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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听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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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攀谈起来,这才更详细的介绍了各自的家庭背景,荀立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而顾、陈两位公子是世交,顾公子今年毕业,预备去青岛教育局任职,而那位陈大公子也是今年毕业,正准备进入军中效力。他说自己不耐炎热,跟顾翰之一起去青岛避避暑。
顾翰之也有些不耐热的卷了卷袖口,又拿手帕揩了揩镜片上的汗珠。他朝我们笑问道:“两位陆小姐此去青岛,是与家人同去?”
大姐脸上红霞未退,眼睛时不时白一眼斜倚在包厢门口的陈公子,似是还在为着他刚刚的慢待而羞恼。她一向在那些公子哥中众星捧月,刚刚那一幕确实被落了面子。
我只好踌躇着接口道:“我和大姐,是去青岛度假,同行的还有二哥、家里的账房先生,还有几个伙计。”
“刚刚在站台上,看到你们这一行人数似乎不少。”
我点了点头,“我大哥一个人在青岛忙不过来,伙计们一起过去帮忙。”
他笑着说,“刚刚那位撞上我的女孩,是你的丫鬟吗?”
我赧然,再次为小怜顾前不顾后的性子无奈。“实在对不起,她是我的丫鬟,走路一向冒冒失失。”
他大笑起来,“这有什么啊,实在不必如此客气。陆小姐,你都道了两次歉了。”
大姐转头问我:“怎么,你们认识?”
“方才在车下,小怜不小心撞到顾公子。”
“哼,你这个丫头!顾公子,我家专卖“明月桥”牌的花布,在栈桥附近也有布铺子。你们几位要是有空,可以去逛逛,比北平、上海的那些布铺子也不差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陈梦棠突然笑起来:“陆家的染色布在济南名气不小,我原也是听说过的。只是不知道,竟然又开始产花布了,真是好买卖!”他双手抱胸,斜靠在门边,一副似乎很欣赏陆家的样子。
我却知道,这些军阀老爷们经常打着募捐的名义,找济南几家染厂捐过钱。我跟娘学着对账时,娘曾经指着账本上的一些特殊符号,一一解释这些符号的大概用途。
“是呀!”大姐似乎还不明白陈大公子笑容的含义,反而有点自豪的挺了挺胸,“我大哥在德国留过洋,花布的制造技术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难的。”又询问陈梦棠二人在青岛的打算,又听说顾、陈二人也住在太平角附近,便邀他二人有空来家里做客。
我佯做不经意的扫过陈梦棠,他的唇角绽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心中暗叹,大姐这是不是引狼入室?
还没说几句,荀公子的妹妹出来找他,见我们的包厢门开着,在门口叫道:“大哥!”
荀立峰往外走了几步,“雨溪,怎么了?”
“母亲又咳嗽的厉害了,你赶紧去看看吧。”荀公子又给大家相互引见,临走前眼睛别有深意扫过大姐陆绫星,这才告别回到自己包厢。
这下包厢里又清净了几分,那位司令的大公子倒没说走,反而坐到了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眼睛望向远处的广袤大地。大姐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拿眼睛盯住他,似笑非笑的,满头的卷发垂至肩膀。她的一只手臂斜支在颊侧,胸部露出一点淡淡的阴影来。
一等卧车除了一张上下铺之外,便只有一个沙发。我和大姐分坐在床的两边,顾翰之只好又叫茶房再搬一把椅子进来。茶房一会便送了过来,略有些为难的说:“车上没什么多余的椅子,若是您不嫌弃,我把我常坐的这把给您。”顾翰之塞了一个大洋过去,茶房便千恩万谢的走了。
如果娘知道陈司令的大公子跟我们在一个车厢中,是一定要过去结识一番。而大姐,似乎更不必说。我没有跟他们说话的兴趣,便背对着他们佯做整理床铺,又把手头的书往里推了推,感觉身后有两道目光漫漫的烧过来。
陈梦棠问起大姐和我日常的消遣,大姐耸了耸肩,撅着红唇,“济南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好消遣。无非就是跟朋友们看看电影、喝喝咖啡、跳跳舞罢了。”
陈梦棠又转向我,有点审视的意味。不知道为何,他似乎总在判断我、评价我。我有些耐不住那样的目光,只好微侧了身子,避开他的盯视:“我不喜欢出门,平时就跟着娘学着对对账,看着厨房的餐食,闲暇时看看书。”
顾翰之眸中一亮,追问道:“陆二小姐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就是读些唐诗宋词,打发时间。”
陈梦棠挑了挑眉,从上铺把我刚刚放上去的书打开来。这本书我怕被人看到封皮,特意额外包了一层书皮。没想到他只扫了几眼,便递给那位顾翰之。顾翰之略微一读,诧异的问道:“是《伤逝》吗?”
