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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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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间十一时零五分,机场出口站的人潮已陆续散去,韩非低头浏览了一遍工作邮箱,抹去了几封毫无意义的系统更新提醒与新品广告,给其中的两封加了星标,接着退出界面,在备忘录上加了一项今日任务的提醒。
做完这些,他眨了一下对着电子屏幕一整天后干涩的双眼,抬头环视四周,身边那位踩着尖头高跟的外籍女士已经站了将近一个钟了,刚补完妆的脸上却依旧神采奕奕,她把称重的左脚抬起来,极轻微地抽了口气,接着换脚改变了重心。
韩非无声地把视线收回来,目光掠过一面的航班信息滚屏,下一秒,深灰色的屏幕滚动,他还没还得及核对航班班次,主屏上唯一一班由伦敦飞出的航班信息就那么悄然划过了。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的腕表,十一点一刻,比预计的抵达时间晚了足有两个小时,韩非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八点多的时候刚结束公司会议,匆匆驱车赶到机场,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又干又哑。
但是这个出站口附近既没有商铺也没有什么供水点,他顺手松了松领带,又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将手机放回袋里,借着一侧落地玻璃的反光,重新把领前深蓝的窄边领带一丝不苟地系上。
就在这时,斜前方背着双肩包的男学生突然举起了手里的玫瑰花束,高声唤出了一个陌生的姓名,韩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侧身让了一步,就见一个娇小的长发少女三两步奔向前来,隔着半人高的隔离带跳起来拥住了她年轻的男友。
年轻人,就是这点好。
韩非摆弄着袋中的手机,出神地想着,要是搁在六年前,他大学刚毕业的那会......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一下,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了下去,毕竟虽然他眼下已经卡在二十的尾巴,不多时就要而立,但一直以来,韩非始终觉得自己年轻地很——才思敏捷,步履轻盈,学历工作一摆,就算在上海这样规模的大城市,也当称得上一声“青年才俊”的。
直到几周前,他怀着某些难为外人道的心思目的参加了几场颇负盛名的时装,里头一个两个十八九岁的混血模特们通过个中关系与他互换了名片之后,有那么一瞬间,韩非盯着手里那些晕着淡淡香水味的黑白名片,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早已不是那个刚刚迈出象牙塔的职场新人了。
公文包被他放在车里,此刻他一手插着西装的衣袋,默默朝出口处的闸机望去,大约是又有航班到站,空荡的走道上瞬间充斥了三三两两结伴托着行李箱的旅客们,其中不乏年轻的姑娘,在路过时频频回头,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偷瞄上他两眼。
“嗡”的一声,韩非的衣袋倏而振动了一下,他的眼皮一跳,近乎迫切地点开了重新黑了的屏幕,原来只是购物网站的垃圾消息。
韩非把手机攥在手里,轻轻叹出了一口气,他并非从未替人接过机,但这次不同以往......或许是运气好,他似乎从没有遇上过对方的航班晚点,韩非盯着自己的一尘不染的鞋尖片刻,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个蹩脚的借口。
卫庄拖着不算太沉的行李箱过闸的时候,“滴”的一声,机器上方的电子屏上显出了一个醒目的红叉,他迟疑了一下,将手里的身份证翻过来,疑心是否是海外的几年里,身份证件集体更换了代次。
后方有人不耐地咳嗽了一声,他伸手将证件重新放进感应区,余光一瞥,在出站口的大厅里竟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韩非不自觉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或许已经说了,但此刻两人相隔了一条人流涌动的走道,话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真切。
“滴——”一声轻响,显示屏上的绿灯亮起,闸门自动朝两边开启,卫庄快步走了出来,左手伸进袋里,顺手开启了因乘机而关闭多时的手机。
行李箱拖在他的身后,发出一阵辘辘的声响,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漫长的开机画面,脑子里颠来倒去全是同一件事——
韩非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段,出站的旅客不算太多,深蓝色的隔离带不过绕了出口一圈,走完全程不过半分钟的光景,然而有那么一刻,卫庄盯着终于跳至屏保画面的手机,竟迟疑着放缓了脚步。
他不知道是否能把这种莫名的犹豫简单地划到“近乡情怯”一栏,但是上海这样灯红酒绿的大都会可不是他的故乡,他身份证的背面,户籍地上的住址写的是浙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如果说得再具体一点,那就是西城郊东北角的某处弄堂里,一间毫不起眼的老套间。
何况早在三年前......他出国留学的日子里唯一一次返乡的时候,就再也不把那片破旧的城中村视作自己的故乡了。
卫庄抬起头,看见韩非迈步朝这边走来,他今天穿了身熨帖的浅咖色西装,版型很正,领带衬衫一丝不苟,然而这样一身打落在他的身上却并不显拘谨,反倒有种别样的自在随性。
韩非的步子很快,又好像有什么心事,眼皮微垂着,平日里惹人的桃花眼不见笑意,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卫庄盯了那双魂牵梦绕的眼睛片刻,忽而想起过了今天就是六月,这样一来,他与韩非就算是相识了八年整了。
卫庄定了定神,拉着行李箱走上前去:“韩非?”
韩非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了,卫庄。”
他飞快地说完了这句背书一样的问好,又突然觉得语塞,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手心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与卫庄究竟几年没有见面了,四年,五年?韩非实在有点记不清了,只好顺着他们本科毕业的年份倒着推算,原来已经是现在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
“你打算怎么去市区?”韩非听见自己钝钝地开口说,“还是说,过去汽车站?”
