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8、新的朋友

　　这好像是大姐第一次在言语中释放出一点点善意，倒让我有些不适应了。我依稀记得，李会长是济南府数一数二的买卖人，手下四五间工厂，七八家布铺子。若是他家的小姐要联姻，娘是会怎么选择呢？她还会顾忌我吗？更重要的是，大哥，他对李二小姐，又是什么态度呢？
　　我强作镇定，笑了笑：“娘应该不会答应的。娘一直说，李家在生意上一直存了心思要打压我们。爹病重时，李家更是联合其他几家掐断我们坯布的来源，害得咱们差点关了工厂。最后，加加减减下来，咱们也赔了将近七八万块大洋。娘虽然不说，可心里是恨极他们的。”
　　“你别天真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娘是恨他们，可在联姻的利益面前，难说娘会做什么选择。李家只要把嫁妆带足，娘还能说什么？我劝你好好想想！”
　　大姐说完这事，抱怨起来：“这么热的天，二哥还让把车厢门关上，真是闷死了！”说罢，拉开车厢门，坐回到车窗前面开始出神。
　　我悄悄的观察过陆绫星给她那些男朋友们打电话，时而娇滴滴，时而又刁蛮，语气不时的变换，或许是可爱的吧？我学不来那种颐指气使又让人又爱又恨的语气。她这会虽然静静的看着窗外，拿出香烟，熟练的点燃一根，偶尔一回眸，一股媚气油然而生。
　　正出神，却听到车厢门处有人操着一口北平官话说道：“小姐，你好，还有烟吗？能否借我一根。”是个身材瘦削、长相俊秀的年轻男子，所有头发用发油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穿了一身天蓝色菱格纹的西装，眉目之间自有一种风流的气度。
　　车厢门半敞，他轻轻一推，走了进来，随之便有一股香水味道也浸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我和大姐脸上打量了一下，笑了笑。便听得大姐陆绫星娇笑一声，“可以呀。”便打开坤包，掏出香烟盒，递给他。
　　男子一看，惊叹一声，“是大前门！小姐竟然抽这么烈的烟卷，可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他故意顿了顿。
　　陆绫星果然接口问道：“你以为什么？”
　　“以为小姐你得抽仙女牌的，这才配得起你高雅出众的美貌啊！”
　　“嘻嘻，你这人，真有意思。”陆绫星捂着嘴，娇俏的笑起来。“我要是抽仙女牌的，此刻就不合你的胃口了。据我所知，你们男性对这种女士香烟，一向嫌它寡淡。”
　　男子笑了笑，从烟盒中取出一根香烟，还给陆绫星。然后又从西装裤的荷包中掏出一盒火柴，随便取了一根划了要点燃烟卷。可不知怎么的，一连划了好几根，都是哑火。他有些自嘲的说道：“看来不只是烟卷，便是火柴也得向小姐借一下了。”
　　“喏，算你运气好，给你。”陆绫星便又取出火柴来，递给他。这下倒是一下子就引燃了，男子笑嘻嘻的要把火柴盒还给她，她却故意大方的说道：“拿着吧，我那儿还有很多。自家开的火柴厂，这东西应有尽有的。”
　　“哦，是吗？”男子仔细看了看火柴的商标，笑意深了几分，自我介绍道：“鄙人姓荀，荀立峰，还未请教两位小姐芳名。”
　　“我叫陆绫星，这是我妹妹陆桥月。”
　　荀立峰笑说道：“两位陆小姐，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说罢，便伸出手来，一派西式作风。
　　我不得不站起来，学着陆绫星那般，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赶紧抽了回来。又听得他继续攀谈道：“两位小姐，你们这趟是去哪里？”
　　“去青岛度个暑假。济南夏天太热，受不住。我们每年都要过去的。”其实这是大姐第二次去青岛，我更是连远门都没出过。
　　“那太巧了，我和母亲、妹妹，我们一家也正要去青岛呢。我母亲素有咳疾，北方这个时间天气干燥，她在海边能舒服一些。我那妹妹今年中学毕业，九月份要上大学，也是趁着这个假期，要卯起来好生玩玩。”
