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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第二章】
      卫庄订的酒店是韩非没听说过的名字,大半夜里,不知道是不是连AI导航也开始消极怠工,他跟着机械人声的指引一路七拐八弯,最后成功地把宽敞的商务轿车开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居民楼小巷里。

      巷子又小又破,两侧的墙面上全是毫无规划的私拉电线,十余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再加上混沌不堪的两地时差,终于将卫庄一路紧绷的神经拉扯地麻木而迟缓,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僵直的脊背略微放松,靠在了身后舒适的皮座椅上。

      韩非用余光瞄了他一眼,伸手调高了车载空调的温度,卫庄的大脑浑浑噩噩,侧头看着车窗外拥挤的上世纪矮楼,有那么一瞬间,忽而生出了一种他此刻仍旧身处家乡的错觉。他盯着街边年纪恐怕比他还大的水泥电线杆,恍惚间,竟疑心下一个路口就到了他家的旧宅。

      可他根本就没有故地重游的兴致。

      卫庄伸手捏了一下鼻梁,勉强回神,依稀记得自己上周订的酒店是在某处毗邻地铁口的商区,眉心轻蹙起来:“你是不是开错了?”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阵刺眼的强光亮起,韩非“嘶”了一声,慢下车速,把涌到嘴边的那句抱怨又重新咽了回去。卫庄眯着眼睛,看清了前方的拐角处转过来了一辆高大的SUV,司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半夜又是居民楼的,居然还开了闪死人不偿命的远光灯。

      韩非的轿车本就不小,再加上一辆突如其来的SUV,本就不宽的巷子瞬间变得逼仄了起来。韩非瞥了眼后视镜,他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倒车下去也不知道后边能不能让,这时候前边银灰色的SUV终于熄了远光灯,却没有主动往后避让的打算,两辆车在窄小的胡同里上演了一出狭路相逢——

      可惜,不是勇者胜。

      韩非踩着离合器,一手换挡,这时袋里的手机忽而振了一下,这个点了,或许又是工作邮件,就是这么分神的半秒,两车贴身驶过,只听后方“吱啦”一声,卫庄眼皮一跳——到底还是刮擦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十二点三十五分,这个点叫保险公司显然是不现实的,韩非把车靠边停下,抱歉地抛下一句“稍等”,开门下了车。

      六月的第一天,室外依旧浸染着凉意,夜风呼地鼓入他的外套,灌进领口,韩非哆嗦了一下,把敞开的西装系纽重新扣上,朝着另一头推门出来的车主走去,路边年久失修的街灯忽闪了一下,回光返照般亮起了昏暗的黄光。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两人都不由地微愣了一下。

      李斯停下了脚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的老同学。

      昏暗的街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韩非正了正西装的袖口,将今夜散乱的情绪一收,笑起来朝前一步:“我说今晚眼皮一直跳,原来是要见着师弟,这么晚了,师弟这是刚下班?”

      李斯跟韩非是同届,两人当年一个法院,一个数科,四年下来同班的恐怕只有几堂公选课,这个“师弟”叫的可谓是名不正言不顺,李斯朝他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朝车尾一照,是他左前方的轮眉擦到了韩非的后保险杠。

      韩非弯腰靠近了一点,两辆车都只是小嗑小碰,他车尾刮了点底漆,李斯SUV轮眉的镀珞层擦了,这点程度的摩擦,保险公司都不见得会给理赔,于是直起身来,那出手机在社交软件上的同学栏里找李斯的账号:“这事算我的不是,改天我请客,咱们去哪聚聚怎么样?”

      李斯抬起眼,看见韩非一双微微下弯的笑眼正朝他看来,若是换了别人,请客吃饭这类说辞十有八九只能算是客套,可是这话由韩非说出来......这时,他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滴”的一声消息提醒,李斯说了句“稍等”,划开屏幕一看,消息界面上是韩非发来的红包。

      他没有点开,知道数额肯定不小,锁了屏保将手机重新放回袋里,一面说:“吃饭就不必了,倒是你今晚怎么......”

      这时,前方一阵关门声起,李斯没有想到韩非车里原来还有别人,只见下车的是一个高挑的银发男人,穿了件短款的深灰色风衣,露出两条比例令人艳羡的长腿,相貌标致,远远看去颇有些影视剧里“五官如削”的意思。

      李斯看着下车的男人,心中略微动了一下,竟无端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思前想后,却又记不得究竟实在哪里。

      韩非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介绍,李斯知情识趣,恰到好处地挪开了视线,他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两人的身份关系,是商务伙伴还是私人朋友,又或是两者均沾一点。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韩非这次急着抽身而没有继续同他闲谈几句,显然就是因为身边站的这个男人。

      “请客就不必了,”他轻咳了一声,将车钥匙拿在手里,朝韩非一挥手,“我晚上还有些工作,改天有空再聚。”

      韩非没再说什么,同他点头示意,卫庄转头扫了眼车尾刮了漆的保险杠:“朋友?”

      “什么?”韩非看着那辆消失在小巷尽头的SUV,转头看了卫庄一眼。

      “没什么,”两人一道上了车,卫庄伸手系了安全带,“你每晚都是这个时候结束的工作?”

