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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第六章】
      “再后来,转眼就到了大三的尾声,五月下旬的时候......”韩非略微前倾了一点,膝前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我祖父去世了。”

      张良的目光闪了闪:“我知道,那时候......没能赶到ICU看他老人家最后一面,我很抱歉。”

      韩非摇摇头:“我祖父那时候在病房里躺了整整一年半,最后几周一直处于深度昏迷,有时我也常想,或许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另一种解脱。”

      张良低声说:“所以你当时是——”

      “那时候离正式比赛的日子大约还有三个月,我和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匆匆赶回上海,”韩非说,“打车到住院部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已经来了,在场几乎没有说话,我穿过一楼狭长的走道,看到一群人抬着那个担架,我祖父就躺在那上面,但......”

      但这一切又是那样的不真实,是因为当时掩在担架上那块雪白的尸布吗?他也不知道。

      韩非低下头,伸手压了压额角突突跃动的太阳穴:“那一晚,我和父亲还有几个近亲一起守了一整夜的灵,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发去了郊区的陵园,接着又是操办丧酒。”

      “我父亲平时看不出,但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骨子里其实很注重这些家乡传统,”韩非说,“等到最后大小事务结束,时间早已经迟了,却还有许多琐事等着我父亲处理,我买了次日一早返校的车票,就在堂哥家里临时借宿了一晚。”

      张良问:“是在韩宇那儿?”

      “是,”韩非点头,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虽然现在再回头谈这些都已经晚了,但我真的......这些年里有时我午夜梦回,仍会希望......这一切可以重来,譬如说,我当时随便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哪怕买普通火车连夜赶回杭州呢。”

      他的话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成了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听不真切。张良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韩非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说:“因为临时走得匆忙,我当时没带什么行李,只背了一只电脑包回去,葬礼的那天下着濛濛小雨,有一小段路我没有带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总之最后我到了堂哥家里,开机时发现电脑出了故障,持续黑屏。”

      “不过所有关于比赛的相关文件我都在硬盘里做了备份,电脑故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于是借用了堂哥家的台式电脑,”韩非垂着眼,搓了一下右手的拇指,“眼看资料提交的截止日期将近,我这两天几乎又没能顾得上比赛的事,急急忙忙地在网站上完成了所有相关材料的提交。”

      “毕竟是学生的设计比赛,参赛的时候不见得需要提供可以直接面世的最终成品,”韩非说,“我们本来打算在赛前提交设计专利的申请,我那时打了他的电话,两人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等到赛后,或许根据评审团的一些建议,再对设计做一些进一步的完善——”

      张良看着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低声问:“你们最后就决定赛后再申报专利?”

      “学生时代,总是有些单纯又天真的想法,”韩非轻轻叹了口气,“热衷于追求一些不可能,同时也不必要的尽善尽美。”

      在业内摸爬打滚的这些年,张良清楚他一路来每一步成长与攀登都必有痛苦相伴左右,或是断崖式的坠落,或是亲信之人的背叛,成熟是一个过程,同时代价高昂。它让你粉身碎骨,它令你痛彻心扉,因为成长本身就是一场自我撕裂。

      他知道韩非所言非虚,只好干巴巴地安慰说:“年轻的时候单纯不更事,其实也算件好事。”

      好过被生活强逼的理性与早熟。

      韩非笑了笑,阖上双眼,继而睁开:“当时在电话里听到他说想要再做些细节上的微调与优化,我觉得倒也不错,左右专利的申请也不急于那么一时,于是把整理好的文件资料往回收站里一拖,次日一早别过堂哥,匆匆赶回了学校。”

      “那阵子正好是赛前最后的冲刺,又撞上期末的考试月,大小事务一堆,忙起来简直脚不沾地,”韩非说,“一眨眼,就到了大赛的前一天,那天下午我们导师刚出完差返校,他打算当面再请导师看看材料,或许提些赛时的建议。又考虑到我那时是队伍演示的主讲,最好能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于是就早他一天去了会场。”

      “所以,”张良说,“你朋友是在大赛的当天乘早班车过去?”

      “算是,”韩非一点头,目光落在T台前星星点点碎散的灯光上,“那时候准备比赛,我们两个睡得都不多,但......坦白地说,他显然要更加辛苦些,毕竟我需要关心的从来只有一个学业,但是他么......”

