庄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一下,你打算让我任什么岗位呢?”
韩非眨了一下眼睛:“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接任IT主管吗,当然不会。”
“我想也是。”卫庄笑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杯中水。
韩非:“毕竟这是你过来帮忙,工资的话会按之前外聘的技术顾问给,算时薪,一些具体事项和资料我明早会让助理统一整理给你,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卫庄:“我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还有一件事。”韩非搅弄了一下吸管,底部的冰块撞到玻璃面上发出一阵清晰的脆响。
卫庄抬眼看向他:“什么?”
“是这样,”韩非吞咽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对外,我想声称你是公司新聘的秘书。”
“咔”一声,卫庄手中玻璃杯的一角磕到了桌上,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韩非重复了一遍:“就是总裁秘书。”
卫庄的眼皮跳了一下,顿了顿才憋出一句:“我......似乎没有相关经验。”
“我之前就有助理和秘书,”韩非解释说,“这只是一个挂名,那样你可以来我办公室的隔间里办公,许多事情会更方便,你介意这个?”
卫庄:“......你之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看,”韩非飞快地笑了一下,“公司最近都没有相关的人员招聘计划,要是突然入职一个信息安全工程师,岂不是很让某些有心人生疑?”
卫庄:“......”
韩非垂下眼,“要是你真的在意......”
“我只是在想,”卫庄径直说,“你今天过来参加这场时装秀,该不会也是有所打算吧?”
韩非眨了眨眼睛,真诚地说:“今天的那套西装很适合你。”
卫庄想也不想地说:“我场上穿了好几套西装。”
韩非干笑了一下:“你穿什么都很好看,”他想了想,越发觉得是这个道理,“是真的,不光我,我身边的朋友也这么觉得。”
卫庄一挑眉:“是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韩非轻咳一声,“我刚成为董事那会儿,什么也不懂,对于公司的大小事务都只能从头学起,有阵子真是比九九六还夸张,干脆叫‘零零七’得了。”
卫庄没想到他又忽而正色了下来,片刻后问:“那后来呢?”
“但很快,”韩非低声说,“我意识到公司里有人,不止一两个,不希望我这样做。”
卫庄的后脊挺直了几分:“什么意思?”
韩非一摊手:“很简单,比起刻苦奋斗,给高层来一场大规模洗牌,他们显然更希望我做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他笑了笑,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关于高层的人员结构,我刚毕业的第一年里无数次想要开刀,但是现实告诉我不行,而且你知道,这时候我越是有什么大的动作,那帮人盯我也就越紧。”
“那你有什么对策?”卫庄问。
“我么,”韩非含混地笑了一下,“多次碰壁,最后就如他们所愿,做了个时装秀场上的常客,就连周末去高尔夫球场,也不忘带几个看得上眼的——”
卫庄看着他,并没有出言打断,韩非注意到他的视线,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没法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继续表演,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八九不离十,我出入各大秀场,不介意与其中一些新面孔吃饭,或者送礼,我也不在乎那之后他们对我怎么看。”
卫庄沉默了片刻,忽而问:“就像今晚你邀请我这样?”
韩非愣了一下,这当然不是一回事,他知道自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轻轻巧巧地避开这个话题,可是他更清楚自己不想这样。
那些逢场作戏的事,怎么能和你比?
这些年来,他为了这个公司付出时间,付出精力,然而从始至终,却没有一丝半毫的快乐可言。或许这个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于他,比起梦想与心血,倒更像是个束缚。
逼着他磨平棱角,锉光锋芒,去适应这台先人留下的公司机器。
就在这时,场外有人惊呼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哐当”声,他倏地回过神来,朝大厅的方向看去,只见舞池中央的人群刷的朝四下散开,空出的一条通路里,一个娇小的女人抓着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了。
卫庄看着舞池台阶上满地的玻璃碎渣,破碎的酒瓶随着头顶变换的灯光转变着颜色,忽而毫无由来的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会,那场没能参加的国赛,以及......无疾而终的感情。
当年他转了两趟车回到家里,一路上魂不守舍,只是盯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发呆。那时他们两人间的恋情虽没有向身边人公开,却也从未刻意保密,久而久之,难免听到过一些不中听的流言蜚语。
譬如......韩非这样的二代,又能有多少真心,不过是凭着几年青春里“玩玩”,等岁数到了,就算他本人另有想法,家里也一样会替他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这样捕风捉影的说辞,卫庄听后从来是不放在心上的——至少从前如此。
然而,当他浑浑噩噩回到家乡,穿过破旧而又肮脏的老民房,推开锈迹斑斑旧式铁门走进客厅,听到母亲在耳边叹息说街角自家经营的小卖部在几个月前就已被强拆,因为怕打扰他做比赛,而一直没有告诉他实情时,他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卫庄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一直以来从没有把比赛前夕发生的那件事归咎于韩非,然而......二十二岁的那年夏天,数小时的车程之后,他身心俱疲地爬上六层楼梯,回到那间甚至还没有他与韩非的校外公寓大的小套间时,一个念头突然自他心底蹿了出来——
他和韩非,大约不是一路人。纵使因缘际会下交汇了一场,也终归是要各奔东西的。
于是七年前某个不知名的夜晚,他做了一个懦夫。
一旁有侍者匆匆赶来,解释说只是普通感情纠纷,又称这次除了酒品,卡座顾客消费免单。韩非点头表示理解,余光一瞥,却见到卫庄拿着杯子,无知无觉似的一口饮完了杯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