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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家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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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到了初夏时节,顺着抄手游廊慢走,竟还有一丝凉风拂过来。蝉鸣不歇,宣告了又一年夏天的到来。陆家爹爹喜欢梧桐,故而整个大宅都种满了梧桐树,这会子遮天蔽日的阴凉正巧将燥热挡住。大姐陆绫星总是厌恶蝉鸣的浮躁,她每每都日上三竿才起,夏天常常被蝉鸣搅得睡不得懒觉。而我却独独喜欢它们那股生生不息的尽头,无论土壤中多么黑暗,却永远渴望光明,积蓄一飞冲天的力量。
小怜在游廊中铺了块手绢,扶我坐下,悠悠的扇起风来。她跟我来这个家的时间差不多,仅比我小半岁,却一路照顾着我。如今我们已相伴十年了。十年来,她看着我从毫无根基,到渐渐在这个家里有了一席之地。如今,还差最后一步,便能稳稳立在这个家中。
趁四周无人,她心疼的攥住我的手,“小姐,看您瘦的!这半年来您过得太苦了!老夫人才刚刚对您有了点笑模样,三姨娘就话里藏话的挤兑您。明明是三少爷自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他早早的避开了,走远了,倒让您自个承担!”
我也轻轻回攥,她却也是瘦了一圈。这半年来,我们主仆俩在府中,过得不再像以前那样顺风顺水,闲言碎语几乎要将我们淹没了。我无奈的叹道:“算了,小哥也是为我好。只是他的那些思想,对我、对这个家都是不合适的。”小哥在迎接大哥回国的接风宴席上,面对娘的强硬却仍然没有退却,为我勇于直言,于我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只是,他认为的那些新思想的生活方式,或许不适合我。是我离不开这个家,我害怕到一个陌生环境,我想要永永远远的留在这儿。这儿有我熟悉的生活,我花了十年时间,从懵懂无知,到磕磕绊绊,到渐渐摸清了家里每个人的脾性,知道怎么讨好她们,或者无视她们。
“我和小哥如今都渐渐大了,原本就该早早的避嫌,不该来往那么频繁,是我疏忽了。大哥又常年不在家,我没圆房这件事原就是娘心底的一根刺,碰不得。”
虽说早已是民国,可那些新思潮、新做派在娘眼里,无异于洪水猛兽。小哥为我出头,不仅有兄弟阋墙之害,更有弟继亲嫂之嫌,怎能不让娘和三姨娘心存忌惮?
大哥陆思然钟灵俊秀,读书、行事样样出色。可不知怎的,突然于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几乎要瘫在床上,除了头还能动动,身体其他部位竟动不得了。中医、西医都看遍了。二姨娘生的二哥陆思浮就是那时候被扶立起来,当做承嗣子来培养。
在那两年里,娘受尽了二姨娘的辖制和刁难,几乎要连当家主母的对牌钥匙都要交出去了。后来有个常来往的道婆给她出主意,说一定得买个小女伢子进来,给大少爷冲冲喜,说不定管些用。她一咬牙,拼着损些阴德也不顾了,拿着那道婆给的生辰八字,从乡下寻觅了小半年,找到几个生辰八字都对得上的女娃子。她们被带到跟前一个个过眼,娘皆是摇摇头。
娘跟我说,那些小女娃子面黄肌瘦不说,饶是再养几年,样貌底子也实在配不上宝贝儿子。可当我一被领到跟前,娘一眼就相中了。她说我虽然也就五六岁的年纪,可怯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好似黯淡的天色里突然开出来的一束粉嫩的桃花骨朵儿,让她眼前一亮。
