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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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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哒”一声,卧室里的声控灯应声而开,漆黑的房间瞬间亮了起来。
韩非转过头,看见卫庄立在身后没有动作,笑了一下:“今天你睡这一间,过会我收拾一下,怎么样?”
卫庄越过他的肩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这间卧室明显就是主卧,而他环顾四周,没发现这间公寓还有第二间卧室:“那你呢?”
韩非的手机屏幕适时地亮了一下,他低头一划屏幕,发信人是之前大费周章约上的国外客户,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唔......我今晚还有点工作,少说也还要几个钟头,到时候在沙发上眯一会就行。”
他说着,目光游离了一下,小幅度地掀起眼皮瞄了卫庄一眼,又补充了一句:“那什么,其实书房里还有张沙发床,我平时要是工作得太晚,基本也就在那儿......”
“没有客人睡主卧的道理,”卫庄看了眼手上的表,时间已经近一点了,一抬眼又看见了韩非眼睛下淡淡的那抹青色,忽而又想起了当年他与韩非曾一同参加国赛,那时候熬夜通晓好似家常便饭,无数个夜晚,直到整栋实验楼里只剩下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两人才停下手上的工作,相依着在玄关处那张长沙发上小憩一会。
八年过去,往昔的时光却依旧清晰得一如昨日。
他已经想不起几个小时之前,跨国航班上的配菜究竟是鸡肉还是牛肉,却无端觉得当年的午夜,泡面加上榨菜的滋味,记得从东校门出去,穿过一条没有斑马线的马路,转角大排档里呛人的烟火气。
韩非看了他一眼,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了,你饿吗,刚才都忘了,该带你去外头吃点宵夜。”
“不用了,我不饿,”卫庄摇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去卧室吧,我睡沙发就行。”
韩非眨了一下眼睛,看着他这幅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禁有点发痒,想要顺口调侃一句,话到嘴边却又憋了回去:“那我给你倒杯水。”
他说着,就转身进了厨房,卫庄把行李箱放在墙角,不知道韩非究竟同意了没有,默默抬脚跟了上去,目光落在脚下一尘不染的实木地板上:“所以你之前以猎头的名义发我邮件,是想让我过来做点什么?”
韩非把水杯递给他,想了想又转身热了杯牛奶,微波炉内红光亮起,一声轻响过后,马克杯缓缓转动了起来:“自从当年我父亲过世,公司内部的利益角逐就没有过间歇。”
卫庄无声地注视着他,厨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波炉运转发出的轻响。
“毕竟利益可观,这也很正常,”韩非舒出一口气,朝他笑了一下,“对高层的权力纷争,一直以来我也没有大刀阔斧地做过改革,不过小打小闹地进行过几波人事变动。”
卫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却又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从前他想要安慰韩非,只需要付诸行动,拥抱,亲吻,或者亲力亲为,为爱人排忧解难,但现在,他再想这么做,却早已经失去了一个合理的身份。
韩非微垂着眼睛:“我父亲白手起家,几十年来为这间公司付出了无数的时间,精力还有心血,但是我......”
他顿了片刻,才缓缓地说:“或许我做不到他这样。”
“这些年IT行业风头正劲,”卫庄说,“实体经济产业......”
“你也不用宽慰我,”韩非摇头打断了他,叹了口气,“医疗器械也不算传统制造,虽然不似互联网企业那么如日中天,倒也称不上不景气。我父亲当年技术出生,对市场的预见与把控其实称得上精准。”
卫庄低声问:“那是因为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的微波炉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橙红的光线随着渐停的转盘黯淡下来,显示加热已经完成。
韩非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微波炉的动静,他的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手机的背面,最后说:“差不多大半年前,也就是去年的九月,我们公司研发了一款新型的药方机器人末端执行器。”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句,才想是恍然惊觉般停顿了一下,比划着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你可以理解成机器人的夹爪部分,唔,就功能方面,有点像是商场里抓娃娃机的那个夹手?”
卫庄点了个头:“就是夹具?”
“对,精确,”韩非笑起来,“关于这类夹取式机器人,市面上早已有了,原理就和物流业里的搬运机器人差不多,不过在这里,考虑到药剂的规格和易碎性,我们公司对它的末端执行器,呃,我是说夹具部分做了改进,具体两个方面,一是调整了触觉传感器的精度与执行算法,确保精确性及夹紧力;另一方面,为了保证夹持过程的平稳,我们在自由度和传送过......”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下意识地刮了一下鼻梁,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前阵子在国内来回飞,天天为潜在客户同合伙人讲这个。总而言之,我们对这个机器的夹具做了一些结构与算法上的优化。”
“研发室里的工程师说,新型号能节省近四分之一的成本,同时缩小夹具部分的体积,改善运行效率与平稳度,老实说,我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韩非弯了弯眼角,朝卫庄飞快地笑了一下,“但我要说,新产品看上去很漂亮,要知道,上一代的2.0笨重得简直像是工厂里起重的大型设备。”
“听上去不错,”卫庄看着他,注意到韩非那些一成不变的小动作,心里微微动了动,“那么,问题就是出在这款新产品上?”
