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3、各有心思

　　二哥拿着电报思忖了一会，又道：“大哥又说要把蔡账房调过去。蔡账房可是父亲在世时就得用的，咱们济南的厂子离不开他，他要是走了，济南这一摊子谁管？我看叫朱先生过去吧，火柴厂的账由他管着，从没出过什么差错，是个再妥帖不过的人。”
　　娘一直拿着我当未过门的大儿媳，抽空便教我一些管家的手段，也会讲讲一些厂里的事，生怕把我养成一个旧式的媳妇，不能很好的支撑丈夫的事业。因此我对家里这几项产业心中有数，火柴厂这点油水和染厂比起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二哥把他的得力干将派遣过去，是怕大哥把青岛染厂把持起来，他再也插不进脚吧？
　　娘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不妥。朱先生原本就是在火柴厂做熟了的，身后一大家子要养，倒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又吩咐下人：“把小蔡先生叫进来。”小蔡先生名叫蔡启礼，是蔡账房的大儿子，从小便跟在他父亲后面学习管账。济南染厂每年流水那么大，蔡先生却从未在金钱上出过差错，是父亲非常倚重的手下。
　　老太太就是这么个说一不二的脾气，虽说电报才到，但大哥早就在前几次给她的信中提及过，她便做了些铺垫。今天这场戏倒是专门演给二少爷看的。
　　二哥见直接把人叫进来，一定是娘事先跟小蔡账房打过招呼了，脸上便有些不好看。蔡先生微微抬头望向娘，行了一礼，“老太太，您有什么吩咐？”便低头聆听她的训示。
　　娘直接开口问道：“启智，你也跟着去青岛，帮帮思然，如何？”
　　蔡启智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了。自祖父那辈起，他们蔡家便在陆家当差，是再信任不过的。叫他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娘便挥手让他下去，又转向二少爷：“浮哥儿，咱们家从染布起家，从一个小作坊开始，一丝一缕的才积累了这么些个家业。如今看着染布的行市，却是一路往下走，花布的行市一路上涨，你大哥这才‘抛家舍业’的去了青岛，为的就是在花布市场里稳住脚跟。”一说到抛家，娘心中便是一滞，如今的年轻人不知道怎么了，成日家嚷嚷着婚姻自由。她私下总跟我唠叨，难道大哥真要给她带回来一个洋媳妇？
　　二哥不自觉的点点头。他今年也有二十三了，也经历过家里几次生意上的危机，深知一步走错，便是步步错。长在一起玩的一些少爷小姐们，家里也是说落败就落败了，要债的人挤上门来，逼着、骂着、驱赶着，曾经身娇肉贵的少爷小姐，有的去当了舞女，有的去拉起洋车，还有的竟然讨起了饭。他每每听到，也是出一身冷汗。
　　我在陆家的十年时间，研究最多的就是如何讨娘欢心，自然要时时琢磨她的心思。看到此处，见二哥已经软下来，便接口道：“娘，您老说，人要往前看。既然咱们家也开始做花布了，等青岛那边的花布销量好了，咱们布铺子里就多卖咱厂自己的布，少进上海产的花布。大哥还说，以后咱们还可以开织布的工厂，自己织布，比进坯布更便宜呢。”
　　娘微笑着点点头。我想二哥在大哥去青岛之初，便也有去青岛帮忙的自觉，只是没想到大哥这么顺当的开起了染厂，卖起了花布，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罢了。娘早已摸清他的心思。她溢出一声含糊的叹息，却又硬咽了下去，换了一副和蔼的神色：“浮哥儿，一会儿咱们娘俩去书房坐坐。”
　　二哥看着母亲，眉头稍松，很快的点头应下了。
　　二嫂抱上孩子，带着奶妈子，回自己院子去了。三姨娘小心翼翼的对我说道：“二小姐，我刚刚说的话，你别望心里去。思觅这孩子，重情义，上回来信还念叨你们姐妹。”
　　因着小哥陆思觅，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三姨娘，这半年来说话中明里暗里夹枪带棒的，仿佛是我带累了她心肝宝贝。倒不提防她今天说话这么和软，我摇摇头，漾出一个微笑来，并不想搭话。三姨娘盯着我的笑容有些怔忪，“二小姐，一转眼您也长得这么大了。”她有些唏嘘，“刚来家时，才到我腰这儿，如今比我都高了。二小姐，说句僭越的话，您的样貌性格在济南这些少爷小姐们里是拔尖的，跟大少爷是天作之合。我是真心希望你嫁到咱家来。思觅配不上你。”
　　顿时，我脸上仿佛针扎一般，心里涌起一阵愤懑和无力。我只好再跟她解释一遍，而这些话是我在明面上和私底下跟她说了无数遍的，只希望三姨娘能听进去：“看您说的是哪儿的话！我早就跟娘说过，我跟小哥是清清白白的兄妹之情。我跟小哥自小伴着一起长大，哪怕是个猫儿狗儿，也有了感情。他只是把我当妹子看待！您想想，小哥一向有同情心，同学朋友之间谁有个烦心事，不都是他给出头？就为这，跟人打了多少场架？更何况我是他妹子！您千万别想岔了！小哥可是北大的高材生，课业自然是繁重的。娘还指望着他毕业后能像大哥一样出国留洋，给咱们陆家光耀门楣。”
　　“那倒是。我这个弟弟，脑子灵光，又重孝道，娘自然是看重的。”大姐陆绫星朝三姨太一扬脖，眼风扫了我一眼，踩着红色高跟皮鞋蹬蹬的走了。
　　而我与三姨太更没什么好聊的，这半年来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可似乎家里谁也不信。我只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听进去，点点头告退。