再细一打听,我的生母原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姓赵,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原本家里给定了亲,可有一日她赶庙会时,与一个俊俏的李姓少年郎看对了眼,两厢爱的死去活来,便私奔了。家里震怒之下断绝关系,小两口又不事生产,两人拿金银首饰置了几亩地,雇人种着,还是不够嚼用的。又只得在田间开了一个教书馆,靠微薄的束脩度日。因我生母一向病弱,便买了一个丫鬟伺候,结果丫鬟爬上主子的床,弄大了肚子,纳为二姨娘。待十月怀胎生下来一看,是个白胖胖的小子。二姨娘便作威作福,连正牌夫人也不放在眼里了,更别提她生的女儿我了。
每每娘跟我说到此处,便语带哽咽,许是联想到自家的二姨娘。当年,她给足了李家银两,声明不准来探望,只当买断了这小女伢子的终身。我生父虽是犹豫不决,可耐不住二娘的撺掇,而我亲生的娘竟也同意,最终便应了。
我对小时候的事印象已不深刻,日常无非是打猪草、喂鸡,以及照顾我那可怜的娘。她整日躺在病床上,泛着灰色的病容。爹有时会去看看她,但也是站站就走,大部分时间还都是跟二娘和弟弟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堂屋,过着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离开家最后一晚,娘勉强撑起病体,眼神中略微有了一丝光彩,瘦骨嶙峋的手用力地握着我的小手,嘱咐道:“丫儿,娘就是这个命,再无盼头了!我促着你爹收下陆夫人的钱,就一个念头,你一定要活得比娘要好,千万不能再走娘的老路!”说到此处,她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中盈满了泪水,“娘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要是没跟着你爹,这会或许在家里的安排下,顺顺当当的跟我表哥成亲。有家里人扶持着,日子总不会太差。可娘做错了,这下万劫不复,再无翻身的日子!你年纪还小,娘说的这些话,你未必能懂得。我只要你牢牢的记住,没了娘家的撑腰,就靠男人的一丝情分,又能维持多久?你到了陆家,一定要听陆夫人的话,讨她的欢心,这样你才能活得自在。听懂了吗?!”
我那时懵懂的点点头,虽不太懂娘的意思,可也将她这番话牢牢的记在心里。第二天我便被带到了陆家,从此再没见过李家人。陆家老太太——也就是我后来的娘,说后来李家人逃饥荒,去了东北,再无音信。
我被接进门之后改名为陆桥月,算作陆家的童养媳。进门当天,因大少爷病的没法动弹,我便跟一只大公鸡拜了堂。说来也奇怪,我刚进门一个来月,陆老太太便访得一位名医,开了几幅中药。几贴灌下去,大少爷就能动动手指头了。再过半年,在这位名医的调养下,竟然能勉强下床走动。娘日日喜得笑眯了眼,说是我带来了好运。又过了三四年,陆家老爷子和二姨娘陆续因病去世,二哥年纪尚小,这个陆家便又重回了她的手心里。她为人一向果敢,有陆家原先的底子撑着,再加上她的生意头脑,陆家“开泰”染厂便发展成为济南数一数二的大厂子。
只有一件事让她忧心,大哥病好了之后对这门亲事非常排斥,跟家里大闹过几次,闹得人仰马翻。即便是陆家老爷子那会还在世,大家长的权威仍在,也被大哥气病了。最后大家见大哥实在不同意,又恐勾起他的旧病来,便答应只当家里多了一个女儿,暂时不提娶亲的事了。再后来,等陆老爷子过了世,大哥考上德国公费留洋的名额。娘寻思,反正我还小,倒也不急于一时,便放他出国攻读去了。一晃又过了四五年,大哥留洋回来,却也没在家待多久,逃也似的去了青岛。
前几年大哥未留洋之前,小小年纪的我在母亲的指点下学着端茶送水、缝衣叠被,却被大哥冷冷的回道,“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不需要你去做。”那会子,大哥偶尔对我还有点笑模样,闲暇时也曾指导过我的功课。可是自从大哥留洋回来,小哥在接风宴上的一闹,再此后无论我再做什么,大哥永远是冷冰冰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