我不妨被他叫破书名,心里一惊。这本书是小哥前几天刚寄给我的。自从过年发生了那件事,我照小哥的意思租了个邮箱,他会把给我的书信、报刊等等通通寄到公共邮箱处,由小怜定期去取。若是寄到家里来,书信内容总归是没有隐私的了。我怕放到屋里被张嫂看见,一直遮遮掩掩的藏在衣橱深处,趁没人时粗粗读了一遍,心中深深震撼。这次之所以带着,一是怕留在家里让娘发现,二也想再重读几遍,只是没想到这位顾翰之也读过,竟然还在大姐面前叫破了。
果然听得大姐好奇的问道:“讲什么的?”
我不敢再接话,顾公子对我赞赏道:“没想到陆二小姐竟是一位新时代的女性!这本书是鲁迅先生前几年写的,鼓励新女性们追求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反对封建势力对婚姻的干涉。实在是一本不可多得的作品。”
我听到大姐已从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简直不敢想象她的脸色。大姐极其不喜欢看书,每每看了几行字就嚷着头疼,我料想她就算看了这本书几眼,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以为一本普通的小说而已,这才轻率的放在了铺位上。
许是我的脸色有些灰败,顾公子关心的问道:“陆二小姐,我说的不对吗?”
我无语的望着他,“您说的非常正确。”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想赶紧让他们两个走,“大姐,我有些头疼,想到过道上吹吹风。”
“会不会是晕车了?我去问列车员给你找些药吃?”顾翰之问道,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壶,倒出一杯温茶水来递给我,“天这么热,多喝点水,看看有没有舒服一些?”
这两位公子再在这儿待下去,我只好真的装晕了。我接过茶水,摇了摇头,“不妨事,多谢您的关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别再麻烦茶房了,躺一会就好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明眼人应该能品出我语中之意。他只好跟陈梦棠使了个眼色,又对我温切的说,“陆二小姐,你好好休息。”关切的眼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便出去了。陈梦棠没再说什么,朝我们点了点头,顺手把茶房的那把椅子捎带着,又把包厢门替我们关上。
我叹了口气,心道,来吧。果不其然,大姐立刻冷冷说道:“翅膀硬了,心也长野了,看来这个家是留不住你了。”
我只好说道:“这是走之前从小哥那里随便拿了本书,还不曾翻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不曾翻过?”她站起身来翻了翻书,又扯开我包的书皮,看了看书的封皮。因为已读过一遍,其实书面已经有了翻阅过的痕迹。她把书摔在小桌子上,“陆桥月,你别把别人当傻子!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还有,你刚刚跟顾公子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动了什么别的心思?我冷眼瞧着,他眼睛就几乎没离开过你,话里话外对你献殷勤。你倒好,跟他又说又笑,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我,我哪里对他们笑了?我对那位顾公子真的没什么想法,大姐你真的误会了!”
“哼,误不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奉劝你,你是大哥未过门的媳妇,不要在外面招蜂引蝶的!看我回家不告诉娘去!”
我真是百口莫辩,“是,知道了!”说罢,爬上床将身子朝向车厢壁躺好,不再理她。她在下面又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