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非）年少有为》殷栩

3、第3章

　　【第三章】
　　红灯，李斯将车停在白线前，顺手将车窗摇下了一条细细的缝。

　　夹着路边烧烤气的夜风鼓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散发，今天的日程算是告一段落，他盯着前方空空荡荡的四车道，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在路灯的光照一下下地轻敲着。

　　他与韩非有些日子没有相见了，几个月或者大半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大学毕业，脱离了“同学”这层在校时牢固，毕业后又不堪一击的纽带，他与这位师兄的关系着实一般，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一句朋友。

　　李斯微眯起眼，又想起刚才两人见面时，从韩非车上下来的那位银发男人。他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斑马线，绿灯一闪的刹那，忽而想起了这阵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来自何方了。

　　他与韩非是大学室友，但是四年本科，真正同窗的日子却只有两年。

　　原因很简单，在大三的伊始，韩非和他新交的男友搬去了校外的公寓。他一脚踩下油门，两侧的街景飞驰着倒退，空气中那股熏人的烧烤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像是隔了几条街传来的走调歌声。

　　酒鬼耍疯，李斯不耐地皱了下眉头，腾出一手关了窗户，于是车厢内瞬间重归于静。今夜见了韩非，他不可自抑地回想起了自己的大学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因为除了读书，他的本科时代着实乏善可陈。

　　他想起了大二尾声的那个六月，或许具体到确切的某一天，他打开了那台从家里带来的用得退了漆的复读机，照例开始这一天的听力练习。

　　这时候他那唯一的室友大大咧咧的推门而入，把手里的篮球朝地上一抛，隔着耳机也能听到篮球在地上反复弹跳的砰砰响动。关于那天韩非进门时究竟朝他讲了点什么，李斯半个字也没有听到，只是默默把复读机播放的音量调到了最大。

　　说他当时对韩非没有微词，李斯自己都不信。

　　但是不满的原因在现在看来，却是幼稚到好笑的。他家在杭州西郊，条件普通，不过此前周围同学出生多半平平，现实的阶层差距还没有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对富人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早餐时两毛钱一袋的豆浆能买一包扔一包”这类朴素的少年人幻想里。

　　直到迈步大学，身边家境优渥的同学多得简直超乎想象，而这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无疑就是其中翘楚。富裕的家境其实也不算什么，因为当年的李斯满以为自己有能力在其他方方面面将这些所谓的“二代”比下去，然而......

　　然而在十八岁的李斯第一次切身处地地体会到什么是消费差距的同时，冰冷的现实毫不犹豫地扇了他第二个耳光——

　　原来现实不是小说，有钱人并非个个酒囊饭袋，原来现实中的“二世祖”们非但不像传闻中那样不思进取，眼界、胆识、交际，哪一项都可以将他比得体无完肤。到头来，他作为千千万万工薪阶层子女，唯一拿的出手的，原来也只有一样成绩。

　　很多时候，金钱能买到的远不止物品，还有自信与底气，不低头求人的底气，不摇尾乞怜的底气，钞票好啊，太好了。

　　入学的头一个月，他曾问起韩非今后的职业规划，得到的答复是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谁知道，或许回去帮家里打理公司”。

　　庸俗，俗不可耐！这是当年李斯心中的真实想法。

　　仿佛只有这样，视金钱名利为阿堵物，把学术追求当白月光，才能一平心中之忿，在假想里扳回一城。只不过后来他大学毕业，挤破头皮跻身进了十八岁的自己最为唾弃的金融圈，过起了西装革履朝十晚十二的日子。这些当然也是后话。

　　那天韩非抛着篮球进门时说的话，他确实是一句也没有听到，但是好巧不巧，复读机临时卡了带，眼看着黑色的磁带一圈圈地缠进了机芯，他心烦意乱地一扯耳机，恰听见了室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句郑重起誓——

　　“要是我一个月没追到那个计算机院的那个帅哥，我就把‘非’字倒过来写！”

　　“啪嗒”一声，李斯从校文具店里花十五块钱买的耳机砸在地上，发出一阵清响。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顾上捡起地上的耳机，总之，就是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了室友某些不同寻常的......性取向。

　　事实证明，韩非确实没能在期末考试月前追到这位不知名的计算机院男生，这件事当事人当然没有说出口，李斯还是某次替韩非代交辅修大作业的时候意识到的——

　　韩非那时的字体，或许比其人还要锋芒毕露些，他那时盯了封面那个左长右短分外违和的“非”字看了足有几秒，才恍然想起曾有那么一出。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总之当李斯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暑期实习，再次返校，得知的是韩非要搬出宿舍和新男友一起去校外租房的消息。

　　他和韩非本就不是一个专业，甚至并非一个学院，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就要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后来经导师介绍，遇上了现在的老板。只不过......那会儿得到对方青眼的，实则另有其人。

　　只不过韩非并不把这个难得的机遇放在眼里罢了。

　　是啊，他是富家少爷，有不求人的底气，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一种人。李斯熄了火，把车停在公寓的地下车库，抬手按了上行电梯。

　　景观电梯的玻璃墙外，是人造一般毫无实感的夜空，李斯垂目看着纤尘不染的地板，对于韩非大学时交往的那个男友，他曾在食堂里偶遇过几次，那时见面，只觉得尴尬，不愿抬头多看上两眼。

