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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下谈话 ...

  •   大哥临去青岛前,记得那天是正月初十,小哥实在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一早搭车回了学校。因为小哥,我又受了娘的几句冷话,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晚上睡不着,熄了我屋里的灯,佯做已入睡,却一路避着人,悄悄走到小哥的书房。好几年前,他就跟看院子的平伯嘱咐过,若是我来,便悄悄的放进来,不叫人知道。
      小哥喜欢看书,看的也杂,靠东墙有一整面书架,塞了满满当当的书。据他说,去北京这半年,他在学校附近赁了一个屋子,书也快堆满了。过年的那几天,他给我讲北大那些著名的学者和教授,讲女性解放,讲新文学和翻译小说。他天天要参加各种社团和读书会,把日子过得如同万花筒一般。他说自己每天觉都睡不够,读书、交友忙的团团转,可眼底眉梢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奋发劲头。我实在是有些羡慕的。
      此时他一走,书房里空荡荡的,我胡乱的拿了一本书,窝在惯常坐的单人沙发里。小哥上了中学以后,开始接触一些西方的生活习惯,不再喜欢那些老式的红木家具,娘竟也没说什么,任凭他将屋里的陈设都换了一遍。后来小哥上了大学,之前的使唤人都分散去了各处,只有平伯每日里做一些简单的打扫,看守门户。
      平伯颤颤巍巍的在炉子中加上一些炭,燃起了火,终于给冷冰冰的书房带来一丝暖意,不至于把我冻僵。他佝偻着背,说开水一会就烧好,到时再给我灌上茶壶,便带上门走了。我打开台灯,任温柔的橘黄色灯光将我慢慢席卷,抚摸着手中的书脊,想着小哥对我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心中一阵翻滚。我何曾不想自己做主,可身处这个尴尬的位置,我又能如何?出了这个家,我谁也不认识,又无一技之长,我能做些什么?
      我静静的出了半天神,却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带进来冬日凛冽的寒风。或许是平伯又来了。
      我没回头,只说道:“平伯,把茶放在桌上就行。辛苦您了。”
      来人把托盘放到桌上,却没再出去,反而更走近了一些。他的脚步声略重,走的很坚定,不似平伯拖着地、慢腾腾走路的声音。我一转头,原来是——大哥。
      我一下子就慌了,赶紧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走近了几步,讷讷的低下头:“大,大哥!你怎么来了?”他一连几日在外联系机器运输,晚上又要出席亲朋故交的送别宴,一连几日回来都醉醺醺的。今天他回来的倒早,只是没想到会在小哥的书房里遇见。这,这实在不是一个理想的地方。我该怎么解释我的出现?
      我心里飘过一阵阴云,半夜、小哥的书房,这哪一条拿出来,就是我的罪过!
      大哥深深的盯了我一眼,没说话,反而走向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将领带松了松,一双锐利的眼睛便扫了过来。二哥虽然一直在做染厂掌柜的,可我瞧着,可面对大哥时,二哥的气势不自觉的弱了很多。真没想到,大哥读书读了这么多年,一点读书人的迂腐都没有,反而像是在商界浸染多年,有种不怒而威的锐利。
      我倒了杯热茶捧给他:“大哥,喝点茶水解解酒吧。”
      大哥没说话,也没接过去,微微抬着头,继续审视我。不远处台灯的灯光将他的眉眼渲染得镀上一层朦胧的光环,反而柔和了很多冷厉的情绪。半晌,他垂下眸子,接过茶水,慢慢抿了一口:“思觅临走时,对我说了一番话。不可否认,有些道理。我本想着过几天就要去青岛了,便趁着今晚有空,想找你谈谈,没想到看到你一个人出了院子,熟门熟路的来了这里。”说罢,他瞟了我一眼,这一眼蕴含了太多意味,了然、怀疑,亦或是冷淡。
      “我,我不是……”听到“熟门熟路”几个字,我头顶的汗毛都要炸了。我前几天跪在娘面前赌咒发誓,娘这才似乎信了几分。可若是大哥把今晚的事告诉娘,那简直是坐实了我的“罪证”!