如果他记得不错,卫庄的家乡似乎还没有高铁,出入都只能搭乘大巴。
卫庄瞥了眼一旁滚动的实时航班信息,十一点三十二分,这个点市内的地铁线应该早就停运了:“打的过去。”他顿了一下,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你在等人?”
韩非:“要不......”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卫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率先闭了嘴,韩非把他那点多年来一成不变的小习惯看在眼里,清了一下嗓子:“或许我送你一程。”
轿车驶出机场的地界,一路朝东开了十余分钟,两旁的街景渐渐热闹了起来,十二点说早不早,说迟不迟,在这里,夜幕不过是一层可有可无的装饰,斑斓的城市景观灯下的陪衬。
韩非的车风稳健,汽车飞速地驶过空旷的街道,在两边漆黑的车窗上留下了一连串橙色的光带。红灯,他停了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你之前没有收到邮件?”
卫庄略微皱了一下眉,当年他还在国内时只有一个和社交账号捆绑在一起的邮箱,后来他人去了国外,手机换号,而这些七零八碎的旧账号也一并被搁置到了一边。
又或者......
韩非看了他一眼:“是一周前HR以公司名义发的招牌邮件,你没点开吗?”
上周三的傍晚,他翻阅工作邮箱的时候似乎确实扫到过这样一封猎头邮件,卫庄没想过毕业后依旧留在国内工作,当时顺手就标为垃圾邮件了,他的眼皮轻跳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工作邮......”
他顿了一下,把涌上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可不是IT公司吧?”
这实在是个蠢问题,韩非才要开口说点什么,面前的交通灯突然转绿,他踩下油门把车开了出去:“是信息部门的技术顾问。”
卫庄想了想,最后说:“如果你们急着用人,在国内的相关企业挖人或许会更加合适。”
左转,韩非将方向盘一打,“那可不一样,”轿车驶过天桥,沿街的灯光再次照亮了他的眼睛。
“怎么不一样?”卫庄转过头,看见暖色的灯光勾勒出了他挺拔的鼻梁,以及下方那一条轻轻薄薄的唇线。
要是他们当年换个方式相遇......他默默地看着韩非的侧脸,思绪飘飞出去,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六月。
韩非用余光瞄了副驾上的卫庄一眼,这一刻,两个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应该成为恋人,这样一来,今日坐在一辆车里,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他无声地将车开得飞快,像是某种宣泄,两头的景致瞬间糊成了一片,潮水般朝后方退去。这时,卫庄袋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实验室里的同事发来的邮件,信末附上了老板手上新课题的网址。
“如果我说......”又一个红绿灯,韩非把车停下来,侧头看向他,“上周的那封邮件不是hr发的,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请求,你愿意重新考虑一下吗?”
卫庄:“你指的是来你们公司就职?”
“怎么说呢,”韩非叹了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
卫庄隐约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技术顾问”的工作或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看了韩非一眼:“你可以挑重点说。”
“重点么,”韩非眨了一下眼睛,狡黠地笑了一下,“听说你在英国念书还兼职走过秀场?”
卫庄:“......”
欧洲一块的博士算是工作,负责人与其说是导师不如说是老板,按月给的生活补助,经费虽不算太多,但平日里也算能覆盖生活开支。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卫庄的家境虽不能说“贫寒”,但对于广大有能力将子女送出海外的小康家庭而言,实在差强人意。
博一那年,他母亲突然因病卧床,别说雇人照料打理,高额的医疗费对他的家庭本身就是一项巨额开支。所以后来......
他垂下了眼,这件事他虽然不会主动提起,但承认倒也并非什么难事:“所以呢?”
韩非看着他的神情,又有点后悔提起了这个话题,吞咽了一下继续说:“或许你之前就有所了解,我们公司的主业是高新医疗器械,我是说,机械臂和视觉传感器两大块。”
卫庄一眼韩非:“所以是什么让你迫切地想找一个在国内无根无基的海归计算机工程师担任贵司技术顾问?”
“事实上,”韩非讪笑了一下,“是近期公司内部出现了一点问题。”
“我记得当初这是你父亲一手操办的公司?”卫庄挑眉。
当初他与韩非尚为恋人关系的时候,两人曾计划一同赴美读硕,但日后桩桩件件猝不及防,“美国梦”真如幻梦一场,泡沫般一触即碎。
而这其中之一,就包括当年带走了韩非生父的一场车祸。
“确实,”韩非驱车驶过了十字路口,“但是我父亲并非公司唯一的创始人,直到遇难那年手上握的也不过百分之二十不到的股份。”
“如果是董事会的事,”卫庄低声说,“我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韩非顺手将车窗拉下了一点,带着凉意的夜风倏而鼓入车厢,吹起了他耳边碎散的发丝,卫庄静静地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有种想要伸手碰一碰他飞扬的发丝的冲动。
“虽说公司高层长久以来一派表面和平,可那好歹也算是‘和平’,”韩非摇摇头,“这次的事,主要还是关乎公司内部一款新器械的设计专利——”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找不到把这话继续下去的勇气,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紧了紧,有那么一刻,竟没将外泄的情绪掩盖过去。
八年前,他和卫庄的恋情始于一项专利,阴差阳错,最后亦终结在这一项专利上。
谁知八年后的今天,一切又重新归回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