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非）年少有为》殷栩

5、第5章

　　【第五章】
　　西城艺术中心。

　　张良匆匆下车走进主厅的时候，秀场内的灯光已经转暗，自穹顶上方投下的光束变换着角度，在舞台中心的地面上映出了一捧碎散的荧光，像是漫天银汉点点，在漆黑的地面上争相辉映着星光。

　　他看了眼屏保上的消息提醒，略低下头，避开身侧一群连爆的闪光灯，快步穿过环形看台的侧翼，驻足了片刻，才在中间几排的位置上看到了有人倾身向前，朝他挥了挥手。

　　“你今天怎么想到叫我过来？”张良在韩非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顺手将手机调了静音。

　　“最近公司里发生了一些事，一直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韩非笑了笑，把鼻梁上的墨镜摘下来，放回了外套的内袋，“本来想昨晚约你，但临时有了点私事。”

　　张良侧头看了韩非一眼，他与韩非是多年发小，几年前在首都的大学读完本硕后步了祖父的后尘，进了上海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又于去年年底做了韩非公司的法律顾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点想顺势问一句“那你怎么还有闲心来看时装秀”，到底没说出口，转而问：“哪方面的事？”

　　“人事变动，”韩非简单地说，“昨天上午，IT部的主管向公司提交了他的辞呈。”

　　张良的眉梢动了一下：“你终于下定决心辞退他了？”

　　“我知道他与公司其他几位高层颇有些私交，”韩非一耸肩，“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对他挑拨研发团队间恶性竞争的事视而不见。”

　　张良想了想，迟疑着问：“只因为这样？”

　　韩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以为他和专利的事......”张良的目光一闪，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无论如何，他本人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又一手部署了公司上下的安全系统，现在失去了这样一位计算机专家，你打算让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这也不是我一人就能决定的，”韩非说，“不过公司暂时应该会让IT部下属的几位组长轮流管理，到时候视情况而定。”

　　“你前阵子接触的那几个猎头，还有猎头公司，”张良看向他，“我以为公司倾向于物色一个全新的IT主管。”

　　“哦，那个，”韩非眨了一下眼睛，“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找来了一位做信息安全的工程师。”

　　“你找的？”张良一愣，“还是说你做的终面？”

　　“算是？”韩非说，“说起来他今天也在这里。”

　　他的话音未落，场内的音乐倏而一转，斑斓的光束变换着色泽，投在会场中央巨大的后现代雕塑上，光与影融合在一起，交织变幻，恍惚间竟有种远古图腾般的失真感。

　　张良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到了眼睛，摘下眼镜伸手捏了捏鼻梁，这时场内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骤然转暗，一片漆黑中，他低头重新戴上了眼镜，低声问：“那你不请他坐到我们这里？”

　　舒缓的背景音乐骤停了一秒，下一刻，两道暗金色的细光带忽而在场地正中亮起，勾勒出了环形T台的轮廓，紧接着，一位位身形高挑的时装模特自内场陆续走出。

　　这场初秋的时装秀并非高定，服装的整体设计称得上低调，基本只是在一些基础的西装款式里做了些许变形与调和，偶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点睛之笔。张良不经意地看了最先出场几位，比起韩非，他实在算不上各大秀场的常客，真要说起来，或许连“时尚圈”的边也沾不上，但出乎意料地，一会儿下来，他竟也觉得这一场早秋系列颇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我想，”韩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秀台上，略微眯了眯眼，“他可能不太方便。”

　　张良转头看向他：“怎么说？”

　　韩非笑了一下：“因为他现在人就在台上。”

　　张良左边的眼皮重重一跳，一时间竟没能说出句像样的回话来，连连咳嗽了几声，才挤牙膏似的憋出一句：“我......好像没太明白，什么叫‘人就在台上’？”

　　“你真的不知道？”

　　张良咽了一口唾沫，把心里浮现的那个可怕猜想强压了下去，摇了摇头。

　　韩非弯着眼欣赏了一会好友的窘色，才伸手朝场内一指：“喏，就是穿灰西装的那位。”

　　张良：“......”