      我慌乱的拉住他的袖口,“大哥,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我只是,过来找几本书,不想惊动太多人。张嫂要是知道了,又要告诉……啊,不,我是说,大家都歇了,不要再惊动她们了……”
      “张嫂告诉谁?”大哥思绪很敏锐,立刻反问道。
      我没法再解释了。难道要我说出来,张嫂会将我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的告诉娘吗?我的生活中,永远摆脱不了监视和控制吗?我想,大哥或许是不在乎的。我于他而言,比陌生人亲近不了多少。
      “没,没有。”我颓然的退回我的小沙发,紧紧绷着背,心中几乎绝望了。我真的只是过来找本书,或者说,逃脱我那里满是监视的环境,找一个觉得安心的,可以放松自己的地方。
      “大哥,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睡不着,过来找本书看看。”
      “你好像有自己的书房。”
      “呃,里面的书都被我翻烂了,没有什么想看的。”
      大哥走过来,拿起我刚刚翻的小说——《故人》。他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些应景了。”
      我叹了口气。真的是越描越黑了。
      我实在不明白,大哥为何独独对着我,是一幅拒之门外的面孔。他回来这些天,哥哥姐姐的朋友们络绎不绝,常常挤满了大哥的会客厅,听大哥说些国外的趣事。还有一些女孩子,谈到艺术和音乐时,会即兴用小提琴拉一首优美的曲子,也常常博得大哥欣赏的目光和掌声。
      可我呢,就像个格格不入的木头人,在一屋子活艳生香中被比得一无是处。他就连偶尔与我说话,也是一副审视挑剔的模样。甚至与我说话时,眼光会转到其他人身上,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久而久之,我连抬起头,跟他正视的勇气都没有。我时常在想,大哥或许也在厌烦我的无趣和单调,厌恶我的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可一想到小哥,我又庆幸他此刻不在。想想他在接风宴席上反对娘着急让我和大哥圆房而说的那些话,“月儿应该有自己的婚姻自由,而不是被逼着嫁给一个她不了解、不喜欢的人!即便这个人是跟她定了十年亲的大哥!我敬爱大哥,以他为荣!但月儿也是我的妹妹,我也关心她,爱护她!她跟大哥根本就不合适!”
      犹记得,娘当时猛地站起来,冷厉讥诮的迅速反问道:“月儿她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你敢这么说,是不是你跟她有什么首尾了?”娘的这番话仿佛一记重锤重重击在我的心上,在众人面前将我在陆家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自尊击得一丝不剩。我讨好着这家里的每个人,温顺乖巧的侍奉娘,一心一意的盼望着嫁给大哥,下人们喊我“二小姐”……
      我永远都难以忘怀娘当时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透露出“我怎么养出个白眼狼!”的愤怒和轻蔑。而大哥却在席间冷若冰霜,不置一词。
      想了想,我鼓足勇气问道:“小哥临走前,都说什么了?”其实在接风宴当晚,我早已跟娘和大哥剖明心迹,我待小哥只如兄妹之情。而如果大哥心里有人,我也愿意让出这个位置。
      “他说,让我站在你的角度想想,如果是我,我愿意嫁给一个陌生人吗?他也让我想想,十年前我是怎么跟娘抗争的。”
      我心里一惊,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个小哥,是打定主意搅黄重新拜堂这件事啊!
      我赶紧剖明心迹:“大哥,我跟小哥真的没什么,清清白白,我拿我的性命发誓!”
      大哥不动声色的打量我,好似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实性。而我,真不知要怎么才能拿出我的心来,捧给他,让他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别人。又过了一会,大哥慢慢站起身,伸出手指,揩去了我眼角的泪痕。他摸了摸指头上的湿意,好像有些迷惘,从喉咙里溢出一丝低弱而灼烫的声音:“为什么哭?”
      我摇了摇头,这才发现,泪水已不自觉的铺满了脸颊。
      他颓然的叹了口气,“月儿,你等了我十年,按理说,我不该辜负你。可是我从你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一缕的爱慕和倾心,我们甚至没有过任何一个心意相通的眼神。我在你脸上找到的,只有顺从。这,这真是太可笑了。我陆思然,何时到了这种境地?”
      “大哥,我,我自然是在意你的呀!”我忍不住开口,“你是我未来的丈夫呀!我自然要伺候你!讨你的欢心啊!我是你从小就聘进门的媳妇儿,你难道忘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呀!”
      可是大哥听完这番话,惨然一笑,浑身仿佛没了力气,肩膀一塌,坐回椅子。“月儿,你和娘太看轻我陆思然了!你的确就如同娘给我一封封的来信中所说,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甚至,见到你后,你比她形容的还要纯洁娇弱,如同一朵夏日盛开的莲花,楚楚动人。可是这些,对我有何用呢?你只是娘的牵线木偶,听从娘的话来为我做这些。她要用你把我这匹离家的马儿给栓回来。可是,月儿,我只跟你说一次。我离家前、回家后都是这句话,我要的是一份两情相悦的感情!我爱的人,也要真的爱我,懂我,知我!而思觅,也看轻他大哥了!”说罢,便起身走了。
      这便是我跟大哥唯一一次私底下的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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