      他沉默了片刻,继而叹出了一口气:“大三那年,除了比赛,我们还在准备留学的事,他家里条件不是那样好,每月的生活费大概只能供上食堂的三餐,所以其他的补习,以及GRE一类的考试费用都只能靠课余时候自己去赚。”

      “是去打工,还是做家教?”张良问。

      韩非摇头:“都不是,那时候系里有几个老师欣赏他的能力,又知道他家里......是这么个情况,私下里愿意给他介绍一些外包项目。”

      “我们刚搬出去住的那会,有阵子他每天夜里都写代码到凌晨,期间也顾不上吃饭,我看着心疼,又不好打扰,就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拿点东西喂他,”韩非说着,不经意地笑了笑,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男友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左边的脸颊一鼓一鼓的模样。

      “直到一个月后,我过生日的那天,他送了我一瓶男香,是我平日里惯用的牌子,”韩非的眉心微拢起来,好一会才说,“我那时候花钱大手大脚,毫无规划,每个月的生活费大概有他的二十来倍。”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总之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之前没日没夜的接活居然是为什么这个。那个牌子的香水并不便宜,他又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怎么的,偏偏还给我买了九十还不知一百毫升的那款,我直到毕业也没能用掉一半。”

      张良缓缓地说:“看得出,你们当时感情很好。”

      “我本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韩非喃喃说,“只是没想到,香水还没用完,他就已经先离开了。”

      张良迟疑了一下:“可我一路听下来,似乎——”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韩非看了张良一眼,忽而说:“我和他的分手,大概就是因为那次的专利申请。”

      “‘大概’?”张良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专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专利本身并没有,不过,”韩非顿了一下,“就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天晚上,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学校订下的酒店,他接到了一个来自主办方的电话。”

      张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么内容是?”

      “是拒赛通知,”韩非说,“对方声称我们小组的设计在内容上和一项现有专利有大幅度的重叠,疑似抄袭,直接取消了我们的参赛资格。”

      张良忍不住问:“你们后来跟主办方核实了吗?”

      “当然,但是一开始......”韩非顿了顿,“你看,这出电话在当时看来简直来得莫名其妙,何况又是开赛前夕,快晚上十点的时候,起初他挂了电话,疑心只是什么恶劣的欺诈,但保险起见,还是跟我通了电话,告知了这件事情。”

      张良:“那你当时什么反应?”

      “老实说我的第一反应和他一样,都觉得匪夷所思,何况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着手做的,根本没有抄袭的可能,”韩非说,“他那时候正在外面吃饭,电脑不在身边,就把对方提供的专利号报给了我。我按着号码搜到了那个实用新型专利,而页面上显示的申请日期恰好是三个月前。”

      “专利的申请那么快吗,”张良问,“我记得像你们公司走的专利申请,从申请日到公布不是至少需要两年左右?”

      韩非:“那应该是发明专利,需要进行正式的审查环节,周期更长,但是像这类实用新型专利要是走优先审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但如果真是刚刚授权的专利,”张良一皱眉,“按理说,普通的主办方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逐一核查近期公布的相关专利,除非......是有人蓄意举报。”

      “没错,我那时听到这件事一瞬间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韩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作出一个笑,但他没能成功,“但那时,我还太......我是说,我还坚信着身正不太影子斜那套道理,我觉得既然我们没有抄袭,哪怕有人恶意举办,也依旧可以找举办方澄清理论。”

      张良的眼皮一跳:“难道这件事还不只是举报?”

      “我那时候心里很急,恨不得直接赶去主办方协会找他们当面理论,”韩非交扣在一起的十指摩挲了一下,“直到我看到了申请人那一栏的名字——”

      张良不自觉地吞咽一下:“是谁?”

      韩非叹了口气:“韩千乘。”

      “韩......你们认识?”张良愣了愣,无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

      “我伯伯多年前重组过一次家庭,”韩非说,“当时女方那头带了一个孩子过来,名字就叫韩千乘。”

      “所以,”张良顿了顿,“你刚才说,那时去韩宇家借宿了一晚,用了他家的电脑......”

      “其实事后回想起来,这件事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了端倪,”韩非抬起眼睛,“大三中间的那个寒假,过年的饭桌上父亲问起我最近的学业,我随口提过几句程序设计比赛的事,本来这样的话题在酒席间也就走个可有可无的流程,除了父母根本没有人会真的在意。”

      “但我堂哥在那时就对这件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心,他仔细地询问了具体的参赛方向,导师团队以及创新优化点,乃至途径,”韩非抿了一下唇角,“他的话中不乏一些专业名词与知识,看得出有相关经验,可......我知道他几年前合伙创办了一个新兴的互联网公司,但又不是那样了解,当时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公司的主营业务。”

      “总之,我那时候根本没有多想,就如实作了回答,除了大年初一的那次中饭,韩宇后续还来找过我几次,因为我的学校不在本地,有时也会是通话,”韩非说,“但所有这些,我都没有留心,而是直到看到韩千乘名字的那一刻——”

      张良默默地看着他,好一会,才低声问:“那你当时是怎么跟你朋友说的呢?”