　　他张了张嘴，强忍着把那句“你在想什么”咽了回去，脸上表情几变，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僵硬的微笑里：“韩兄，不是说招后端工程师吗，你看这领域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韩非摇摇头，没有接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倏而静了下来，纤长的眼睫轻垂下来，在眸心处投下了一道浓郁的阴影。

　　张良与他多年故交，了解对方的性格与为人，定了定神，无声地顺着韩非的视线望去，只见此刻在环形的T台前方驻足的，是一位年轻的银发男人。

　　和在场所有的男模一样，对方有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两颊瘦削，眼窝深邃，这样一副西式的五官，按说该与东方人的骨架格格不入，但落到他的脸上，却无端得浑然一体，好像是这一切本就应当如此。

　　张良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片刻，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具体的颜色，却没有缘由地觉得那会是浅淡的灰，像是黎明时分残着雾气的天空。

　　他的心中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见到过眼前的这位亚洲模特，一句问话未经大脑就已经脱口而出：“你当年大学那会，是不是——”

　　“什么？”韩非收回了视线，朝张良看去，这时候台上那一抹银灰色的身影已经沿着环道走回了内场，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若是平日里，张良大概会顺势结束这个话题，但这一次毕竟又有些不同，他斟酌片刻，最后说：“所以刚才的那个模特，究竟是？”

　　“就像子房你想的那样，”韩非说， “本科的时候我交过一个计算机院的男友，名字是卫庄。”

　　“我知道，”张良吞咽了一下，似是犹豫，好一会才终于说，“所以你们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

　　对于那段往事，张良其实了解的不多，他小韩非一届，两人的大学又是异地，读书期间只在一次大学生辩论赛里来过一趟韩非的学校，当时三人在食堂一同用了午饭，仅此而已。

　　当时用餐的情景，张良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韩非身边的那位“朋友”个子很高，又或许因为面容气质的缘故，给人一种少言寡语的印象，似乎他天生就该是那样一张冷脸。但出乎意料的是，和韩非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生动了起来，仿佛连一颦一笑都有了温度。

　　韩非的目光一闪，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究竟是怎么分的手？”

　　“我只是......”张良咬了一下舌尖，试图岔开这个敏感话题，“所以刚才台上的那个模特，真的就是你那个......同学？”

　　“七年前的八月，大三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韩非沉默了片刻，忽而没头没尾地说，“当时我和他一道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

　　他的话才起了个头，却像是无以为继般顿了好一阵：“我和他的相遇是在大二的尾声，当时我们数学系里也不乏有人跨院组队参加这类程序设计比赛，但我啊......我从前根本没有考虑过朝这方面发展。”

　　“数院和计算机院离得不算近，”韩非垂下眼叹了口气，“当时我遇上他，总想着更进一步，再进一步，却总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后来辗转听说他有参赛的打算，又似乎从大半年前就开始的着手准备，也顾不上我当时那点半桶水的C++水平，厚着脸皮和他提了组队。”

　　“那他同意了？”张良问。

　　“当然没有上来就答应，”韩非摇头，“但是七年前那会，互联网远没有今天发达，电子设备的普及程度有限——”

　　“你的意思是，”张良皱了下眉，想了想说，“那时候的各类资源，还有同行们交流的论坛、网站这些都是稀缺品？”

　　韩非：“稀缺倒也不算，但确实，当年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像现在那样多样，而且子房你也知道，无论什么时代，有资源，硬件上与人脉上的，总会让事情变得容易。”

　　张良一点头：“所以你是向他提供了......”

　　“我父亲和计算机院的主任当年有些私交，”韩非顿了顿，“总之最后，那位主任同意如果我去参赛，会在全程给我们小组做一些技术上的指导。”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时我从父亲那里得了主任的一句保证，隔天上午就迫不及待地去计算机院的公共教室堵他。那时候他总坐第一排，离老师PPT最近的地方，身边清一色空位，我当时也不顾他的冷脸，两手空空地挨着他的位置坐下来，翻来覆去给他讲了大半节课组队的事，说白了，就是死缠烂打。”

　　“到最后快下课那会儿，讲台上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点名让我上台答题，那是他们计算机学院的专业课，好像叫什么微机系统，我当然一点也不会，那老师气得把粉笔朝地上一摔，翻开点名册说要扣我的平时分。”

　　韩非笑了笑，又轻叹了口气：“可他哪找得到呢？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要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走上台，弯腰把地上的白粉笔一捡，三两下答完了黑板上的老师故意刁难人的习题。”

　　张良追问说：“那么后来呢？”

　　“后来没一会儿，下课铃就响了，老师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哪个学院的，只好作罢，反正那一阵子，我有事没事就往计算机院那边跑，到最后几乎把他门门课的老师都认了一遍，总之闹出了许多笑话，最后......”

　　韩非垂着眼睛，轻轻地说，“总算是在考试月结束的时候，如愿和他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