　　“那贵府小姐可跟我情况一样了。我也是今年中学毕业，只是我比不了她，没那么自由。家里着急安排我的亲事，便不让我读大学了。”其实并不是娘阻挠她读书，而是她连考都没去考。她曾说过，既然考不中，何苦受那份罪呢？再往上读上去，还不是要嫁人？
　　这位荀先生倒唏嘘了一番，“陆大小姐才貌过人，就跟那西洋画中的天使似的，这么年轻就要陷入到婚姻当中？女人嘛，能有多少青春年少的时光，合该好好珍惜才是。嫁了人可就不这么自由了。”
　　“唉！”大姐倒是有所触动的叹了口气。我轻轻咳了一下，一位陌生男子的闯入让我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他开始跟大姐一起吞云吐雾，小小包厢里充满了呛人的烟味。刚刚陆绫星让我把窗户关了，这会我便学着她拨动窗户的簧片，想要把窗户抬上去，散散烟味。
　　“陆二小姐，我来帮你吧。”荀先生叼着烟卷靠过来，裸露的手臂貌似不经意的划过我的手腕。我心里不自在极了，连忙撤了几步，坐到下铺靠近包厢门。他倒不以为然，打开窗户后顺势坐在靠窗户的沙发上，仿佛在自己的包厢中，极是自在。他眼睛半眯着，目光在我和陆绫星面上溜了一圈，便开始安慰起来：“陆大小姐别遗憾，这些大学没有免试招你入学，倒是这些学校的损失。”他每每一个眼风丢过来，我便感觉大姐陆绫星的笑声更甜美了几分，话里话外也从“荀公子”变成了“立峰”。
　　这位荀公子穿着均是高档衣料，再者有钱做一等包厢，想必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家。可他的眼光实在迫人，在大姐和我身上不断打量流连，有些不尊重了。我给陆绫星使了个眼色，可她收到我的示意后，却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投向包厢外，我只得站起身来，“大姐，荀公子，实在抱歉，我受不了这烟气，想在过道里透透气。”
　　“哎呀！陆二小姐你别走，这倒是我的不是了。”荀先生连忙掐灭了烟，笑道。他突然惊讶的朝过道处招呼道：“咦！这不是翰之吗！”
　　我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门外正走过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子略一愣，正是刚才在车下被小怜撞到的那位先生。他绽出两个浅浅的笑涡，有点惊喜的冲我点点头，这才朝荀立峰伸出手：“立峰兄。”另外一位皮肤略略黝黑，身量似乎更高一些，快要顶在包厢门的上沿。他虽然没进来，也朝着这包厢里点点头，眼睛扫了一遍众人，在我脸上略略停了一瞬，又转头望向荀公子。
　　荀公子便替双方引荐道：“这位是教育部顾次长的二公子顾翰之，我父亲曾在顾次长手下为官，我们两家是极熟悉的。这两位是陆绫星和陆桥月小姐。”
　　这位顾二公子挺拔俊雅，没有平常世家子弟的油粉气，反而多了几分学生气。他笑着朝我伸出手，眸子微弯，好像一泓秋水般清澈。
　　“又见面了，陆二小姐。”
　　我轻轻的伸出手，他握的有些紧，手心里湿漉漉的。我不太习惯跟人握手，轻轻一搭便赶紧抽了回来。他不自然的抓了抓头发，微微一笑，额前便掉下一缕碎发，添了一些男孩子的淘气。
　　他拽过旁边的那位年轻公子，“立峰兄，两位陆小姐，我来介绍一下，我旁边这位是鲁直联军陈司令的大公子，陈梦棠。”
　　陈司令这支部队，是德州、济南一带的土霸王，连我都是多有耳闻。这位陈梦棠公子有一双锐利的眉眼，嘴唇紧紧抿着，仿佛被他看上一眼，心中便打了一个突突。
　　他样貌也极为英挺，比顾翰之略高了一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真丝西装、可又把西装袖子撸了起来，透着几分不羁。做生意的在自己圈子里或许有些背景，可一跟政界军界的人打起交道来，往往有些不自信。陆绫星赶紧先伸出手来，可这位陈公子却慢悠悠的伸出手来一握，随即漫不经心的松开。轮到我时，匆匆忙忙在他手心点了点，只觉得他手上全是薄茧，骨节粗大，好像是个打铁匠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