      “老实说,赛前的那一晚我意识到这件事,连再次打他电话的勇气也没有,”韩非低下头,声音变得含混不清起来,“当时我整个人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就躺在宾馆的床上盯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姑且不论这次能否参赛,如果真是那样,有人事先盗用了我们的设计,同时申请了专利,那我们这一整年来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他垂眼看着舞台上变幻的荧光,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些事情自己之所以能放下,只不多因为他有退路,读研不是他人生的必备选项,出国也不是,但是于卫庄呢?

      韩非知道卫庄之所以放弃了学院的保研名额,选择赴美深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己,但现在......这件事远不止他们失去了一个国赛的奖项,或者一年来幸勤付出,更意味着接下来卫庄没法拿着这次的设计项目发表论文,甚至需要在大四那年从新开始毕业设计。

      然而,没有了拿得出手的奖项,专利,以及高因子的期刊论文,申请全额的奖学金无异于痴人说梦。

      韩非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阵地发堵,却又无处宣泄,好像人生中总有那么些时候,会觉得往昔的什么努力奋斗统统不过浮光掠影的一场梦,大梦醒来,竟连一点缥缈的影子也没有留下。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后来......那天晚上,快一点的时候,卫庄又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明天会早点过来,除此之外没再提一句比赛的事,还嘱咐我早点休息。”

      “次日一早,我去车站接他,只是几个小时的功夫,我也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同他说这整件事,”韩非自嘲地笑了一下,“当然了,或许再给我几天,几个月,甚至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跟他去解释这些。”

      “难道......”张良觑着他的神色,“你最后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我倒是希望,但有些事,该说的总还是得说,”韩非说,“但当时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问他有没有吃过早饭,他摇摇头,我们就转身进了一家......肯德基。”

      他讪讪地刮了一下鼻子:“自从跟他在一起后,我很少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出入一些高消费场所,其实本身我对这些并没什么特别的追求,不过是年轻图个新鲜,但那会儿......我也不懂得分寸,有时一不小心做过了头,反而令两个人都不好受。”

      “我们点了粥,或许还有点其他的什么,我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还是把这件事说给了他听,”韩非垂着眼帘,低声说,“当时那两碗热粥就摆在我们面前,那上面的雾气一点点消散下去......最后粥完全冷了。”

      张良微微前倾了一点:“那他怎么说呢?”

      “我那时......完全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韩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讲到最后,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讲了些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冷静的人,不会意气用事,但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他能......发一发脾气,好歹也算是宣泄,”韩非顿了顿,“我说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也只是我以为过了很长一阵子,我们谁也没有开口,最后他突然开口问我,所以我们这次确实是无法参赛了吗。”

      “我明显地感受到他的不在状态,失望,或者说,失魂落魄,但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比赛就在当天下午,我们当时抽签抽到的还是第一组,自欺欺人实在没有意思,”韩非说,“他就这样看了我一会,然后说了一句‘那我知道了’,接着拿起包,转身就朝外走。”

      “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就想去拉他,伸出手的那刻才意识到......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韩非说,“我那时实在没有理由阻止,只好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要不要和我先过去场馆。”

      “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纵使过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韩非说,“他停了步子,转身过来跟我说他准备回一趟家,我心知没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他,但还是忍不住想劝,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彼此很有默契,他当时......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告诉我因为这个比赛的缘故,除了过年的几天,他今年就没回过家里,本来就是打算比赛结束回家一趟。”

      “现在既然没法参赛,他也就没理由再呆在上海了,”韩非说,“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实在没想出能想出什么别的,挽留或是宽慰的话,别无他法,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着他重新买了车票,过了安检,然后......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那之后......”张良顿了顿,“你们还有再联系吗?”

      “我后来打过他许多电话,但是他一个也没有接,”韩非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当时还是暑假,我不知他家具体的地址,也没法跑去学院里找他,再后来......隔天,或者第三天,我那时回到家里,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倒头躺在床上,连时间的概念也没有,总之某一天的夜里,我收到了一条他发来的短信。”

      “至于后来的事情,”韩非抬起头,勉力笑了一下,“子房你也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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