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7、单独相处

　　这时，二哥又返回来，啰啰嗦嗦的嘱托个不停。他和娘倒难得达成统一，不赞成买朝发夕至的火车，原因是这类列车很少有卧车，全都是坐票。两个姑娘出门，别被那些浪荡公子的眼光冒犯了。卧车好歹可以关上门来自成一统，免遭觊觎。尤其是我，第一次出门，他说我的脸上清清楚楚写了“懵懂无知”四个大字，生怕我被人拐跑了！
　　仅仅从候车厅到站台这短短路程，我们一行人已是收到不少注目的眼光，更使得难得出门的我，略微感到局促不安。而大姐陆绫星，却在一群好友的簇拥下走的愈发摇曳多姿，如同一枝随风摇摆的桃花，收获无数男人的回眸。二哥曾挖苦的说道，幸好三弟的性子随了父亲，否则陆氏家门不幸，便要出个浪荡子了。
　　我仔细听着二哥的训导，乖巧的一一应了。这时火车又一声鸣笛，二哥赶紧拨开众人，对前来送站的少爷小姐们笑着告别。大姐也笑着摇了摇手绢，这时，李会长家的二小姐琳达挤上前来，抱住陆绫星的腰肢，有点哭腔地喊道：“密斯陆，我舍不得你啊！我要跟父亲说，也去青岛度暑假，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二哥面上有些诧异，大姐抱着她，在她背后翻了一个不耐烦的白眼，逼出微微的湿意，这才面向她，用哭腔回应道：“密斯李，我等着你来！”
　　小蔡先生帮忙放下行李，便去了一等坐车，并不与我们过多接触。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卧车车厢，是一个上下铺，都铺着雪白的床单，每个床尾都堆着一条蓝色的小毯子，用一条雪白的被单包裹着。盥洗台、马桶间还算整洁，靠近盥洗台有一个单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叠好的小毯子。二哥把我们的行李安顿好，坐了一会便起身准备去自己的车厢。可想了想，又不放心，按铃把茶房叫进来，塞了两块大洋，嘱咐他好好关照我们。茶房自然是眉笑眼开的点头应是。
　　二哥一走，大姐陆绫星便踢了高跟鞋，斜卧在床铺上，捏了捏脚踝。我不想这会就去上铺躺着，便坐进小沙发，试了试弹性。因娘一向守旧，我的屋里只允许摆设些符合她心意的物件，不被允许摆上这种西洋玩意。故而我只有在小哥陆思觅屋子里，才有机会坐坐他屋里的沙发。其实，我实在喜欢被沙发包围的感觉，好像被特别充实的拥抱着，若怀里再拿一个抱枕，便更加密不透风的给围起来，仿佛在一个脆弱而温暖的壳中，虽然那壳仅能提供一时遮蔽。
　　往往那个时候，小哥会亲手磨好咖啡豆，做一杯香浓的咖啡端给我。他上中学之后，慢慢喜欢上了西式风格，常常约着朋友们一起打网球、喝咖啡、看电影。另外两样我是无法参与的，但我会学着小哥那样，拿小夹子加一点糖块，再倒上一点牛奶。咖啡与绿茶具有截然不同的风味，我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极是钟爱咖啡的苦味。而自从小哥去北京上了大学，在这个家里，我就只能凭回忆来摸索咖啡的苦香味，或者说，只能用味道和书信来维持对一个人的思念。
　　随着一阵轰鸣，火车开始启动了。窗外风景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速度飞快倒退着，感觉新奇极了。窗外有瞬息而过的人群、田野、树林，风的劲头也很猛烈，快赶上冬天大北风时候的风力。只是这夏日的风非常和煦，刮在脸上也不疼，只是眼睛得半眯着，否则眼睛就痛了。
　　这时候，听到大姐陆绫星懒洋洋的说道：“有什么好瞧的！把窗户关上，吹得我眼睛疼。”
　　“哦，好的。”我试着摆弄了几下，可不得其法。陆绫星从床铺上起身，半跪在枕头上，“起开！压着你的手可别跟我哭！”我连忙把手拿开，见大姐捏着窗户两边的簧片，轻松的把窗户拉下一大半来。
　　我拍了拍上铺，这就是我今晚的床了呢。到了陆家，没有机会在外面过夜，今儿是头一遭。我先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到上铺，然后捏着两边的栏杆，轻手轻脚的爬上去，再往下一看竟有些高，顿时心里一激灵。这时大姐探出头来，“这么早，你要睡觉？”
　　我摇了摇头。大姐往下一伸脖子，“下来陪我聊天。”我只能又爬下来，坐在方才的沙发上。
　　她随意支着腮，一双粉白的胳膊在下午的阳光下泛起一根根细微的毛发，那种漫不经心而慵懒的美，竟让我心中十分羡慕，甚至有些小小的嫉妒。除了在小哥的书房，我几乎无法放松自己，我无时无刻都需要维护知礼、温顺的面貌。
　　“你知道吗，琳达，也就是李彩凤可能要到青岛来。她小时候就喜欢缠着大哥，可大哥只当她小孩子。可现在大哥回国了，又一直没娶亲，她自然要追到青岛去。”
　　我默默咀嚼着这番话的用意，努力回想着刚刚李家二小姐的样貌，刚刚在站台上并没有特意关注这位小姐，要说样貌只比陆绫星略逊一筹，在济南商界的这些小姐们中，也算数一数二的美貌。只是穿衣风格似乎比大姐更加大胆，胸口挖低了一块，挤出深深的沟来。
　　“大姐，你怎么知道？”心中猛然的搅了起来。一直以来，娘害怕大哥找个洋媳妇，或者找个也在外留学的大学生，时不时的跟我念叨，连带着我也紧张起来，生怕这个家里再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可大哥每每的来信中并不曾谈及此事，我便稍稍放了心。可真是，稍稍得意忘形，便有新的“惊喜”了。
　　“别装模作样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陆绫星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来。她从坤包里掏出一盒香烟，从中拿了一只点燃。我竟不知道陆绫星学会了吸烟，在家的时候从未见她这样的做派，好像又添了几分放荡的举止。或许，每个人在那个家里，都不得不把自己伪装起来，变成一个大家想象中的人。
　　“陆桥月，虽然我不喜欢你，可我更讨厌她！讨厌她的假模假样，讨厌她那套四不像的洋人作风，讨厌她喊我密斯陆。虽然刚刚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吃了一惊，可再细想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陆绫星慢慢吐出一个烟圈，一手撑着下巴，继续说道：“所以，比起她来，我倒更希望你做我的大嫂。虽然你不怎么讨我的喜欢，但总归是从这个家里长起来的。再怎么着，你也不会卖了这个家！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紧跟大哥圆房，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