      “实话实说,通常这个时间我还没有下班,”韩非发动了车子,朝他笑了一下,“所以你看,世面上什么‘霸道总裁’都是假的,开公司的,拼命三郎还差不多。”

      隔行如隔山,卫庄看得见韩非的身份头衔,却并不清楚他平日里的具体工作,只好根据有限的相关知识贸然猜测一下,或许是需要关注美股开收盘的动态走向,但是转念一想,这该是金融民工们的分内事,韩非办的是科技公司,似乎也与之搭不上边。

      他这么一犹豫,就错过最佳的答话时机。韩非刚才的那句完全就是自我调侃,可是迟迟不等对方接茬,味道就变得古怪了起来,像是半真半假的牢骚抱怨。

      成年人,最忌讳的就是对着他人宣泄情绪,一来难看,二来毫无必要。

      韩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后悔当初没在卫庄上车时打开车载音响,现在车厢里静得骇人,他没敢去瞥副驾上卫庄的神情,突然福至心灵,自言自语似的说:“对了,你之前是不是问我刚才那辆SUV的车主是谁?”

      卫庄平日里不多话,也不喜欢别人对着他多说话,但此刻对着韩非,却恨不得对方能多说两句,说点什么都好,他搭上回国的航班,在万里高空上俯瞰层层云海时尚且没有这种感觉,直到这一刻,他坐在故人的身旁,往昔倥偬的记忆才如决堤的大坝般倾泻而出,将他自上到下浇了个透凉。

      从前的种种坚持、忿恨,如今蓦然回首,显得那样狼狈而可笑,六年前自己看来那些不可消弭的鸿沟与误会,放在今日其实统统都无关紧要。

      只因为......年少轻狂的是年轻人,可敏感脆弱的,一样也是年轻人。

      年轻意味着青春活力,意味着无限机遇,可对这世上包括卫庄在内的大部分人而言,还意味着一无所有。

      有多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觉得受一点苦就是天大的委屈,蒙半分冤就是天下负我,未曾想这些所谓的“大冤大苦”,多年以后转身回望,竟连摆到聚餐上当自嘲式笑话的资格也没有,到头来不过三杯烈酒下肚,捶胸顿足,叹一句少不更事罢了。

      卫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侧头看向韩非:“所以他是?”

      “是大秦集团新上任的风控总监,”韩非一打手里的方向盘,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是我当时的大学室友。”

      卫庄技术出生,对金融管理一块不算敏感,但也清楚风控部相当于企业核心,很大程度上是独立于其他各部的存在,至于风控总监,更相当于企业高管。至于大秦集团,他迟疑了一下,记得盖聂似乎就在它旗下的一家科技子公司就职:“所以他那时候和你是一个专业?”

      “不,”韩非摇头,“李斯本科念的是法律。”

      卫庄有点意外地一挑眉:“你一个数学系的,为什么会和念法律的同寝?”

      “这件事......”韩非顿了一下,“我本科那会住的其实是研究生宿舍,你还记得吗?”

      卫庄确实记得这件事,但是印象不算太深,他和韩非的初见是在大二的尾声,正式交往则要到那年暑假,又于大三的伊始在校外另租了公寓,所以从始至终也没有见过韩非的这位室友。至于韩非本人住研究生宿舍这件事,他猜想或许是家里走了关系,也就没有开口多问。

      “我记得,”他斟酌了一下,“好像是在校区的西北角,从阳台上望出去能看见西湖,风景很好。”

      在韩非的记忆中,卫庄总共就在暑假里来过两趟他的寝室,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记得这点芝麻小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当时我父亲......”

      韩非是上海本地人,以他当年的高考成绩,大可以报考本市内排名更好的高校就读,但是高三结束的那个夏天,兴许是迟来的青春期作祟,又或者是他本人这样“别人家的孩子”叛逆起来才更无法无天,总之他那时与家里大吵了一架,铁了心不愿在当地上学,最后机缘巧合下来到了杭州。

      然而,关于那场吵架的缘由,如今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想起韩安,他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当年我父亲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本科生宿舍是种种不是,反复奔波了好一阵终于把我排进了双人的研究生寝。恰好那年法院扩招,寝室供不应求,最后我和李斯住了一间,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卫庄知道韩安在他们毕业那年遇难的消息,知道韩非此刻心中所想,轻轻岔开了这个话题:“你说他现在做了风控总监,这是后来转了专业?”

      “算是,”韩非说,“其实我们当年也算是念过一个专业,我是说,都辅修了经济。非但如此,后来做的项目跟的还是同一个导师,只不过我早他一年找导师打了下手,所以占了点便宜,能管他叫一声‘师弟’。”

      卫庄垂在一边的右手握紧,继而松开,一直以来他这么多年沉默寡言惯了,多年来头一回下了主动攀谈的决心,才意识到原来知易行难。聊天本身是一门技术,而没话找话继续话题,显然已经升华为了一门哲学。

      他本着多年求学生涯的人生信条“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抱着做什么变态听力难题一样的心态逐字逐句地分析了韩非一路的“闲谈”,最后得出了一个有待观察的临时结论——要是担心气氛渐冷,乃至无话可说,或许可以谈谈自己的私事。

      “我那时候,也有个师哥。”卫博士抓着他半分钟前刚刚分析完毕的“有事没事多谈私事”,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一面还不忘临场记数——这句话总共有九个字,离他给自己预设的目标还颇有些距离,于是硬着头皮发散思维,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呃.....我们当时跟的也是同一个导师,不过我认识他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我知道,”韩非微侧过头,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冷淡克制的神色,眼下他还在开车,只好又将视线凝到了前方的道路上,心里却总觉得卫庄这话讲得磕磕绊绊,何况他平时也不见得会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你跟我提过,好像是叫盖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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