“算是,”韩非说,“你知道,像这样一款新型设备的研发,除了最基本的结构优化,还包括控制,驱动等设计的方方面面,要是申请专利,自然也不会是只有那么笼统的一项。”
“当然,”卫庄笑了一下,“就连我们那会做比赛的时候,申请的不是也有......”
他的瞳仁倏地缩了一下,追忆的话语才起了个头就堪堪止住了,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韩非的目光闪了闪,倚在桌边的身子站正了,眼帘低垂下来,低声说:“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卫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这句抱歉,因为这一回,他没法回一句礼节性的“没关系”,毕竟轻描淡写的原谅,有时更像是拒绝......
更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消弭的。
韩非抬起头来,对上了卫庄的视线:“这句道歉,我本应该在七年前的时候就跟你说,”他垂在一侧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但是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自以为是......”
总以为一张脸面有千金贵,好像稍一低头,就是委曲求全,就是自轻自贱。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韩非吞咽了一下,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无论如何,那时候的事,都是我——”
“我没有因为这个怪你,”卫庄轻叹了口气,“何况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觉得我还在意这些?”
韩非沉默下来,注视着卫庄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清明得一如当年,如同他们初遇的那个时候,好一会而,他才自言自语般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卫庄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道歉苛责他,因为当年的那整件事真要说起来,其实也并不算是他们二人中任一方的过错。但不是他的过错,难道就意味他没有责任了吗?
自欺欺人了无意义。
以卫庄当年的成绩,大可以毫无困难地保研本校,但最后他没有走上这条顺风顺水的路,而是选择和自己一起前赴美国求学。
韩非的指腹摩挲过掌心,他知道他们的情况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赴美读上两年的硕士,然后回国求职或者接管家业,于他不过是许许多多选项中的一者,于卫庄,却不尽然。
八年前的本科时代,卫庄每月究竟能从家里拿到多少的生活费用,韩非不清楚,但他想这个数字或许不会超过五百。当年两人交往的头一月,还没有搬出校外合租,有时一晚的短信就是一两百条,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卫庄的家庭状况,自作主张赶去营业厅里偷偷给男友充了话费,不料才过两天,卫庄就把充值的费用悉数退还给了他。
那时候网络支付还没成型,时至今日,韩非仍记得那时卫庄交到他手里的三百块钱不是整钞,而是颇有点分量的一沓纸币,他说不清自己当时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接过的这一叠钞票,但或许......那又酸又涩,如同变了质的苦酒般的滋味该叫做后悔。
年轻,意味着青春活力,意味着无限希望,但同时也意味着懵懂莽撞。温柔体贴,这四个听起来轻描淡写,像是简单得不值一提,殊不知它们可不像什么“积极进取”一样能够与生俱来。
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那份温柔,是需得你摸爬打滚,披荆斩棘之后,一条路流着泪走到黑之后,苦苦熬出来的那一点心头血。要求一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后生拥有,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那时候,他有选择,卫庄却没有。
以卫庄的情况,如果决定了赴美深造,无疑只有全奖这一条路,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们日后参加国赛的原因之一。
然而......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另他们近十个月的备赛,没日没夜的修改方案与设计化为了泡影,换来了举办方的一条冷冷冰冰的拒赛通知。
至于那之后发生的事情,韩非没能够陪着他经历,只能从周围同学老师的口中,一点点拼凑出故事大致的轮廓来。当年那场盗用的专利事件牵动远不止一个全国设计大赛,引发的后续牵扯到方方面面——
卫庄最后没能如愿去成美国,一路辗转,一年的港硕之后,在实验室里打了一整年的白工,算是等来了现老板的一句首肯,加上英国校方给的半奖,这才勉勉强强完成了四年博士学位的攻读。
可这又算什么呢,韩非心想,卫庄读的是计算机,理应去美国深造,而他本来也确实有这个机会,但偏偏因为自己,因为那场专利的事......
就算不提中途在香港的实验室里凭空gap的一年,韩非清楚卫庄读博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更好的就业,而CS学科的特殊之处,连他一个十足的外行都心知肚明,同样的博士学位,在美国与否可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卫庄:“我那时候......”
韩非:“当年的事......”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在这间不大的厨房里荡起了一阵隐约的回音。韩非抿了一下唇角,示意对方先开口,卫庄张了张嘴,目光闪烁了一下,视线越过韩非,落在他身后早已变暗的微波炉上:“牛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一时间却无端觉得陌生,“再不喝就要冷了。”
将近凌晨四点的时候,敞了一条细缝的窗口忽而传来了一阵轻响,似是风声,卫庄翻了个身,倏而醒了。
他盯了天花板上的细纹片刻,侧过头,看见了睡在他身侧的韩非。
韩非处理完工作上床的时候,莫约已经三点多了,当时两人喝完牛奶,一番客套下来,还是决定“将就”一晚——一张床两个铺,几个小时的工夫,凑合着也就过去了。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没拉到底,一点细碎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尽头的纱帘透进来,洒在床尾的地板上,影影绰绰,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韩非,”他忽而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人应答。卫庄注视着那一点朦朦的月光,好一会,才自言自语般低声把话继续下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床铺的另一侧,韩非背对着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滚落下来,沾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