　　再后来，他得知了两人的分手。具体时间李斯并不清楚，也无意打听，但可以肯定是在大四那年，想来也是，因为学生时代的恋情大多如此，彼此说几句动听的山盟海誓，制造一个天长地久的假象，到了毕业，就挥挥手臂各奔东西，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仔细想来，今夜从韩非车里下来的那位，和当年他那位计算机院的男友实在是相似。这倒不是说面容五官，这么多年过去，饶是李斯记忆力过人，也不可能清楚记得当年一个接近陌路人的相貌，而是对方身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而韩非那时显然没有开口介绍的打算，这不符合他惯常的作风。还有一点让他在意的是，照韩非驱车的方向，那一带不是学校就是小区，李斯记得韩非的公寓买在浦东，显然是背道而驰的两个方向。

　　李斯看着玻璃墙外五光十色的建筑顶灯，灯光映在他的眼眸里，忽明忽灭。所以刚才的这一位究竟是故时故人，还是什么其他的角色？

　　“叮”一声，电梯到了楼层。算了，李斯迈步进了楼道，心里想着，反正再过不久，韩非的公司的提交新型医疗机械臂的专利申请时就会发现......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抬手扫开了门前的指纹锁，届时，他们势必还会再见。

　　卫庄订的酒店其实规模不小，韩非从边门开车进去，这个时段，竟连紧挨着大堂的停车位都有空缺。

　　车停稳后，卫庄从后备箱取了行李箱，转身却见韩非也下了车：“你不回去？”

　　自从他今晚注意起了说话方式，处处留心，卫庄不得不自己实在是个糟糕的聊天对象，比方现在的这么一句，纵使他的出发点其实是担心影响了韩非今天的休息，但听上去却没有半点关心的影子，反倒正好相反，像是不耐烦地赶人。

　　不过韩非早就习惯了他拐着弯的关心，非但不觉得冒犯，心里还暗暗觉得可爱，顺口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番托词：“我看你在机场出站口过闸机的时候，证件感应好像有点问题，”他说着把车钥匙放回袋里，“以防万一，还是陪你过去前台看看。”

　　这理由给的合情合理，何况卫庄心里想的其实是与韩非同一件事，于是点点头，拖着行李走上了台阶。

　　“说起来，”韩非走在他的身边，“你这次回国是有什么打算？”

　　“我......”卫庄原本并没有回国发展的打算，但是眼下重遇韩非，一切又都变了模样，值得重新考虑。他顿了一下，“我上周刚刚改完了毕业论文的终稿，离最后的答辩还有大约两个月，或许期间做些细节上的修改。”

　　韩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那么毕业之后呢，你是还没有确定工作？”

　　回国的前一晚，卫庄给就读的实验室长期合作的一位PI（Principle Investigator）发了邮件，简述了他在博士期间的项目研究以及感兴趣的研究项目，此前经由现老板的介绍，他其实已经与这位PI有过一次会面，算是彼此投缘，按照先前的打算，大概率会成为对方实验室的一员。

　　不过现在......

　　“有几所中意的，”卫庄说，“但是我还没有决定。”

　　玻璃自动门由两侧打开，两人迈步进了大堂，出乎意料地，这个时段酒店的前台居然还围了一帮大包小包的外地旅客，看模样像是外省来的中老年旅行团。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尚在，在窗边的一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韩非虽然一开始就摆出了一副挖人的样子，但是其实就如他口中说的，这件事充其量只能算是“帮忙”。他们公司的虽然也算是新兴科技公司，但主业其实不在研发，何况卫庄一个学CS的，真来他们这儿就职也只能做做内网系统升级□□，未免也太屈才了些。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希望卫庄好的。

　　“也就是说，”韩非想了想，“你最迟八月就要走了？”

　　“只是过去答辩，”卫庄坐下来，将行李箱放在腿边，“如果需要，很快就能回来。”

　　韩非听他这话的意思，明白卫庄其实是已经答应了他这一路上的请求，按说这件事对他公司的收益，乃至日后在高层的话语权都举足轻重，可也不知怎么的，此刻他却没有半点的喜悦之情。

　　“那你打算一直住在这家宾馆里？”韩非问。

　　“再看看吧。”卫庄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他原本只打算在国内呆上三五天，回老宅收拾点东西，然后彻底离开，但是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取决于韩非究竟想让他做点什么。他适时地转头望向前台，只见先前那一队夕阳红游客团们已经离开。

　　离正式的交班时间还差了半个钟，前台小姐精心勾描的细眼线已经从眼梢处微微晕染，显得有点憔悴。她接过了卫庄的身份证，在酒店内网上反复核查了一阵，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卫先生，我们这里似乎没有您的订房信息，方便问一下您大概是多久前提交的订单吗？”

　　卫庄翻了翻手机确认：“是两天前。”

　　韩非的眉梢动了一下，余光瞥见他屏幕上的软件界面，这年头的旅行应用大多信用成谜，你永远不知道系统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漏掉了你的订单申请。

　　“要是没有订上，”卫庄说，“在这里直接开一间标间给我就好。”

　　“真的不好意思，”小姑娘抿了一下唇角，“今晚的标间和大床房都客满了，”她瞥了一眼韩非，迟疑着说，“不过我们酒店17到19层还剩三间豪华套房，要是不建议，您和您朋友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房型。”

　　卫庄抬头看了眼正前方的电子屏幕，豪华套间一栏的标价是每晚七千二百，vip八点九折，价格赶超他回来时经济舱的跨国航班。

　　韩非看了一眼前台接待愈发为难的神色，犹豫再三，直到最后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腔，才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要不然，你今天可以先去我家凑合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